時間的車輪快速地向著新年走去。
自從那天姜毓仁讓她暫時不要報考博士后,顧小楠暫時將這件事放下了,一天天等待著姜毓仁那里能確定下來。其實,她聯(lián)系了三個單位三位導師,一位是袁靜的博士導師,一位是北京某大學的老師,一位是中科院北京一個研究所的老師,這三位今年都有招生計劃。因為三個地方考試時間不同,可以同時報考,只是到了考試那幾天得飛來飛去了。
然而,眼看著報名截止日期要到了,顧小楠實在是等不及了。想找他問一下,到底怎么辦了,可他出差回不來。打電話吧,又說不清,而且他又忙。
這幾天,姜毓仁不在,顧小楠的心情也很糟糕,實驗結果也不好,辦公室里事情又多,再加上大姨媽的緣故,總之就是各種不爽。
想想自己回到家里也還是一個人冷清清,她就連家都不想回了,下班后一直坐在辦公室里上網查資料看文章,等到她關門下樓,才發(fā)現(xiàn)外面的天早就徹底黑了。
冬天公交車收班早,九點就停了,此時雖然還沒到九點,可是車太少,老半天都等不來一輛。
顧小楠在寒風中站在學校大門對面的車站等車,風太大了,她把圍巾系上,將戴著手套的雙手插進大衣的外兜。因為太冷了,她站在那里,兩只腳不停地互相踢來踢去,稍微讓腳暖和一點。
冬天的夜里,路燈呈現(xiàn)出淡淡的黃色,那黃色光暈籠罩著燈下孤零零站著的人。
突然,身后一陣清脆的喇叭聲傳進耳朵,顧小楠反射性的轉身看去,卻因為汽車燈光的緣故,根本沒看清里面的人是誰,就轉身繼續(xù)看著站牌。
“嘿,怎么不認識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顧小楠忙轉身。
“哦,是你啊,真對不起,我剛剛,剛剛車燈太刺眼了——”她抱歉地笑了下。
蕭宇哲也對她笑了,然后看向馬路對面的柳城大學校門,問她道:“你這么晚下班?”
“有點事沒忙完,就多待了一會兒。你呢?這是回家?”她問道。
“哦,我剛剛,呃,你吃晚飯了沒?不如,我們一起吃個飯?現(xiàn)在想和你見個面都不容易。”蕭宇哲轉了話題,道。
顧小楠不好意思地笑了。
“怎么樣?姜書記,他,不會介意吧?”蕭宇哲笑問。
“好吧,那你請客啊,我很窮的!”顧小楠不愿他把自己和姜毓仁拉在一起說,讓他有種怪怪的感覺。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蕭宇哲忙走向車子,把副駕駛位的車門拉開,“迎接”顧小楠上了車,顧小楠很大方地對他說了聲“謝謝”,微笑著坐上車。
關上了車門,車里果然是暖和舒服??!
蕭宇哲上了車,將車駛出公交車站,朝前方開去。
“你想吃什么?”他問。
“什么都好,蕭總那么有錢的,請我一頓飯不會破產!”顧小楠笑著說。
到今天之前,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曾經暗戀的人這樣開玩笑。也許,人的心態(tài),早就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吧!
“千萬別客氣!”蕭宇哲笑道。
可是,話說完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車子里的氣氛冷了下來。
“你這樣兩頭跑,你愛人不會有意見?”顧小楠找了個話題,她覺得這個話題應該是適宜的。可是,蕭宇哲對她笑了下,說:“我一個人,沒人會有意見?!?br/>
顧小楠尷尬地笑了下,沒說話。
“姜書記呢?你和異性一起吃飯,姜書記會不會不高興?”蕭宇哲問。
“他出差去了,不在家。”顧小楠道。
蕭宇哲點點頭。
車子沿著熙和岸邊行駛,越過中心大橋,駛向市中心。
顧小楠轉過頭,看著河兩岸美化帶那一盞盞的裝飾燈,此時映在水中,在河里形成了兩道彩色的長帶,一直延伸向遠方。
“這么多年,我也去了很多地方,可是感覺咱們柳城最好,山美水美?!彼樦囊暰€向外看了一眼,說。
“這是你的私心話吧!北京就不說了,像上海就很好吧,你難道不覺得?”顧小楠道。
蕭宇哲搖搖頭,道:“那種地方再好,對于我來說只是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我覺得,歸屬感還是很重要吧,要是沒有歸屬感,一個人在一個城市里生活的話,只會有孤獨感。你覺得呢?”
顧小楠點點頭。
想起自己上大學時,晚上坐公交車返回學校,看著車外那高樓大廈的點點燈光,真的覺得很孤獨。那么大的一個城市,那么多的燈,沒有一盞是為她亮的。那么多的房子,沒有一個是她的,沒有一個人會在等著她回去。
的確,沒有了歸屬感,就真的只有孤獨。
等她醒過神,車子停了下來。
“這個點應該會有位子?!笔捰钫軐④囅嘶?,對她說。
顧小楠向窗外看了一眼,霓虹燈閃爍著幾個字“***西餐廳”。
“這里,可以嗎?”蕭宇哲問。
“我還沒來過這里。”顧小楠說著,下了車。
兩人走到餐廳門口,門童開了門,請他們進去。
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女服務生拿來菜單。
蕭宇哲不說話,只是看著顧小楠。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看著菜單。她對西餐沒什么特別的喜好,把菜單從前翻到后,也沒找到自己想點的,便對蕭宇哲說:“你建議一下?”
蕭宇哲笑了下,便給服務員說了幾道菜,服務員就走了。
“最近怎么樣?身體好不好?”他問。
“哦,挺好的,上次的事,還要多謝你?!鳖櫺¢φf。
蕭宇哲搖搖頭,道:“我也不是常來柳城,想見見面也不容易,其實——”
顧小楠喝了口水,看著他。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的,這么多年過去了,心里總是有個疙瘩——”他說。
“什么事?你問吧?”顧小楠完全不像蕭宇哲那樣的不安,很隨意地問。
蕭宇哲此時的表情,完全沒有他平常那樣的灑脫,隱隱的,有些緊張。顧小楠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
“當年,我走之前的那兩天,給你寫了一封信夾到你的英語書里了,你記得嗎?”蕭宇哲盯著她,問。
顧小楠一臉茫然地盯著他,即便是不說話,她的表情已經給了他答案。
蕭宇哲錯愕,顧小楠也突然覺得不對勁。
他什么時候給我寫過信?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有?顧小楠拼命從記憶里搜尋著那段情景。
對于蕭宇哲來說,憋在心里十來年的問題總算是問了出來,可是說出來之后呢?他絲毫沒有料到答案竟是如此!那封關系到他一生幸福的信件,她竟然沒有收到?
也對,要是她收到了信,就不會讓他一個人等一夜,就不會這么多年都不和他聯(lián)系,就不會見了他如同陌生人一樣!
他知道,顧小楠當年是喜歡他的,而他——
“你寫信給我?為什么?”顧小楠根本沒有那方面的記憶,也不明白他寫信的目的。
蕭宇哲此刻的心情,根本無法用語言精確地描述。
他傷心,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寫信給她,不知道在她喜歡他的那些青青歲月里,他也是喜歡她的。他遺憾,要是當初她可以看到那封信,說不定他們已經結婚了。他憤怒,到底是誰把那封那么重要的信拿走了。
其實,他更多的是傷心。
“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顧小楠忙問。
蕭宇哲上半身往后一靠,雙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著。
耳邊,音樂聲彌漫。
“沒什么沒什么,你別往心里去?!笔捰钫苊銖姅D出一絲笑意,直起身坐著,“哦,飯菜來了,吃飯吧!”
顧小楠看了他一眼,心里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可是又不好意思問出來,便拿起刀叉開始吃飯。
兩個人隨便聊著,說的都是上學時候的事,那也是兩個人唯一可以聊得下去的話題。
學生時代的一切,不管當初怎么覺得辛苦,等到后來回想起來,都是那么的甜蜜。好像那些日子定格在美好的回憶里,如同老電影一樣,每看一遍,就讓人幸福一次。
說著笑著,顧小楠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趕緊拿出來看,是姜毓仁打來的。
“對不起,我接個電話!”她擦了下嘴巴,跟蕭宇哲說,然后當著他的面接了姜毓仁的電話。
“在做什么呢?”他問。
“哦,和一個同學吃飯呢!”她說。
他也沒問是誰,就問她今天怎么樣之類的話。
“挺好的。呃,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問。
“再過幾天?!?br/>
“哦,那先這樣吧,等我回家了再說,拜拜!”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姜毓仁在那頭有點郁悶,她怎么就——
蕭宇哲看著顧小楠臉上那毫不掩飾的幸福表情,心里只有默默嘆息。錯過了一次之后,人生的軌跡,就再也難以有交叉的一點。
“哦,對了,我聽說劉玲在你公司?”顧小楠問。
劉玲是他們高中班的同學,也是當年蕭宇哲眾多的追求者之一。
“嗯,她工作能力還是挺強的?!笔捰钫艿?。
顧小楠點點頭,對于劉玲,她不是很熟悉。注意到時,才發(fā)現(xiàn)蕭宇哲一晚上幾乎沒怎么吃東西,這讓顧小楠有些奇怪。
難道他早就吃過飯了?
那又為什么——
她看看他,似乎覺得自己知道了那么一點點理由,可似乎又覺得自己所認為的不過就是自己的想法,根本沒有可能性的。
在蕭宇哲面前,她還是沒有將自己的“本性”表露出來,慢吞吞地吃著晚飯,等到注意的時候,時間竟然都快十點了。
蕭宇哲結了帳,兩人便走出了餐廳。
在他的眼里,多年之后的顧小楠,沒有了當初的那種青澀,舉手投足間卻有著不可掩飾的成熟優(yōu)雅。也許這是他的錯覺,也許這就是姜毓仁調教出來的結果。
“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蕭宇哲道。
“不麻煩你了,我打車?!鳖櫺¢φf。
“別這么客氣,走吧!”蕭宇哲伸手,想去拉住她的手,可是,在即將碰到她的那一刻,他把手縮了回去,而顧小楠并沒有注意到這些。
她站在餐廳門口四顧,想了想,還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只要讓他送到小區(qū)門口就行了吧!她這么想著。
“恭敬不如從命了!麻煩你把我送到望月小區(qū)吧!”顧小楠笑著說。
“望月小區(qū)?”他問。
“嗯,怎么了?”顧小楠不解地望著他,卻很快反應過來,忙說,“學校宿舍太小,我就租了一套房子?!?br/>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好巧,因為我也在那里住?!笔捰钫馨l(fā)動了車子,笑著說。
這個世界真是小,顧小楠心想。
蕭宇哲自私地以為,顧小楠是一個人住在望月小區(qū),而不是和姜毓仁一起??墒?,那怎么可能呢?即便是他們沒有結婚,同居也是很有可能的吧!現(xiàn)在都什么年代了!
他看了看顧小楠,卻立刻將這個念頭打消了。
別的女人可能會那么做,可是顧小楠不會。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她是顧小楠!
“要不要去參觀一下我的家?”車子開進了小區(qū),蕭宇哲問。
“這么晚了,不太方便吧!”顧小楠道。
蕭宇哲什么都沒說,只是側過臉望著她。
顧小楠的心里一陣抽搐,好似那些被自己深埋在心中的感情全都蘇醒了一般,趕忙別過臉,不看他??墒撬X得這樣又不禮貌,想一想,只是看一下去,應該不會有什么關系吧!只不過是同學而已。
“那就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顧小楠轉過頭望著他說。
蕭宇哲笑著搖搖頭,沒說話。
他的家在另一幢樓上,電梯一路到達他住的樓層,待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顧小楠的手,不自主地握了握包包的背帶,跟著他走了出去。
“你怎么住在這里?你家里不是離市區(qū)很近嗎?”顧小楠問。
“一個人自在點!”他打開門,微笑道。
這個房子,和姜毓仁的那間格局不同,顧小楠站在玄關處大致看了下,就這么感覺。
說是來參觀蕭宇哲的家,可顧小楠還是沒有很自在地到處觀察,靜靜坐在客廳那意大利手工小羊皮沙發(fā)上。
看著這屋子的陳設,顧小楠深深地體會到蕭宇哲身為一個年輕商人的身份,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有著陽光笑容的大男生了。
“喝點什么?果汁?茶?還是咖啡?”他含笑問道。
“給我一杯溫水,好嗎?”她禮貌地說。
“沒想到咱們竟然是鄰居!以后多多歡迎你來我家做客!”他把水杯子放在她面前,溫柔地笑道。
顧小楠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下。
蕭宇哲坐在她側面的沙發(fā)上,一直望著她。
這樣的安靜讓她覺得很是不自在,便掩飾般地笑了笑,起身走到窗邊,向外看了一眼,說:“我現(xiàn)在根本搞不清楚方位,不知道這是哪里?!?br/>
蕭宇哲起身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看看外面,又看看她。其實,看外面只不過是掩飾想要看看她的想法。
時過境遷,等他再度回頭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過去的人,早就有了其他的伴侶。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毫無希望地等別人一輩子的。別說一輩子了,幾年都是不可能的。
想要和她說些什么,卻總是說不出口。
“呃,你和姜書記,你們,還好嗎?”他終于啟齒問道。
顧小楠看了他一眼,臉上是難以掩飾的幸福,點頭道:“他是很好的人!”
其實,我也很好。他想說。
四目相對,顧小楠似乎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不同尋常的神情,那樣的神情,她記得在姜毓仁的眼中也看到過。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得自己不該在他家里待下去了。
“時間太晚了,我不打擾你了。改天,我請你吃飯?!鳖櫺¢χf,然后走到沙發(fā)邊拿起自己的背包。
蕭宇哲很不想讓她走,他現(xiàn)在知道姜毓仁不在,她即便是不回去——天,他怎么可以這樣想?她不是那樣的人,他絕對不能——
“好啊,那我等你電話。你可要說話算話,不能放我鴿子!”蕭宇哲笑著說。
“沒問題啊,就怕你蕭總事務繁忙,想請你的人太多,排不上我的號!”顧小楠調侃道。
“我會等你,一直等你!”他說。
一語雙關,他不信顧小楠聽不出來。
她和姜毓仁,是不會結婚的,難道不是嗎?他從市里別的領導那里也聽說過一些關于顧小楠和姜毓仁的傳言,按照那個情況分析的話,姜家是不會允許她進門的。而且,說不定事情還發(fā)展不到那一步,說不定姜毓仁就辜負了她。姜毓仁是怎樣的男人啊,年輕有為的市委書記,前途遠大的領導干部,他或許只是把顧小楠當做自己的柳城工作時排遣寂寥的人吧!
顧小楠不知道蕭宇哲在想什么,也不在意他說的話里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即便有又怎樣?她這輩子是不會再看別的男人了,哪怕這個男人是自己曾經暗戀的人。
“好啊,那說定了啊,我打電話約你的時候,你可別推辭!”顧小楠笑著說完,走到玄關換好鞋子。
站直了身體,對他說:“謝謝你今天請我吃飯,改天見!”
“嗯,再見!”蕭宇哲面帶微笑,說。
顧小楠拉開門就走了出去,沒讓他送。
男女之間,始終都有一條線,當你心中有個警戒的時候,那條線絕對不能輕易跨過。很多時候,非但不能跨過,還不能給對方錯覺,讓他以為那條線是不存在的。
顧小楠按下電梯按鈕,并沒有回頭,因此根本不知道蕭宇哲一直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背影。
直到她進了電梯,他才關上門。
靠著門站著,閉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的心里沒有他了,他很清楚地感覺到了。
誰都會變的!
可是,他覺得自己沒有變。這么多年,雖然身邊換了一個又一個女人,環(huán)肥燕瘦的,可他心里的一個位置一直留給了記憶中那個青澀的顧小楠。
他不是個正人君子,他對她也不是沒有幻想。每一個思念的夜晚,總是會在夢里夢到她,夢到她在自己身下喘息嬌吟,醒來之后卻更加痛苦。
此時,他便是如此。
想要告訴她,自己依然愛著她,可是她似乎根本沒有給他機會。是因為他錯了太多,老天爺才讓他從她的心里徹底離開了嗎?
顧小楠回到家里,洗漱完畢,在客廳的地上走來走去消食,撥通了姜毓仁的電話。
“你的那件事,有結果了嗎?”她實在是憋不下去了,后天就是一個報名的截止日期,可他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還沒有確定?!彼f。
“那怎么辦?再拖下去,我就,就——”顧小楠著急地說。
他想了想,卻又覺得不好啟齒,可是顧小楠的心情,他怎么會不理解?
“楠楠,要不,你今年先別考了?”他說。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要求很過分,太自私了,可是,在他的事情沒有定下來之前,怎么——
顧小楠一驚。
“你多準備一年,把握更大一點,怎么樣?”他說。
顧小楠無力地坐在沙發(fā)上,久久不語。
“你怎么了?”他問。
“沒事,就是,就是有點累!”她嘆道。
他在那頭不說話了。
“你說的對,那我再等一年吧!反正今年這么忙的,根本沒怎么看過書,剩下的時間也不多,這么跑去考的話,也只是浪費時間浪費錢?!鳖櫺¢馈?br/>
“謝謝你!”
顧小楠躺在沙發(fā)上,笑了下,說:“謝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晚一年有什么關系?”
“等我回家,好好犒勞你!”他說。
“算了吧你,每次都騙我!”顧小楠笑道。
空間上的距離,很多時候并不能決定什么,如同此刻。
十二月二十號,姜毓仁終于得到了確切消息,接到電話后,他簡直是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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