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烈而辛辣的味道像一蓬尖針一樣嗆進葛守謙的鼻子。
他猛然醒轉(zhuǎn),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喉頭不住有血翻涌,四肢百骸似乎都已寸寸碎裂。
他勉強撐起身體,茫然四顧,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是在一堆死尸中間,身上是無數(shù)糾纏不清的肢體,除了一張毫無生氣的臉外,什么都看不見。
那是去年剛來崇真觀的弟子,才十三四歲年紀(jì),平日寡言少語,還被葛守謙叫了個“悶油瓶”的綽號。現(xiàn)在他雙眼圓睜,毫無神采,茫然地盯著前面,一只手扭曲地伸向上方,再也不會掙紅了臉與葛守謙爭辯。
這些人雖與自己交情不深,畢竟曾朝夕相見,現(xiàn)在遭難橫死,葛守謙不由得心中悲痛不已。但他越是悲痛,心中越是冷靜,他立刻意識到,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要馬上逃出去。
他掙扎著想要從壓在身上的尸身下鉆出來,稍一用力卻是手足酸軟,胸口氣血翻騰。他重重的喘息著,濃郁的血腥氣混雜著那股刺鼻的辛味直沖腦門。
葛守謙突然記起這味道是什么了:火油!
他強忍疼痛,勉力鉆出,剛好看到熾烈的火頭像游龍一樣從門口推進而來,一股熱浪直沖面門,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了,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此刻生死懸于一線,稍一遲疑就是葬身火場的可悲下場,葛守謙趴在地上,掙扎著保持清醒,凝神定慮,努力感應(yīng)著。
他不能失敗。
轉(zhuǎn)瞬間,他已進入物我兩忘的恍惚杳冥之中,一道先天之炁自玄關(guān)而入,勃然機發(fā),運轉(zhuǎn)全身,一絲絲極細微的冷流在血脈中生出,那便是他凝出的真元。盡管細微而弱小,也足以證明他是一名修真者。
絲絲寒流匯聚成一道細流,在他周身流轉(zhuǎn)循環(huán),隨即分散游入他的血肉,并從肌膚中滲出,化作一片白色的冰霧浮現(xiàn)在他身體四周,削弱了身邊的火勢。
熱浪漸漸消散,一陣清涼的感覺包裹葛守謙周身,他終于可以喘口氣了。
然而他并沒有脫離危險,赤紅的火舌舔舐著身邊的白霧,一顆顆水珠不斷滴落到滾燙的地面,隨著呲的一聲輕響,又變成蒸汽飄散。
冰霧在煉獄般的熊熊烈焰中維持不了太久。
葛守謙掙扎著站了起來,開始朝著門口蹣跚地走去。
火勢越來越大,巨大的裂縫從墻壁向著屋頂伸展,他能夠清楚地聽到屋頂發(fā)出嘶啞的**。
中廳馬上要塌了。
葛守謙絕望的聚集起身體里最后的真元向前揮出一拳,一股寒霜隨著前推的手勢噴涌而出,在空中化成一只猙獰的湛藍色巨爪,撕開火焰直沖燃燒的木門,頓時木片激飛,緊閉的房門上開了個大洞。
他沒命地往門外滾去。
屋頂緊接著在他身后向地面翻滾著砸落下來,激起一陣塵土,裹挾著熱浪將他推下臺階,狠狠砸在地上。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又昏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葛守謙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話,但頭腦昏昏沉沉,意識模糊,完全不知身在何處,也想不起來發(fā)生了什么事,整個人已經(jīng)完全虛脫,連輕微轉(zhuǎn)頭的動作都惹起襲向全身的疼痛。
我受傷了,葛守謙暈暈乎乎地想。
他用力睜開眼睛,眼皮沉重得像是粘連在了一起,只睜開了一道細縫。
一開始他什么都看不見,四周一片昏暗模糊。過了一會兒,房間的輪廓慢慢浮現(xiàn),窗前寬大的書桌,靠墻而立的大書架,還有那熟悉的青色窗幔。
他認(rèn)出來了,這里是履素齋,他躺在自己的榻上。
“太好了,你醒了!”一個聲音驚喜的說道。
看了半天他才認(rèn)出來,那是杜慧卿的貼身丫鬟萍兒。他動動嘴,卻只發(fā)出一陣含混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讓他的肺疼得更厲害。
“別說話,你需要休息?!逼純簩Ω鹗刂t說道,“大夫說你燒傷很重,煙氣灼傷了你的喉嚨,要好一陣子才能恢復(fù)?!?br/>
葛守謙下意識的點點頭。
燒傷?他仿佛又看到那雙茫然的眼睛,還有那只伸出的手。
他突然全都想起來了。遍地橫陳的尸體,了無生氣的臉龐,熊熊燃燒的烈焰,空氣中彌漫的煙霧,開裂的石墻與坍塌的房頂。
還有師父!
他試圖坐起身來,一陣尖銳地刺痛猛地襲來,引發(fā)一陣劇烈的咳嗽,而咳嗽只讓他更加痛苦,像是有人往他胸口里死命地捅著刀子。
萍兒手忙腳亂地扶葛守謙躺好,輕輕按揉胸口幫他順氣。等他咳嗽好了些,才用湯匙慢慢喂他服藥。藥汁入口極苦,下喉卻是一片清涼。
不一會藥效上來,疼痛減輕了些,葛守謙渾渾融融的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見到的卻是琴兒。
這次他老實些了,他低下頭來,見胸前頸項,渾身到處都纏滿了白帛,一陣藥味撲鼻,想來是已有人將他渾身燒傷處敷了傷藥。
他小心翼翼地想要舉起右手,看看自己傷的怎么樣。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又讓他昏了過去。
他只能躺著一動不動,讓劇痛慢慢沉淀為一股鈍痛。
琴兒服侍他喝下湯藥,又盛過一碗粥喂他,說大夫吩咐過,現(xiàn)下只能喝些稀粥靜養(yǎng),等過些日子喉嚨好些了,才能正常進食。
琴兒速來話多嘴碎,一邊喂粥一邊說著他昏迷之后的事。
當(dāng)晚除崇真觀外,南市上多處街鋪庫房都遭到劫掠,四處火起,水龍隊忙得焦頭爛額,幾乎花了整夜才滅掉所有大火。盡管發(fā)現(xiàn)及時,但因火勢太過兇猛,崇真觀前院的寮房、大殿以及相連的幾幢樓殿都被焚盡。
城衛(wèi)探查后,在觀里找到了在大火中被燒的焦黑如炭、無法辨認(rèn)的三十二具尸身,另外在寮房和廚房、庫房等地,還找到了幾具殘缺的倭奴尸體。
據(jù)他們推測,應(yīng)是倭奴夜盜團乘夜翻越城墻到南市搶掠,結(jié)果誤入崇真觀被人發(fā)現(xiàn),混亂之中引發(fā)了慘案,最終觀里所有人不是被殺,便是葬身火海,僅剩葛守謙自火海中僥幸逃得一死。
連年戰(zhàn)亂,流民四起,晉國各地城池城防極嚴(yán),龍編城一到夜里便城門緊閉,沒想到連高逾三丈的城墻都擋不住夜盜團,鬧得整個龍編城現(xiàn)在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太守大人聞言也勃然震怒,傳令都尉府,召郡府軍開拔出城,至四處鄉(xiāng)野搜捕,誓要掃除倭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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