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瑞陽城西。
皮家老宅的正院里一片寂靜, 丫鬟仆婦噤若寒蟬的站在廊下。
“啪”的一聲脆響，房中傳來一聲憤怒卻中氣不足的怒吼：“蠢貨！”
仆人們屏住呼吸不敢發(fā)出一絲聲音，生怕那怒火降臨在自己頭上。
“我把家業(yè)交給你就是讓你拿著去和孟德金斗氣的嗎？！”
人間威風八面的皮二老爺，此時仿佛鵪鶉般縮著脖子站在床邊, 腳邊是一堆碎瓷片。他面前的床上半躺著個頭發(fā)花白的老者, 正是皮家曾經(jīng)的當家人, 皮良的大哥皮仁。
“你…咳咳, 我…咳咳咳…”皮仁咳的說不出話來，一旁貼身伺候的老仆忙上前輕拍他的后背。
大約一盞茶后皮大老爺才緩過勁來, 他抬起頭來沖站在床前的二弟道：“我和你說過什么？不要和孟氏正面沖突！那孟德金連我都不是對手, 更何況你！”
皮良有些不服氣：“大哥，你做事就是這樣畏畏縮縮, 這才一直被孟家壓著?！?br/>
皮仁被這話氣的一噎：“你皮老二倒是勇往直前，結果呢！”
皮良垂下腦袋嘟嘟囔囔：“原本我們已經(jīng)得手了, 誰知道他竟能翻案！”
“得手？”皮大老爺?shù)恼Z氣中充滿嘲諷, “你道孟德金和你一樣蠢？若不是那曹小二誤殺了李寡婦。就憑你那些小伎倆也想奈何的了他？咳咳咳……”
皮仁再次劇烈的咳嗽起來。老仆忙遞過一碗?yún)? 皮仁接過正要喝, 卻聽皮良小聲嘀咕著：“那也是老天爺幫我?！?br/>
皮仁氣的直接將手中的碗砸了過去, 皮良躲閃不及恰被砸在胸口。微燙的參湯順著衣料淅瀝瀝往下淌, 皮良頓時不滿，這讓他怎么出門？然而他看了眼大哥的臉色沒敢吱聲。
“老天幫你敗我皮氏的家業(yè)嗎?。?！”
在皮仁的怒吼聲中，皮良縮脖聳肩雙唇緊閉, 再也不敢犟嘴。
室內陷入詭異的安靜之中, 只聽到呼哧呼哧仿佛破敗風箱的喘息。良久之后才響起皮仁有些沙啞的聲音：“賬面上還有多少銀子？”
皮良悄悄抬眼看了看大哥的面色, 支支吾吾不太敢說。
“說??！”
皮良吭哧了半天聲如蚊吶：“約五千兩?！?br/>
皮仁氣得渾身發(fā)抖：“你……你……”
那老仆見狀不妙，忙上前輕撫主人的胸膛：“老爺不要著急消消氣，有事慢慢商量?！?br/>
“我怎么攤上了你這么個弟弟！若不是我這病，那里要你來打理皮家生意！又怎么會……罷了。”皮仁有些苦澀的搖搖頭，“咱家?guī)旆康降状媪硕嗌儇?？?br/>
事情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皮仁也知道即便將二弟撕了也于事無補，現(xiàn)在的首要大事是挽回損失。然而聽到皮良報出的數(shù)字后又是火冒三丈，卻不得不忍了下來，除了面前這個蠢貨皮家無人可用，便是又再多怒火也只等爛攤子全部收拾好。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開始交代皮良如何挽回損失。
“還回去？?。 逼ち疾豢芍眯诺目粗采系拇蟾?。
“不，是低價賣回去！”
皮良瞪眼：“那我們豈不是要虧損近二十萬兩？！”
“不然呢？你還打算賣給誰？”皮仁沒心情和弟弟吵架，語氣頗為冷靜。
“可以運去匯宜。那些海商便是有再多的貨也能吃下?！痹舅闶侨绱舜蛩愕摹?br/>
皮仁冷哼一聲：“如今已經(jīng)七月了，哪家海商還敢出海？”
皮良垂頭喪氣。七八月間海商風暴最多，凡未出海的船只都停泊在港口。便是收貨也會要到10月間，風暴漸少之時。皮家卻等不到那個時候了。為了與孟家爭鋒他已經(jīng)大半店鋪暫時歇業(yè)，只為了將資金投到熙城。若時間久了原先的老客全都去了別家，哪里還有他們皮家的事。
“那咱們家不是虧大了?！逼ち挤浅２桓市?，原本他是想干一票大的，不料卻偷雞不成蝕把米。
皮仁很想一巴掌扇在二弟臉上，從孟德金被當堂釋放時皮家就已經(jīng)輸了。
“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吧?！?br/>
看著皮良消失在門后的身影，皮大老爺疲憊的閉上眼：“我怎么會有這么愚蠢的弟弟？”
那仿佛隱形人般的老仆上前給皮仁掖了掖被角：“二老爺還年輕，多鍛煉鍛煉就好了?！?br/>
皮仁扯了扯嘴角：“都四十多了還年輕，我像他這般大時大半個瑞陽的商鋪都姓皮。若是閣兒再大些就好了……”
老仆沒有接話，主人家的事不是他一個下人能多嘴的。
皮仁閉眼沉思，孟家這次行事尤為狠辣，竟趁著兩家競相降價時收購皮家的絲綢，然后用皮家的綢緞和皮家打對臺。孟家只需出少許人力，皮家卻需要從各處買貨再費力運到熙城，期間花費的人力也是一個不小的數(shù)目。在熙城的市場飽和后，為了混淆皮家的視線，孟家竟花銀子雇人在自家買綢緞。私下卻又悄悄將綢緞收回去，以造成虛假的繁華，皮良這才會誤判市場，從其他地方大肆收購。
皮仁突然睜開眼：“這手法倒不像是孟老狐貍，恐背后有高人操縱！”
老仆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將打聽到的事情說出來。他心里默默搖頭，那不過是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哪里能有這種手段。
“有沒有查到孟家是怎么走通劉正奇的路子的？”為了能夠將孟德金置于死地，皮良在劉正奇身上可是花了大價錢的，況且他們手上還有劉正奇的把柄。孟家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聽說是呂知府給劉大人送了一封信。”
呂賓白？他怎么會插手這件事？難道背后操縱孟家的也是他？皮仁陷入深思。
…………
官道上，一隊馬車緩緩停下。仆人們手腳麻利的將馬兒從車轅卸下，牽到一旁喂食休息。
“老爺，你慢些?！?br/>
“沒事，我都好全了?！?br/>
雖如此說，孟德金的動作仍然有些遲緩。早眾人的攙扶下，孟德金踩著踏板下了車。
熙城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兩個多月了，由于曾在牢里受過刑，再加上多年前流放時殘留的痼疾。雖然宣判當天孟德金是走出去的，卻也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氐郊液笏恢睂B(yǎng)了一個多月才將將能下床。
好在十九哥的計策高明，竟拖得皮家在熙城投了大半家資，最終卻白費力氣血本無歸。而孟家也在出熙城外的別處占了不少原本屬于皮家的市場。更是為他無辜入獄狠狠除了一口惡氣，雖最后關頭皮家察覺出不對迅速收手，卻是已經(jīng)大受挫折，沒有個七八年的時間根本無法緩過來。
唯一不妙之處在于因此事被迫涉入江南官場，今后孟氏的日子恐怕不會像以前那么平靜。這些年來，他雖賄賂過地方官員卻一直小心行事。甚至連秦家何秦遠，即便他于對方有大恩也從未求上門去，怕的就是和官場糾纏過多。沒想到最終還是逃不開這條路。秦遠回瑞陽的因由他雖不十分明白，也猜到了八|九分。一旦秦家發(fā)動，江南一帶恐會有天翻地覆之變。孟家雖家資百萬卻不過是商戶而已，和官場比起來有算得了什么。
孟嵐走到父親身邊坐下。
孟德金回過神來：“怎么過來了?！?br/>
“齊管家派了人來，說老宅那邊已經(jīng)收拾好了。”
“那我們休息片刻就啟程吧?！?br/>
“爹。”孟嵐突然問道，“您還在想那件事嗎？”
孟德金轉過頭去：“怎么這么問？”
孟嵐沒有回答父親的問題，反而道：“將來我一定會考中進士，到那時咱們家就不會受制于人?！?br/>
孟德金不由一笑，他的小十九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科舉哪里是那么簡單的事兒。多少人考了一輩子連秀才都考不上。他伸手揉了揉門孟嵐的發(fā)頂：“不用擔心，有爹在呢?！比羰且院笳娉隽耸旅霞冶２蛔?，他便為十九哥恢復女兒身，遠遠嫁出去。
孟嵐定定看著父親不說話，眼中的認真不容錯辨。良久之后孟德金敗下陣來：“好好好，我們嵐兒今后一定會高中皇榜，然后回來為爹撐腰?！?br/>
孟嵐“…………”看來老爹根本就只是把他的話當做稚語玩笑。
笑了一會兒后孟德金突然神色一整面色嚴肅道：“秦家的事不要告訴你娘，和之前一樣即可?！?br/>
孟嵐一愣：“為什么？”
孟嵐是在事后才聽他爹說起秦家人對孟家和善的原因，竟是由于當年孟德金在流期間中救過秦遠一條命。那時候秦遠因一樁錯事被貶官，在流放的途中差點病死。若不是孟德金花盡身上僅有的銀兩向押行的士兵求了一碗藥，恐怕早就沒有秦遠這個人了。
他本以為經(jīng)過這場事后，孟家和秦家的關系雖不會擺到明面上，至少會有一些往來，也算是給某些心懷不軌之人一些震懾，不料孟德金卻讓仍然和往常一樣。
孟德金看了眼周圍忙碌的仆人，將他拉到一旁空曠之處這才說出其中緣由。
“我雖對秦閣老有救命之恩，但經(jīng)過熙城這次恐怕已經(jīng)抵消。秦家一直想拉孟家入局，先前我一直沒有松口，今后恐怕就由不得我們了。但是官場向來波詭云涌，尤其江南這邊更加錯綜復雜。若是一個不好，恐怕會賠上整個孟家，故而秦家可以親近，卻也需懂得遠離?！?br/>
孟嵐垂眸沉思，秦閣老回瑞陽的“目的”不外乎江南官場。秦遠的年紀比他爹還要大上幾歲，如今已六十有五，據(jù)說身體并不十分好。距秦遠“告老還鄉(xiāng)”已有五年時間，若那位要動手，時間絕不會超過五年。
那位對江南官場向來優(yōu)容，恐怕打得主意便是麻痹江南一帶官員，使得他們放松警惕，以便秦遠收集證據(jù)。若秦家動手，勝算極大，那么他們孟家也不會受到過多挫折。所需警惕的是不要被秦家卸磨殺驢。
正沉思之中，突聽身旁有仆人道：“老爺，已有半個時辰了?！?br/>
孟德金看了看天色：“那我們便啟程吧?！闭f著便要站起身，卻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孟嵐忙扶助父親歪倒的身子，語帶埋怨：“我就說過兩個月再回去，您偏不聽！”
孟德金有些訕訕的：“爹這不是著急嘛~我們嵐兒府試高中自然該回鄉(xiāng)祭祖。況且又恰好遇到你祖母過世滿二十周年，順道一同祭拜了?！?br/>
其實按照大夫的囑咐孟德金還需要再多養(yǎng)一個月，但他卻等不得了。
況且族里某些人也該預先收拾了，如今孟府既已踏上那條路，大后方一定要穩(wěn)定。況且，若祖宗保佑嵐兒真的高中皇榜，豈不是被那些人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