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干嗎又這樣……老頭子,你真不覺得難為情。你怎么還抽起煙了?”“我抽煙是給氣的?!薄澳阋苍撔奶叟畠骸А薄拔沂切奶鬯模屗残奶坌奶勐???偸遣豢月?,不吭聲!”“你干嗎不讓他安靜?這是藝術(shù),年輕畫家開始的時候都是這樣嘛,以后才成了大畫家,你去讀一下那些寫畫家的書就知道了?!保澳阏f些什么?成大畫家!連那個道風的小窗戶都沒人油漆,還成大畫家!”岳父氣沖沖地走了。
這樣的風波在我們家里司空見慣。
還是應(yīng)當去看看阿廖什卡。岳母已經(jīng)責備我了。
我走近阿廖什卡,他躺在四周有欄桿的小床里《正對他的臉吊著—個彩色鸚鵡,來回晃動著。他注視著玩具。我望著兒子。我的身子擋住了亮光,孩子把臉朝我轉(zhuǎn)過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也許這就是宇宙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種又現(xiàn)實,又非現(xiàn)實的東西。
“等等,等等!”我把他的臉轉(zhuǎn)向亮處?!暗纫幌?!”我端詳著阿廖什卡的眼睛,可是,他哭了起來。
“老天爺,你干嗎要折騰孩子!”岳母心疼地說。她推開我,抱起了阿廖什卡。
我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房間,要“抓住”阿廖什卡的眼睛。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飛逝過去,我的心情非常好,我感到,自己是個畫家,有多么幸福!
暮色來臨了。我躺到沙發(fā)上,室內(nèi)光線已經(jīng)昏暗,我把雙手墊在腦后,心中感到那么輕松愉快,我想愛所有的人。這只是因為我已經(jīng)作出了一點成績。是的,一個人所需要的東西并不多:只要求工作稍稍有點成果。
我站起來,仔細看看我亂涂了些什么。是啊,是啊,的確是亂涂,這不是創(chuàng)作。于是,我的心里感到的不是喜悅,不是欣慰,而是悲觀失望,我想撕掉它,詛咒它。
正在這時,卓伊卡走了進來。
屋里一片昏暗。卓伊卡打開燈,我看到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惶恐不安的神情。
“你弄得滿屋都是煙……”
卓伊卡坐在我身旁,擁抱我。
“你真好,去買了藥。媽媽對你很滿意,”她的聲調(diào)讓人感到在作假,但又充滿愛憐之情。(當年她在中學(xué)時,參加過戲劇小組,如果她想作戲的話,可以表演得很逼真。)但畢竟在她的感情中流露出更多的是對我的愛,于是我暗自,順從了她,不知不覺地又軟化了下來,雖然我還不大清楚她,為什么要對我說好話‘但接下去,她一下戳到了我的痛處:“哎,你今天工作得怎么樣?”
我默不作聲。
“你有點不高興?”又戳了我一下。
有什么可回答的呢,有什么可說的呢?因為,就是對最親近的人我也不能打開心扉。
“沒什么,一切都會很好。只是要更有信心。對自己要有信心,這一點非常重要,你知道嗎?”
原來是這樣,她已經(jīng)斷定我對自己失去了信心。當然,也許可以得出這種結(jié)論,因為我沒有動畫筆,而且還悶悶不樂。
“對啦!今天我遇到了一個你認識的人。是麗塔(麗塔是麗圖阿爾的愛稱)?!?br/>
“你怎么認識她的?”
“她到圖書館來過。要讀點有關(guān)畫家的書。我們談了起來……她對格列勃(即格列布什卡)贊不絕口。他們準備到南方去。格列勃正在埋頭工作……”
“他這個人從來都不講原則。”
“干嗎說他不講原則?”
“這是他的特點?!?br/>
“不要對人家那么刻薄,”卓伊卡微微笑著。
“是的,沒有必要。你今天工作得怎么樣?”
“大家都要求看新書,可是新書沒有那么多。就是已經(jīng)有的書,也遠不是大家都喜歡的。”
“自然,就是古典作家也不是大家都……”
窗外一片漆黑,窗戶上端可以看到月亮在浮動。通常在城市里看不到月亮,可是從我們的窗戶可以看到清澈的天空,這里象一座天文臺,只是沒有射電天文望遠鏡而已。又是一天過去了。白白流逝了嗎?不,……也許這一天不是一無所獲。我很想知道,藝術(shù)大師們是否也是如此痛苦地進行探索。也許,他們很快就能明確主題恩想,以后的工作只不過是進一步深化?對我來說,現(xiàn)在一切都懵懵懂懂。更有甚者,當我開始思索這可詛咒的速度時,它卻象一顆顆彗星一樣在我的想象中倏忽即逝……對這一切我為何如此難以割舍!不,不,怎么都可以,就是不要徒具形式。最好是在黑色上勾畫出紅色和綠色的線條,縱橫交錯,象網(wǎng)一樣覆蓋在地球上。但為什么要畫紅色和綠色呢?在烏黑發(fā)亮的底色上,畫耀眼的白色線條不是更準確嗎?怎樣畫人呢?要描繪出他們的面容和奔往某個方向的身軀。其實,當我思索時,在我的構(gòu)思形成之前,也是如此苦苦探索的。但那畢竟要簡單一些。
那幅畫里,我想表達出人們流動的情況。我們這個時代,人們的流動超過了任何時候。人們總在不停地活動著,匆忙趕到某個地方。一切都在動,一切都在運動中。這個過程不會逆轉(zhuǎn)。宛如多級火箭上升,一級脫落了,運動并沒有終止。任何東西也不能阻止它前進。這個時代就是如此。這里是我的,大廳深處的舊車廂上一盞掛燈燃著蠟燭,微微放光,大廳中央的窗戶上有一個耀眼的光圈。
當然,光圈壓過了蠟燭的光線,但燭光反照,好象形成了在時間上的很大距離。大廳里的人們中間有幸福的和憂傷的,有充滿希望的和幻想破滅的,有情緒高昂的和疲憊不堪的,有年邁的、年青的。我不希望有任何形式主義的東西。這是探索,它和其它任何一種探索一樣,包含著一種新生事物。新生事物總是令人感到生疏。而生疏的東西使人不安,雖然不是使所有的人不安,但總有某些人。這“某些人”又使另一些人不安,于是我的畫便沒有被展出。我在岳父的眼里也就成了游手好閑之徒?,F(xiàn)在在柜子和墻壁之間閑置著。我畫中的那些幸福的和憂傷的人、充滿希望和幻想破滅的人、情緒高昂的和疲憊不堪的人、年邁的和年青的人,日日夜夜面對墻壁。
我似乎沒有從吸取足夠的教訓(xùn),現(xiàn)在又搞起了。有時我想:我為什么要這樣呢?象格列布什卡那樣,本來不是可以生活得更簡單些嗎?凡是人家給他的,他都要拿去,而且自己還伸手去奪。
“這么說,他要去南方了?”
“是啊……”
“你也想去嗎?”
“不,我不大想去……”
“我甚至連向你許愿都做不到……”
“也不必……我這樣就很好?!彼俏?,凝視著我的眼睛,好象要看穿我的心似的。只有熾熱愛戀著的人才會這樣。她張大眼睛,在那雙眼睛中……不,這不是阿廖什卡的眼睛,而是另一雙眼睛,但也近似于可以成為宇宙的眼睛的那種象征性的東西。這是母親的眼睛!這是女人的眼睛!這是心愛的人的眼睛!這是愛你的人的眼睛!……“轉(zhuǎn)過來些,轉(zhuǎn)過來些,對,對!坐好!”我拿起畫筆、油彩。不,不,我要畫的還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她眼睛的神情?!昂谩谩俚纫粫??!?br/>
“別著急,我這樣坐坐也很好嘛……你知道,今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汽車在奔馳,車上的燈光一閃而過。無數(shù)燈光朝不同的方向閃過。當時,我想起了你未來那幅畫的標題。的確是飛躍的速度……在這以前,我還沒有看到過我們的城市是這個樣子。”
“這么說,我已經(jīng)有所收獲,雖然還遠沒有達到我的預(yù)想。這多半是都市主義者(都市主義者是一些詩人、藝術(shù)家,建筑師,他們提倡崇拜動態(tài)生活、快速移動,以及資本主義城市的喧囂。)的一種感受?!?br/>
“作一個都市主義者不好嗎?”
“沒有什么不好。過去就曾經(jīng)有過都市主義者。如果要問我最羨慕什么人,我會回答說,是希臘人?!?br/>
“為什么是希臘人?”
“因為他們有大畫師。他們甚至創(chuàng)造了神的形象。”
“你想成為這樣的人嗎?”
“當然,我要在藝術(shù)造詣上象他們那樣。但是,他們已經(jīng)是過去時代的人了,已經(jīng)作出了自己的貢獻。每個真正的人都在作出自己的貢獻之后,離開人間?!?br/>
“他們死后,留下自己的學(xué)生,以后學(xué)生又成為老師?!?br/>
“不,學(xué)生只能成為老師的繼承者。要知道,這里談的不是培養(yǎng)教師的師范學(xué)院,而是藝術(shù)?!?br/>
我們漫無邊際地談著,但絲毫也沒有妨礙我工作。談話對我來說,好象處于次要地位,它沒有喧賓奪主。它象高處吹起的風,不著地面。
“大畫師留下的作品往往死后才進入世界寶庫。這是稀世奇才命中注定的……”
“你也會成為這樣的人?!?br/>
“是啊,在你看來,我已經(jīng)是個偉大的畫家了?是這樣嗎?”
“我相信你?!?br/>
“嗯,嗯,別動!現(xiàn)在你的眼睛多么富有表情啊!”
“什么樣的表情?”
“是我們第一次接吻時的表情?!?br/>
“你那時就能看到我限睛的表情?”
“這是我的缺陷。我怎么也不能完全沉浸在感情中。我總在觀察,在傾聽?!?br/>
“這太糟糕了?!?br/>
“是啊……我有時也為此感到遺憾。也許當你完全沉溺在感情中時,會感到心曠神怡,是嗎?”
“我感到很好……我沒有想到這些,沒有意識到……”
“馬上就好……哎,再等一會兒就完?!?br/>
“……你知道,我今天抱起阿廖什卡,他的兩只小腳都腫得紅紅的。”
“列奧納多·達·芬奇(意大利著名畫家)!。”
“干嗎提他,我說的只不過是我們的阿廖什卡,”卓伊卡笑了起來。
“因為這位偉大的老人隔著幾個世紀看到了我們的阿廖什卡。別動,別動……”
這時,房門開了,進來的不是列奧納多·達·芬奇,而是我的岳父。他滿頭白發(fā),鼻子肥大;他一進來就發(fā)起火來。
“這是在干什么?”
“什么?”卓伊卡惶恐不安地問,身子縮了起來。
“夜里一點多了,你還擺弄姿勢!”
“沒什么,我不累。”
“我知道你為什么不累,就因為他不累!”
于是,我們家里司空見慣的風波又一次爆發(fā),這是由于住在一起所引起的,毫無辦法,這里的一切都交織著錯綜復(fù)雜的親屬關(guān)系。
“他是畫家!他的時間很少!”卓伊卡為我辯解著,但毫無說服力。
“這么說,他就該靠我養(yǎng)活?”
“我也在工作嘛!”
“你掙的錢只夠養(yǎng)活阿廖什卡!”
“那我們把伙食分開。”
“傻瓜!我為的就是這個嗎?一個人到了哪兒也不能不干活!白吃飯可不行!”
“他在工作嘛。你看,這不是他的畫稿……這不是底稿……以后就會畫好……”
“畫好了又怎么著?你塞給我看這個干什么,”卓伊卡手中拿著我的畫稿,岳父推開她的手,大聲喊著。“有什么用,我問,有什么用?”
“他會畫成的!人家會把他的畫拿去展覽,人家會買他的畫。你如果需要錢的話,他會把錢給你。會給你!”(人家會拿去展覽?人家會買?不,卓伊卡。不管人家拿不拿去展覽,我都照樣畫。這是創(chuàng)作!絕不是為了要人家買。)
“他一點錢也掙不到!”
我擺弄著畫筆,涮洗著,一點不動聲色。如果我這樣忍讓著,也許岳父會平息下來,但也不一定。我們是迥然不同的人。
“要等多少時間?等多少時間?”岳父大聲吼著。“可他總不吭聲!不吭聲!”
門開了,岳母走了進來。
“你們干嗎又這樣?(你們?)夜里也不讓人安靜。你們會把阿廖什卡吵醒。老頭子,你也不怕丟人?!?br/>
“干嗎我丟人?怎么,我連話都不能說了!主要的是,他總不吭聲。好象我在他眼里,什么人都不是。”
“他有什么好說的?人家會買他的畫……我們現(xiàn)在還不清楚……”
“你不清楚,我可都清楚!”
“你要是清楚,就不會罵他了。真正的畫家都呆在家里。他也呆在家里。”
“呆在家里靠別人養(yǎng)活!”
“哎,走吧……”
岳父狠狠地瞪了岳母一眼。
“你這個人,我看是口是心非!你早上給我說什么來著?”他沖著岳母說。
“你對我嚷嚷什么?”岳母突然哭了起來?!拔铱偸遣煌5馗苫?,洗衣服,做飯、看孩子,還討不了個好。我頭痛,高血壓……睡不著覺……”岳母哭泣著走了。
“嗬,連話也不能說了。你們都一肚子委屈。我怎么,我也是為了你們好,”岳父說著,怒氣已經(jīng)漸漸平息下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