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從少林寺出來,一身的傷尚未全好,但也能容他跟著教內(nèi)探子的消息飛往齊眉現(xiàn)在的住處。

    少林主持跟方寒說過，他已經(jīng)將焱陽草贈予了林肅游,想來齊眉現(xiàn)在應(yīng)該性命無憂。

    想著這個,方寒一向如獸般冷血的紅眸也變得柔和了許多，身上那些滲入皮肉的疼痛也在此時變成了他為愛人付出的勛章,帶著使他心臟溫暖的溫度。

    只是等到方寒找到了齊眉他們所在的那間客棧，卻沒有像自己想象的那樣進去和對方相見。

    齊眉的蠱確實解了，他不用承受每時每刻的寒冰之苦，也不用去擔心自己能活多久，齊眉現(xiàn)在可以躺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愛人為自己端來吃食，可以帶著憐惜的目光看向?qū)Ψ揭驗樽约憾还蜃系南ドw,可以隱含歉意的望向另一邊的蠱王后代，仿佛在告訴他，他現(xiàn)在只一心系著林肅游,這個一向驕傲卻可以因為他跪了三天三夜的男人。

    方寒在暗處旁觀,長大了，變強了，他在武林上興風作浪，任性的行事，卻在這一刻,學會了識趣。

    偷偷地看著齊眉和林肅游，加上旁邊的蠱王后人，方寒在角落,影子和黑暗融在一起，幸福美好是他們的，而他什么也沒有。

    鮮紅的眼睛隨著眨眼在黑暗的角落開合著，方寒向后一步一步退去，最后轉(zhuǎn)身的動作尤為決絕，像是將什么扔在了身后，他身上的傷口無不叫喧著疼痛，但他仿佛絲毫沒有感覺，那離開的動作配上猩紅的雙睛，就好像孤獨的魔王要只身飛回自己的巢穴。

    而在屬于他的巢穴里，也不會有一個等待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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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白站在離方寒十米開外的地方默默跟隨著對方，方寒將他視作空氣，他將自己視作對方的背后靈。

    這已經(jīng)是沈白回到寒衣教的第五天了，方寒像是在這一個月里受到了什么刺激，不管不顧地在武林上放肆作為，哪怕之前一直忙于趕路的沈白也略有耳聞。

    沈白只以為自己幫方寒避免了一場為他人做嫁衣的悲劇，卻不知道，方寒的悲劇不是付出卻不為齊眉所知，而是孤獨。

    那天尚在路上的方寒得知了少林主持將焱陽草贈予了齊眉以后，他立刻掉頭向著齊眉的方向進發(fā)，想要去親眼看看對方的情況，只是到了那里，他才發(fā)現(xiàn)，齊眉的身邊已經(jīng)沒有了自己的位置。

    其實在沒有沈白和有沈白的世界里，方寒都是為齊眉付出了最多但是依舊一無所獲的那個人，只不過有了沈白，沈白在他身后默默地將那些付出攬到了自己的身上，讓一無所獲的方寒，至少還剩下了一點點的尊嚴留給了自己。

    只不過方寒不需要那些尊嚴，他需要被愛，但是也需要愛，留給自己的一身傷口是他愛別人的痕跡，至少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并不是那么的孤單，雖然看著齊眉和別人相擁而眠，但是至少，這背后有著他的付出，他感到孤獨，只是恨將孤獨的悲哀壓倒。

    而現(xiàn)在，他不用再為一個投向他人懷抱的人弄得遍體鱗傷，只不過少了那些傷痕，方寒卻覺得連舔舐著自己的傷口顧影自憐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恨，但是更恨自己孑然一身，卻完全不知道，齊眉的幸福依舊是他一手撐起來的，只不過沈白在他身后抬起手踮起腳，撐得比他更加辛苦。

    但這些方寒不知道也不會知道，他滿腦只剩下，自己又被世界遺棄在了角落。

    至于沈白，這一個月來，除了十八轉(zhuǎn)述了沈白的消息給方寒，方寒無意于向探子們打聽這人的下落，他已經(jīng)沒有心力去在意那個奇怪的小暗衛(wèi)，因為當他接受了這個世界的設(shè)定之后，也直接否定了沈白的所有，并且對待這個有可能成為變數(shù)的人，像是要讓自己信服自己一樣，否認的更加徹底。

    所以，沈白回到教后在院中小路上向方寒復命，他低垂著頭，像從前一樣全然一副恭敬的模樣，抬起頭時也依舊是那副熱切的目光，只是方寒的冷漠甚于之前的任何時候，他對沈白視而不見，連多一個眼神都不愿意留給對方。

    他現(xiàn)在一心想的，就是怎樣將武林攪得天翻地覆，讓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尤其是齊眉。

    沈白被方寒留在身后，等到對方遠遠的轉(zhuǎn)彎消失在他背后，才直起背來看向方寒走去的方向。

    既沒有布置任務(wù)，也沒有讓他貼身侍奉，好像眼里徹底沒有他這個人，這徹頭徹尾的冷漠讓沈白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認為自己在方寒之前取得了焱陽草，這一個月對方就會安然無事，所以他完全猜想不到對方的思想在這段時間發(fā)生了怎樣的變化，此時，他只以為對方因為之前的事情余怒未消。

    沈白不知道現(xiàn)在該干什么，但是他知道，如果一直這么放任下去，他和方寒的交集就會越來越少，所以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兒后，沈白跟了上去，在方寒背后保持十米的距離，所幸的是方寒徹底當沈白不存在，所以沈白的跟隨也沒有受到對方的拒絕，因為沈白是只屬于方寒的暗衛(wèi)，所以也并沒有其他人來攔他。

    方寒去跟人議事，沈白就守在門口，方寒前往下一個地方，沈白就跟在后面慢慢追隨，只要方寒停下腳步，他就在方寒背后垂首而立，但每次方寒停下來的原因都不是他，因為方寒的全世界都在遠離沈白。

    很神奇，方寒那時候并不知道，唯一將他當作自己全世界的人卻被他棄如敝帚。

    太陽升起又落下，每天只有方寒在房間里入眠的時候沈白才會走到靠近方寒書案的窗戶外面，有時方寒會忘了關(guān)窗就入眠，這時沈白就可以透過打開的窗戶看到里面那扇擋住對方的屏風，仿佛這樣就可以看到里面熟睡的方寒。沈白小心地幫對方將窗關(guān)上，這樣以后他才會安心的靠在附近的柱子邊上小憩一會兒。

    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xù)了將近十天。

    一日沈白見那扇窗又沒關(guān)，走到那里，卻發(fā)現(xiàn)方寒累到甚至沒有回到床上，直接趴在書案上便睡著了。

    方寒真的一心想著齊眉，這幾日跟在他身后的沈白自是看出了他的安排與齊眉林肅游他們的行蹤基本吻合，基本上那兩人去的每一處都會留下魔教作亂的痕跡。

    月色當空，一人在窗內(nèi)，一人在窗外，這大概是這段時間兩人最接近彼此的時候。沈白看著合上眼睛的方寒，他的冷漠和殘酷好像已經(jīng)刻進了骨血，即使睡著了也給人不容接近之感，只是沒了那雙眼睛的威懾，那種冷酷大打折扣之后反而讓男人的英俊在此刻凸顯了出來。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方寒應(yīng)該會有很好的人生。首先他長得就好極了，深刻的輪廓，刀削的五官，帶著男人的堅毅與他孤傲的氣質(zhì)，那是和沈白齊眉完全不同的英俊，和林肅游更像是同一類型，但是遠比對方多了一種王者的孤獨。再加上方寒的天資過人，即使是和半開了掛的沈白比起來也更勝一籌，當年僅憑他一人之力就撐起了寒衣教的雛形，并讓整個武林忌憚。

    沈白看向?qū)Ψ降难凵駧е唤z疑惑，但更多的是憐惜，既是為對方曾經(jīng)的遭遇也是為他的如今，甚至于，為了他本該走向的萬箭穿心的結(jié)局。

    練武之人通常五感敏銳，在沈白的注視下，方寒的眼睛倏忽睜開，與對方相對，這是這幾天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正正地倒映出了沈白的影子，只不過眼神是戒備和敵意。

    方寒一睜眼看到的便是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那暗衛(wèi)的臉極美，只是方寒一向?qū)γ罌]有太多的見解，他在意的只是對方的眼睛。那個暗衛(wèi)的眼神里帶著的那種憐惜讓他心頭沒來由的燃起了一股火，他不知道他在為他憐惜什么，他不需要世界上任何人的憐惜與同情，而且，對方的神情實在過于高高在上，就好像在臺下看著一場鬧劇，為鬧劇里面的人喜怒哀樂，卻沒辦法將情緒完全帶入心底。

    戒備和敵意從方寒的眼里褪去，沈白眼睜睜看著對方再一次的準備將自己像空氣一樣無視干凈。

    “天寒露重，還請教主保重身體?！?br/>
    沈白主動地將兩人中間的窗戶關(guān)上，彼此的臉都在眼前消失，沈白知道，他如果晚一點，那么關(guān)上那扇窗的就會是方寒，被人拒絕的感受沈白嘗試過太多次，雖然已經(jīng)麻木，不過那也并不是一種會讓人喜歡上的感覺。

    方寒看著對方的影子透過紙糊的窗戶，那個暗衛(wèi)在窗前又守了很久，到他走進內(nèi)室回頭望過去的時候，那道影子依舊沒有消失，好像可以永遠為他守在那里不會離去。

    幾天以后，沈白在等來方寒對他講第一句話之前，先等到了執(zhí)行任務(wù)回來的十八。

    十八不像其他人，他的視力不行，所以在陌生的環(huán)境就避不了的會受到一定的制約，他受了方寒的指令去齊眉和林肅游下一站會到的武當殺了三個武當掌門的得意門生。任務(wù)完成了，但是并不是那么順利，至少任何一個看到滿身是血的十八時都不會這么認為，他幾乎是摔在了方寒和沈白的面前復了命，而方寒只是皺著眉讓對方先去處理傷口然后轉(zhuǎn)身進了屋。

    沈白看著方寒的房門，然后看著另一邊在地上留下一片血印的十八，然后終于離開了這些日子一直守著的地方，走向了對方。

    將在地上折騰半天終于搖搖晃晃站起來的十八一把背在了背上，沈白制止了對方說話，沉默地將十八送去醫(yī)師那里。

    沈白離開后，那扇被方寒關(guān)上的門被重新打開，這是沈白回來后第二次出現(xiàn)在方寒的眼睛里，留給了對方一個背影，好像在告訴他，那個看似不會離去的人也并不是一直會守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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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八不是方寒，擁有那種所有殺不死我的都會使我更強的力量，沈白也不希望會有人像方寒那樣，因為那些痛苦使人成長，但是那樣的成長并不會給人帶來快樂。

    十八也不是沈白，擁有系統(tǒng)的庇佑和很多世界的鋪墊讓他總能死里逃生，沈白也不希望會有人像自己那樣，因為那不是一個正常綻放的生命該有的形態(tài)，只會讓生命變得枯萎腐爛。

    于是，十八只是個平凡的人，他比一般人厲害的多，但是也會受傷，受很重很重的傷。

    沈白將十八放下的時候，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被染得鮮紅一片，他幫著忙將對方的衣衫剪開好讓醫(yī)師上藥，然后對上了十八的眼睛。

    十八對沈白來說就是個很安靜的孩子，他看著沈白的方向，沈白知道對方可能看到的只是一片虛影，自己和旁邊的藥柜輪廓虛化后相互重疊，但是這么多年以來，他已經(jīng)能從十八空洞的眼睛里看出微不可見的依賴。

    自從跟了方寒之后，兩個人相處的時間就越來越少，而每次見面，其中一個人都帶著滿身的傷口。

    沈白在一邊仔細的記下醫(yī)師對對方的囑咐，比當時記自己的認真的多，事實上，以前他每次來這里都只是拿著瓶瓶罐罐的藥直接離開，連停留下來包扎的時間都沒有。

    小心地避開十八的傷口，沈白將對方再一次背回十八的房間。

    路上，沈白就這么背著對方走著，此時已經(jīng)是晚上，晚風吹來帶著幾分涼爽，讓空氣都好像安靜了下來，感受著彼此的陪伴，無論是思念沈白已久的十八，還是當了空氣人一段時間的沈白，都覺得心頭輕松了很多。

    跟著十八，沈白就好像回到了一年多前的自己，那時候兩個人只能找著機會和對方說話聊天，所以每一次聊天都異常珍惜。

    “會不會覺得現(xiàn)在很好？”十八的腦袋搭在沈白的腦袋旁，他比沈白高出一小截，但是沈白背的并不吃力，還有心和對方聊天，“以前咱們說話總害怕被管事的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我們可以隨便說什么，都不會有人來管?！?br/>
    沈白好像聽到了耳邊傳來一聲輕笑，讓自己耳朵都變得癢癢的，不自在的偏了偏頭，然后聽到對方回答道：“一點也不覺得?！?br/>
    十八長大了，在別人眼里是小木頭變成了大木頭，但是在沈白眼里還是有些靦腆的那個男孩。十八的聲音像從前一樣那么輕輕的，好像總是不敢大聲，怕嚇到沈白。

    “以前我們不說話，但是可以每天見到對方，”沈白不知道月色和十八的聲音哪一個更溫柔，只是聽到對方繼續(xù)說，“而且那時候沒有人打得過你，你從來都不會受那么多傷?！?br/>
    真的，很久沒有人和沈白這么說話了，小和尚和沈白只是相互解悶，他就是個別扭的小孩讓沈白覺得好玩，而方寒眼里沈白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只有十八，這個世界里面只有十八像家人一樣的關(guān)心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時間在方寒那里受到的無視太多，沈白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吐出去，帶著自己一些突如其來的委屈也慢慢消失。

    “你也是，”沈白聲音也變得比平日更加柔和，“以前我好歹會讓著你，不會有人讓你像現(xiàn)在這樣?！?br/>
    十八將臉貼的與沈白很近，他眼中沈白的側(cè)臉在心中一點一點清晰起來，好看的不可思議。

    “嗯?！?br/>
    十八的聲音帶上了些許笑意。

    這一夜，十八和沈白躺在床上，兩個人都讓對方早睡，實際上兩人都安靜的感受著對方的溫度，徹夜未眠。

    沈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感謝無視了自己的方寒，才偷得了這些空閑去照顧十八，早上未等第一縷陽光射進來他就去幫對方熬好中藥，一天換一次藥，晚上的時候再幫著十八清洗身體，不過可能是兩個人都長大了，十八對于清洗身體覺得有些別扭，沈白無所謂，不過看著對方一臉堅持也就沒有強求。

    其他的時間兩個人都在聊天，沈白想要聽十八講他在武當發(fā)生的事情，十八想要聽沈白過去的一個月去了哪里，最后沈白還是沒有扭過對方，便將自己在少林的事情剪去了很多細節(jié)簡略的講給了對方，于是，也換回了十八一個簡略版的武當游記。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省去了哪些內(nèi)容，但是都識趣的不去戳破對方。

    “十八?！?br/>
    十八講頭偏向了床頭的沈白。

    “你說為了追尋一個人滿身是傷但是都不愿意放棄是為什么？”沈白看著十八，有些疑惑地問著，事實上，這個關(guān)于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但是都還是想不通，不僅僅是方寒，還有自己曾經(jīng)見過的很多人。

    問題問出口后房間里的空氣都好像安靜了下來，沈白甚至開始后悔自己問了一個這么青春期少年的問題，感覺有些尷尬，但是過了一會兒聽到了對方極其認真的回答。

    “是因為喜歡吧?！?br/>
    沈白沒有看著十八，所以看不到他看向自己的專注的目光。

    “喜歡就是，哪怕你為一個人受了再多的傷，傷口上也可以因為對方開出花來?！?br/>
    沈白怔了一會兒，他沒想到聽到了一個如此鄭重其事的答案，緩過來后，沈白的唇角輕輕牽起，他帶著些調(diào)侃意味的看向此時顯得非常非主流的十八。

    十八雖然看不清沈白的表情，但是對方投過來的調(diào)侃意味太濃，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將頭偏向了另一邊，過了好一會兒才敢重新正視沈白的眼睛。

    “沈白是喜歡教主嗎？”

    沈白本應(yīng)該毫不猶豫地回答喜歡，但是剛剛聽了十八的話他的回答有些遲疑，因為他為方寒受的那些傷永遠也不可能變得美好，正如方寒原來的那個萬箭穿心的下場，沈白也不覺得他的心口上會開出那樣的花。

    “大概是吧。”

    沈白低著頭輕輕回答。

    十八沒有再出聲，他也想到了之前自己感受到的沈白身上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傷痕，比自己的更多也更深。

    自己身上的傷口會因為換來沈白的憐惜變得美好，但是沈白身上的傷口，

    十八想著，回憶起了教主之前對待沈白的態(tài)度，那種不將這些放在眼中一心將對方視作工具的態(tài)度，

    那樣的傷口只會讓人疼痛，

    因為它們喪失了所有會讓人快樂的價值。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