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疏影的季節(jié)到來,春風如郵驛,呂布獨自一人在春英盎然的小道上馳騁,他的心情極為迫切。
他在一座廢棄的祠堂前勒馬停下,敏捷地跳上臺階,徑直走了進去,一個老乞丐矗立堂前,他雙手籠在袖子里,眼睛瞇著,像是陽光太刺目:“你來了?!?br/>
呂布匆忙行禮:“先生躲在這里幾日,讓我尋得好苦。”
乞丐將頭聳拉在肩膀上,手微微一揚:“跟我來。”
呂布應諾,趨步跟上乞丐,當大門被推開那一瞬間,呂布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瞠目結(jié)舌。
一個巨大的沙盤盤在眼前,帝國的城邑關(guān)隘、山川河流濃縮其間,沙盤基座上刻著一個遒勁的大字——漢。
乞丐捋須道:“有了此物,天下形勢了然于胸,無論是發(fā)生過的戰(zhàn)例,還是想象中的戰(zhàn)法,都可以在上面重現(xiàn)推演,要不要試試?”
呂布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乞丐撫髯一笑,上前將黑俑拿在手中,呂布緊隨其后,將白俑拿在手中,推演開始。
崇山峻嶺,山風回旋,一支軍隊大搖大擺地穿過山谷,牙旗烈烈飄蕩。
忽然,平靜的山頂上金鼓齊鳴,旌旗蔽空,另一支潛伏已久的軍隊呼嘯而出,吶喊聲響徹山谷,巨石、滾木呼嘯而下。
遭到埋伏的軍隊慌不擇路,想要退軍,可道路崎嶇,只有一線之距,前軍往后撤退,混亂的后軍卻堵在背后,前后相擾,竟半步也挪不動,整支隊伍被封死在山谷里。
頃時,兩山成千上萬的伏軍站了起來,凌厲冰寒的刀光割斷了摔在山坳間的陽光,勝利的軍隊摘去了敗軍的牙旗。
呂布把敵軍牙旗拔在手中,對老人笑道:“先生,我贏了!”
乞丐抬頭看他一眼,懶懶地說:“你還沒贏!”
“為何?”
老乞丐捋須道:“一、誘敵深入需擇時,此時日頭正足,伏兵難藏;二、遭伏的只是敵軍前鋒,后軍尚未出現(xiàn),你出擊的時間過早,敵方主力若獲知前鋒遭殲,必定會改換行軍路線;三、此處為絕澗,為兵家所忌,你以輕兵挑戰(zhàn)佯敗,敵方也許會追擊,但見此險厄,不一定會犯險,埋伏之地選得不好。”
呂布緩緩地放下了牙旗:“那我該怎么做?”
乞丐用牙旗在沙堆間劃來劃去:“兵法所云,日暮設(shè)伏為最佳,天色昏黃,伏兵不易察覺,此其一;你可放過前鋒通過,等主力來到時再下軍令,此其二;若在絕澗設(shè)伏,須得在此險厄之處有不得不爭之利,比如我方糧草重地,方能誘敵深入,此其三。”
乞丐頓了一頓:“然而這只是尋常謀略,若拘泥兵法,便是讀死書,實戰(zhàn)之時瞬息萬變,為主將者,當能審時度勢,不通權(quán)變,則為敗軍。”
呂布頓悟:“就像先生所說,作戰(zhàn)雙方的局勢,會在勝與敗之中不斷變化。”
乞丐咧嘴一笑:“孺子可教。”
此時此刻,呂布終于知道讀書的重要性,不僅只是《周易》,恐怕連《春秋》《八卦》都暗藏刀兵。
自從這一天起,乞丐都會在沙盤上進行戰(zhàn)術(shù)推演,或攻或守,或攻城或野戰(zhàn),或處于優(yōu)勢或處于劣勢。
呂布要做的,就是如何化劣勢為優(yōu)勢,攻城時如何破城,居城時如何守城,方寸之間的繁復詭譎,瞬息萬變的戰(zhàn)場局勢,又豈是兵書上僵硬的教條所能形容。
呂布沉醉其中,廢寢忘食,一次千里廝殺,十次萬馬奔騰,多少次風云際會,呂布在一次次慘敗中逐漸成熟。
他時常在想,在他面前如此贏弱的老人,布陣用兵竟挾奔雷之勢,那些兵俑背后,仿佛有一個睥睨天下的戰(zhàn)神在主宰沉浮。
※※※※※
“損剛益柔有時,損益盈虛,與時偕行……”
呂布默默閱讀《易經(jīng)》中的損卦,想要從中搜尋兵法之要,可惜這句話晦澀難懂,他反復看了不下十遍,仍找不到頭緒。
“困敵之勢,不以戰(zhàn),損剛亦柔,是為以逸待勞?!?br/>
當他看到損卦下面的批注時,恍惚間似乎找到了一絲明悟,就像黎明即將沖破黑暗那種感覺。
“此計最重要的不是剛與柔,而是在于兩者之間的轉(zhuǎn)換,這就是以逸待勞的精髓所在,勞和逸并非一成不變,隨著作戰(zhàn)雙方局勢的變化,勞逸雙方可能隨時發(fā)生改變,這所謂的待,并不是消極的等待,而是像有利的方向積極促進勞逸改變。”
呂布利用乞丐所教授的知識,試著去分析以逸待勞這個計謀。
“將軍!”魏越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呂布正陷入深深的沉思,他頭也不抬,認真的看著竹簡上的每一個字。
“將軍!”魏越又叫了一遍。
“何事?”呂布眉頭一擰,依然沒有抬頭。
魏越看了一眼身邊的五名文士,硬著頭皮道:“有客拜訪?!?br/>
呂布依舊沒有抬頭:“誰?”
“人已經(jīng)到了。”
呂布一愕,霎時抬起頭來,只見堂中矗立六人,除了魏越外,還有五個相貌堂堂的中年人。
呂布立即放下手中書籍,歉然一笑:“未曾遠迎,還請恕罪!”
五人相視一笑,其中一個年紀略長得文士作揖道:“在下徐逢,河東人,奉天子詔令,赴任臨戎縣令?!?br/>
看來懲治四名縣令的事無憂了,呂布掩飾住心中的驚喜,不動聲色道:“久仰久仰!”
“在下魏輝,涅縣人,奉天子詔,赴任沃野縣令!”
“在下沈浪,雍州人,奉天子詔,赴任大城縣令!”
“在下傅歛,彭城人,奉天子詔,赴任三封縣令!”
“在下崔倓,河西人,奉天子詔,赴任朔方縣令!”
剩下四人紛紛自報家門,均是到朔方赴任的縣令,如今五縣縣令或缺,呂布正愁沒人治理,每曾想一口氣來了五個。
徐逢從袖中抽出一份竹簡,恭敬地遞給呂布,稟報道:“這是公文,請使君示下?!?br/>
呂布接過竹簡,大致閱覽了一番,隨后合上:“朔方幾經(jīng)戰(zhàn)亂,民生殘破,城池屋舍均成為荒丘,重建之事迫在眉睫,而且春播在急,各縣之事,有勞各位了。”
呂布的事跡他們也大概了解過,雖然他在大漢名聲不顯,但在邊郡卻威名赫赫,去年秋季轉(zhuǎn)戰(zhàn)數(shù)百里,殺得胡人望風而逃。
赴任朔方郡守后,他不畏強權(quán),接連懲治五名貪官酷吏,這件事在朝中內(nèi)引起巨大轟動,贏得朝里朝外一派清譽,多少人都想一窺君顏。
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做事雷厲風行,一絲不茍,這是五人對他的一致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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