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祭英大典,尋著以往的規(guī)矩,大晟陛下是不參與的,而是那個巾幗不讓須眉的皇后來主持的。是以今日,大將軍鳳景玉是陪同著皇帝在宮中商議事情。
祭英大典,這是一年里唯一一次少男少女們不必避諱,為國祈福,祭奠先烈英靈的時候。
鳳盈貌似不經(jīng)意湊到玄衣男子的一旁。
輕輕一嘆,十分惋惜道:“太子殿下如今志得意滿,可苦了盈兒那身為嫡女姐姐?!?br/>
商鉞一瞬間沉了眸,壓低了聲線道:“你在說什么?”
“難道太子不知妹妹對你的思慕之情嗎?聽聞妹妹自從桑桐圍場與太子一別,便是相思成疾?!?br/>
“你是說,那個女奴便是鳳將軍的嫡女?”商鉞似乎記起了那個敢戲耍他的小女奴來。
“不錯,那便是父親流落在外的女兒。”鳳盈壓著心頭的不滿肯定道。
商鉞微瞇了眼,原來那日那個女奴竟是欲迎還拒嗎?他承認她當初是提起了他的好奇心,可是時日一長,也便忘了。
寒風侵襲,南陌于噩夢中驚醒。
她試圖抬起手,去擦拭眼角干涸的血塊與正在流淌尚未凝聚的液體??梢а蕾M勁了氣力,終究是頹唐地連手臂也舉不起。
距離她不遠處有大型的猛獸群體,以這里為中心,西北方寸草不生,有火光蔓延的趨勢。身上裹著的衣服仿佛在濃稠的鮮血里浸泡過。
百米外,有訓練有素,行陣規(guī)整的部隊,數(shù)目龐大,幾不可統(tǒng)計。
終于,寂滅的黑暗在凄凄的白野之上劃開一道裂口。
她克制著厚重壓抑的墨霾里,緩緩睜開眼,在她身上壓著的,不是所謂的重物,而是一具具血肉模糊,四肢不全的尸體。
只一眼,她便瞇了眼,不遠處那獠牙鋒利的獅子正逗弄著一個活生生被咬掉一條腿的人。
最后的記憶里,是回到房間后喝了一杯茶水,便一無所知了。
熏香是正常的,茶水是正常的。究竟是哪里不對?是了,是衛(wèi)氏房中的熏香和茶水里的香花反應(yīng)所致。
脈搏跳躍的紊亂,濃稠與甜腥在嘴角里醞釀,她知道,當她完全失去力氣的時候,就會成為那些猛獸們的盤中餐,這樣的場景幾乎是桑桐圍場的重復,卻比那個時候更加慘烈。
記憶里那頭叫白獅的狼被真的換成一群獅子。
南陌用左臂撐起右腕,試圖從身上的尸體里騰挪出來。
“奠,我大晟兒郎。”一聲長嘯,氣勢如虹,那人銀衣素甲,堅毅的神色,有如刀削斧刻般的面容,像是武場里恣意的風。
“祭,我大晟英魂?!背汕先f的呼喊,隨著他的聲音,跌宕起伏,粟海里的波濤洶涌,濤聲震天。
南陌屈膝半立起身子,滿身的血腥與粘稠讓她微微向后傾靠,風浪黃沙里,她的存在微乎其微。
尤其這一堆尸體云集里,她這樣一個重傷在身、有著微弱呼吸的人,更是不值一提。極目遠眺,這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簡易圍場,這里更像是一個大型的祭祀場。
而她,以及身后這堆未成白骨的軀體。很不幸,是祭品。
她伸出右手,滿手的血污下,因為方才過度用力而揪出的一道印子。
“天吶,他,他掉下去了?!边h處一聲接著一聲呼喊道。
“麟兒”。隨著最凄厲的一聲,而后什么“九皇弟,皇兒,九殿下”的稱呼全出來了。
呵,還是個皇親國戚?南陌瞇了瞇眼,人與人之間待遇未免差太多。她敢打包票,她要是立時死了,那幫子貴族名流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那少年因為年紀過小,坐于馬背上的身軀本就不堪一擊,此刻因為風沙的緣故,一個身形不穩(wěn)栽進了圍場,恰好成了獅子逗弄的對象。
一頭高大迅猛的獅子直直奔來,伴隨著獅吼,獠牙鋒利,準確無誤攔腰咬住了那少年,隨后又撒開四蹄,將其帶入了獅群。
馬背上年輕的將軍彎弓搭箭,卻遭到位于前列的玄衣祥云華服男子的制止。
“皇甫將軍,你這是要制九弟于死地嗎?”太子商鉞的眉擰著,急急出聲道。
前排的士兵們受命前仆后繼翻越圍場上去,一片片的人被獅群嚇退,就算是回去被斬首,也要比在獅子的牙口里分尸得好。
那獅子明顯把那少年當了一個大型的玩具,肉墩子一樣帶刺的腳掌在他臉上,身上撥弄著,暫時死不了,他連眼淚都哭不出來,只是喉嚨因為恐懼一抽一抽的疼,但實際的境況更是生不如死。
“都是一群酒囊飯袋,皇甫城,救不回本宮的皇兒,你這將軍也不用做了?!被屎笸赖纳ひ繇懫稹?br/>
銀衣素甲的年輕將軍翻身下馬,抽出短刀就要越過圍欄,卻在意圖實現(xiàn)的下一刻被太子商鉞攔住了去向。
“皇甫將軍,邊境時時刻刻都會有戰(zhàn)爭起迭,你若是死了,拿什么跟千千萬萬的大晟子民交代?本宮命令你,不準進去?!蹦凶蛹惭詤柹?,卻也不無道理。
“那個奴隸,活過來了?”突然間,人群中有人喊到。
圍欄外,所有人看到一個瘦削的身影在遠方的天地間格外明了。她的身形極其詭異,在明滅的光影交疊里由遠及近。
快,她比疾風更迅疾!沒進去圍場的士兵們瞠目結(jié)舌。
南陌一個翻越,跨過圍欄,來到場外,仰頭看向為首的將軍,“我愿意代替他們,將功贖罪。”她纖細的指節(jié)跨越黃沙,直指遠方。
而他們也從她的聲音里聽出來,這是個女子。而她在說什么?她要代替那些進去圍場的士兵救出九皇子?
瞬時間,輕蔑,不屑,鄙夷,充斥彌漫在空氣里。
皇甫城用劍挑起她的下巴,斜飛入鬢的眉抬了抬,不自量力的女人。
代替他的士兵?女子的臉龐沾染了太多泥濘的污漬,臟兮兮的幾乎看不真切??赡请p眸子確是清澈得可見倒影,脊背挺直,倔強不服輸?shù)哪樱?br/>
他居高臨下,肅穆的神色從她臉上滑落到她單薄的身體,“本將想,你還不夠資格。”
“請將軍賦予我證明自己的權(quán)利?!蹦夏氨馈K谫€,賭自己的命大,賭男人有不拘一格的行事作風。
周遭的人議論紛紛,“哈哈,一個娘們,還想著和他們這些男人比,腦袋發(fā)昏了吧?”
“老子看這小娘們是想活想瘋了?!绷硪粋€緊接著道。
時機千鈞一刻,皇甫城抬手,那一干議論聲戛然而止,“本將不愿意殺你,一個貪生怕死的女子,不適合做三軍的生祭。如果輸了,你便充作大晟軍隊的軍妓吧?!?br/>
“謝將軍?!彼h首的同時接過男子空中拋來的短刀。
黃沙迷離,鋒芒入眼。
那道纖細的身影幾乎即刻融入這天地間的茫茫黃沙里。
獅群中央的那少年雙目迷離,面上糊著粘稠的血液,眼前漆黑一片,因為疼痛,他身體不自覺顫栗蜷縮著。
沒多久,那少年感到有不同于獅子的一個物什順勢一個翻滾,在他的耳邊,倏然一聲“別怕”。
那聲音很清冽,甘泉淙淙,亦莫如是。下意識的,本來驚懼的心逐漸安定下來。
對于獅群來說,逗弄那個半死不活的食物,顯然這個有活力的更加吸引它們。
女子勾唇,穿梭在大型猛獸之間,跳躍,翻肘,成三角之勢,短刀直擊最前方的一頭獅子口腔上部,劇痛之下,那獅子連嘴都合不攏。
她勾勾手指,面向獅群,背向而行。
一步,兩步,十步。
她后退,獅群亦前進,咆哮聲震耳欲聾,反被人類戲謔逗弄對于它們來說是個前所未有的打擊。
而南陌要的就是吸引這群獅子,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士兵有時機救人。
很快獅群被引開了數(shù)十步。南陌把玩著手中的短刀,拇指摩挲著鑲嵌在刀柄,墨藍色的寶石熠熠著光,她突然停下腳步。
場外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卻也能感受到場內(nèi)刀尖刺入骨髓的凝血氣氛,可他們有這樣的錯覺,即便是輸了,這個女子也絕不會茍且偷生。
夸張,錯愕,不可思議!
士兵們瞠目結(jié)舌,只見那女子對著按捺不住的獅群瞬間一個跳翻,踩著頭獅的頭,將短刀從空中貫穿。
側(cè)身大喝一聲,“救人?!?br/>
遠處不敢前進的士兵們,見獅群的注意力不在九殿下那兒,這才大著膽子上前去抬人。
確定那孩子到了安全地帶,南陌也不想和這群猛獸們做躲貓貓的游戲了。
她的身法矯健,穿梭在黃沙之中,可惜這副身體太過孱弱,根本經(jīng)不起長時間的劇烈運動。
每行五步,她便屈身在地上劃起一道極有技巧的痕跡,不深,也無需要花費太大的力氣,但是能夠揚起更加濃厚的黃沙,足以掩蓋她的蹤跡。
近了,心臟的跳躍有些奇異,她左手按在心臟的位置。
“幸不辱命?!蹦夏暗南骂M微微抬起,卻沒有絲毫倨傲的意思,只是感覺傲骨錚錚,驕傲得不像話。
年輕的將軍,抬起修長的左手,抽開系著的錦帶,解下銀灰色的戰(zhàn)袍扔給她,他的眉梢不自覺的微微上調(diào)了幾分,“名字?籍貫?”
她一個字還沒道出口,身后就有個年紀稍大,滿目賊光的人撲通一聲跪下面前。“這是鳳府的千金,是那個才尋回來的嫡女。”
鳳府的嫡女?周遭一片嘩然。鳳府的嫡女怎么會混到祭品里去?還敢只身同獅子搏斗?
皇后身后,貴婦打扮的衛(wèi)氏陡然沖了過來,“陌兒啊,你可是嫡女,怎么這么不懂事,混到祭品里去了?!?br/>
“曦云的女兒?”皇后的美眸一亮,“過來,讓本宮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