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出現(xiàn)的神童甘羅，那也是因為他是徹徹底底的官二代，如果甘羅沒有位高權(quán)重的爺爺，而是一個布衣草民的后代，那么他也絕對沒戲。
年輕人想要出頭，只能熬，熬到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不死都死光了，而你自己卻變成了當(dāng)年厭恨的那些老不死，那個時候，你才會出頭。
除非，你有一個后援，一個已經(jīng)掌握了話語權(quán)的，能夠給予你支持的后援，就像甘羅的爺爺，或者那天站在何勇背后的跛子乃至唐五。
這就是老人政治里面所謂的傳承。
何勇傳承了唐五，所以他名正言順；悟空與黃皮傳承了安優(yōu)，他們也能理所當(dāng)然；不久之后，胡家老二胡少飛傳承了胡少立胡少強，沒有得到非議；多年之后，皮春秋傳承了李杰，成為一方之雄，眾望所歸。
只有我，我什么都沒有，就像是石頭里面蹦出來的孫悟空。不管我有意還是無意，我都已經(jīng)打亂了這個世界上遵循已久的一些秩序，這必定會讓一部分人覺得不舒服。
我已經(jīng)深陷在老人政治的泥潭里，可我卻偏偏又還不是老人。
那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自己找到一個傳承。
要得到傳承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交換，利益的交換。不過，就算我想要交換，對方也必須有足夠同我交換的資本和資格。
唐五已經(jīng)不可能了。悟空、胡家、闖波兒也都被一一排除，九鎮(zhèn)范圍內(nèi)，能夠給我傳承的人已經(jīng)不多。
冥冥當(dāng)中，命運之神把這個夠資格的人送到了我面前。
他就是保長。
在這場交換里面，保長將會得到的是青松不倒，而我得到的是名正言順。
我和保長最為深入的一次打交道，就是幾年前，他幫胡少強做說客，勸我加入海燕與胡家一起合作的飄飄生意的時候。
那時，他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義杰，十年之內(nèi)，如果你不死不坐牢，九鎮(zhèn)肯定是你的，哪個都搶不走。到時候記得，你今天欠我這個老麻皮一個情。哈哈哈……”
這句話，當(dāng)時我聽過就算，但心底里難免也頗受鼓舞，對保長多出了兩份親熱之情。
后來，在魚塘邊，唐五擺下了鴻門宴，想要置我于死地，為了自保，迫于無奈之下我出賣了保長，并且向唐五請纓要替他辦了保長。唐五沒有同意，他說自己辦。
我以為保長徹底沒搞頭了，就算不死也要脫他一層皮。
沒想到，直到今天，一林死了，胡家垮了，唐五自己都出了事，他保長卻還是依舊活得生猛鮮動。他是怎么渡過那次劫難的，里面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樣驚心動魄的情節(jié)，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曉得，能從動了殺心的唐五手下逃生，還毫發(fā)無損的，絕對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至少表面上那個與世無爭，大大咧咧的保長肯定做不到。保長遠遠不是旁人眼中的那般簡單。
無論如何，從那次事件之后，我和保長雖然還保持著基本的來往，他每次見到了我，也沒事人一樣親親熱熱地打招呼。但有些事，彼此不點透不代表真的沒有。
所以，之后我們一直都沒有再深交。
直到幾天之前，經(jīng)歷過了羅勇家的那次風(fēng)波之后，保長卻鬼神莫測一般主動找上了門來。聽他的意思，是想要和我合作，插手一下正在日益發(fā)達的發(fā)廊洗面按摩事業(yè)，或者是一起開一家規(guī)模不大卻也不算太小的地下賭場。
我不敢肯定他是真的想做這兩門生意，還是聰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總之，我寧愿相信后者。
我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巧合，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有著必然的規(guī)律。
那天，保長親眼看到了羅勇家發(fā)生的一切。他混跡江湖這么多年，從安優(yōu)到唐五、再到悟空、胡家兄弟，哪一個不是人中龍鳳，手段精微？這些人都倒了，偏偏卻只有一個貌不驚人言不壓眾的保長好端端地活著。
平日里，看上去是一副不上不下的樣子，走出去了卻誰都要給份面子，飛揚跋扈如同唐一林，冷血殘忍如同胡少強者，看見他了也都是客客氣氣。這樣的人，你說他只是單純的運氣好資格老，而不是深藏不露，精明厲害到可怕的地步，只怕你自己都不信。
所以，我相信，以保長的頭腦，他已經(jīng)看透了我的心中所想，他知道我需要什么。
與聰明人打交道是最舒服的事，你說初一，他就能對十五，完全不必浪費時間。
于是，我也就不再啰唆，這幾天稍微接觸了兩次之后，我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果不其然，保長一拍即合，答應(yīng)了下來。
從此之后，我就多了一個雖然不用幫我出力，卻可以替我在江湖上美言的師父。而保長則擁有了一個名副其實當(dāng)權(quán)派的徒弟。
個中妙處，雙方自知，明則自明，一言兩語，不足為外人道。
最近，我一直都在忙著與保長商量按照江湖規(guī)矩，擺入門宴的事情。
但這個事情并不是前文所說的讓我焦頭爛額的第二件事。
這只是我之所以抽不開身，把老梁的事情交給了缺牙齒去辦的原因。
真正的第二件事，是發(fā)生在缺牙齒游小環(huán)身上。
第一次見到缺牙齒的時候，他面帶青澀，黑褲白衫，有一口光亮整齊的牙齒。
今年，缺牙齒已經(jīng)滿了十七歲，臉上只有一顆堆著一顆的青春痘，沒有了稚氣，他的牙齒也已經(jīng)被過多的煙酒和檳榔熏成了黑黃黑黃。一張嘴，滿口的黑板牙正中間還漏著一個張狂肆意的大窟窿，給人感覺粗魯而兇狠，一眼望去，光是那副惡形惡狀的相貌就足以讓膽小者退避三舍。
不過，在缺牙齒的身上，變化最大的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這個人。
如果不是當(dāng)年親眼所見，我真的很難想象，曾幾何時，缺牙齒居然也曾經(jīng)是一個被別人欺負過的角色。現(xiàn)在的他，某些時候欺負別人的行為，連我這樣的老流子看了都感到有幾分不舒服，都覺得有些過分輕狂，過分囂張。
如今的缺牙齒，就像是一頭鬣狗。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可一世，極度兇猛的野獸。獅子、老虎、熊、豹子、狼……但這些猛獸在人類腦海中留下的第一印象通常都是很好的，雄健、威武，強壯、敏捷、堅韌甚至是可愛。因為，這些猛獸，雖然在捕獵和守衛(wèi)地盤的時候會露出兇狠嗜血的一面，其他多數(shù)的時間里，它們都還是表現(xiàn)沉穩(wěn)而平和的。
所以，人們給予了它們龍鳴獅吼、熊虎之士、南山隱豹等一系列的贊美，更有甚者甚至被某些落后的人類文明奉為了圖騰。
只有鬣狗，它雖然與上面那些動物一樣，在弱肉強食的大自然中，身處于食物鏈的最頂端，但我卻從來沒有聽過半句對鬣狗的贊詞，也未曾在任何的產(chǎn)品商標或者少兒動畫里面見過這種東西。
因為，鬣狗實在是太可怕了。
每時每刻，無論面對的是什么，它兩只又小又亮的眼睛里面都是冰寒一片，它們不尊重任何強者，不管是眾生之靈的人類，還是百獸之王的獅子，只要落了單，都一樣要慘死在它們的手上；它們也不憐惜任何弱者，再柔嫩的羚羊，再溫順的小鹿，都會被它們撕成粉碎。
鬣狗們的眼神中，永遠都帶著好斗與挑釁的成分。就好像，生命只有戰(zhàn)斗，活著就為廝殺，而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它們的敵人。
缺牙齒的眼神，正是這種類似于鬣狗的眼神。
真正見過鬣狗的人，就會明白這種眼神的可怕。
鴨子的眼神也很可怕，灰蒙蒙的，像是死人，沒有半點人類應(yīng)該有的感情色彩。而且，從鴨子還活著的時候開始一直到他已死去多年的現(xiàn)在，江湖上的人，都把鴨子奉為是當(dāng)之無愧的九鎮(zhèn)第一殺手。就算要找一個勉強能夠與鴨子相比的人，那也肯定是多年之后九鎮(zhèn)六帥里面的日天老五險兒，而不會是缺牙齒。但奇怪的是，我親眼見過很多人，他們都不太懼怕鴨子，至少不會刻意躲著鴨子?？稍?jīng)有一個時期，九鎮(zhèn)的江湖上除了有數(shù)幾位大哥之外，幾乎所有人都對缺牙齒躲之不及，深怕一不小心惹到了他。
因為，鴨子的可怕，是一種徹底放開的可怕。他不關(guān)心自己，也不關(guān)心其他人，甚至不關(guān)心生命以及生命中有過的一切。在他的心中，莎娜死的那一晚，他也就死了。所以，真有必要的話，鴨子他不怕死，也不怕別人死，這就是鴨子的可怕。
但是，也正因為這個原因，一個看淡了一切，什么都不關(guān)心的人，當(dāng)然也就不會去主動和他人爭斗，別人挖空心思，爭來斗去為的那些名利，在這種人眼中，也許還比不上一杯好酒。你只要不是碰巧撞在了這樣的人手里，他基本就是無害。
缺牙齒則完全不同了。小的時候，他家人寵溺太深，形成了唯我獨尊的性格；少年時代，又被人欺負，壓抑得太久，心中戾氣已經(jīng)養(yǎng)成；現(xiàn)在則正處于人生最叛逆的年紀，從事著世界上最暴力最直接的行業(yè)，恰好又到了一呼百應(yīng)，少年得志的飛速上升期。
本就驕橫的性格，過度壓抑之后的釋放，瘋狂分泌的雄性荷爾蒙，血腥刺激的生活，無比滿足的虛榮，這幾樣?xùn)|西搭配起來，必然就造就出了一個極度扭曲的人形怪物。
縱觀缺牙齒的一生，名副其實就像一條鬣狗。時時刻刻都在挑釁，都在爭斗。最初對于我，他還是崇敬親熱，頗為收斂?？墒狼殡y料，發(fā)展到最后，連我本人都已經(jīng)走到了他的對立面。他精力過人，欲望卻又每時每刻都在增長。
只有無休止的斗爭與廝殺，他才能發(fā)泄多余的精力，才能平息無法滿足的欲望。
這樣的人，當(dāng)然也就可怕至極。
所以，我稍一考慮之后，把追查劫匪的事情交給了他去做。
我認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當(dāng)街搶走一筆巨款，還信然自若回頭威脅受害者，敢犯下這樣大手筆的案子的人，必定也是膽大包天的亡命之徒。
老話說得好，惡人自有惡人磨。有些時候，面對亡命之徒，謹慎保守未必是好事，以毒攻毒以暴制暴才是最好選擇。
而且，缺牙齒的身上畢竟還有一個最大的，也是我最喜歡的好處。
我吩咐的每一件事，他都會很認真很努力地去做，就算有些事情明明已經(jīng)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之外，他也絕對會一做到底，我不叫停不會罷手。
因為，在他心目中，我才是這片小小草原的主宰。在我的手下，除了鬣狗之外，還有其他的猛獸。鬣狗好斗，是因為他想要出頭，他越想出頭，就越要無所不用其極地斗敗其他動物。這樣，他才能對我證明，自己是最好的那一個。
一個人的欲望越強，他做事就會越認真越盡力，也就越好掌控。
所謂權(quán)謀，如此而已。
很快，盡職盡責(zé)的缺牙齒就找到了那兩個打劫老梁的搶犯。
但同時，他爭強好勝的性格卻也給我惹出了天大的麻煩。
從我這里領(lǐng)到任務(wù)之后，缺牙齒轉(zhuǎn)頭就交代了團寶、阿標等一批平日里跟著他一起混的小兄弟，讓他們在全九鎮(zhèn)范圍內(nèi)的江湖上，注意有哪個人突然發(fā)了大財。
阿標團寶等得力的人手不用說，辦起事來必定是殫精竭慮，就連缺牙齒本人也確實都盡力去做了。按照江湖人的消遣習(xí)慣，他們?nèi)チ司沛?zhèn)街上所有的發(fā)廊、舞廳、旅社、桌球室、游樂場；在開于附近鄉(xiāng)下的幾個地下小賭檔里面也布了線，還探查了通常只供老年人和落魄流子們打小牌的茶館；缺牙齒自己甚至還帶著人跑過幾戶吸飄飄的道友們經(jīng)常聚會的私人家里。
但前前后后忙了好幾天，始終沒有收到半點有價值的消息。
這期間，他曾悶悶不樂地給和他關(guān)系最好的雷震子說過，這次任務(wù)他只怕完不成，對不起我，要在我面前絆式樣（方言，丟臉）了。
我想，當(dāng)時缺牙齒的壓力一定很大，應(yīng)該連他自己都不會料想到，最終，他居然還是能夠順利完成任務(wù)，在一個星期的保證期之內(nèi)找到了那兩個人。
事情的整個過程陰差陽錯，正是應(yīng)了那句俗語：有意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基本上，大部分的人，身邊的朋友都是與自己年紀差不多大小的同齡人。在我自己的圈子里，缺牙齒是年紀最小的一個，他身邊的玩伴同樣也是和他相差無幾的半大小子，里面有很多人都依舊還是在學(xué)校讀書的在校生。
當(dāng)中，就有一個比缺牙齒小一兩歲，還在九鎮(zhèn)中學(xué)讀初三的鄉(xiāng)下小孩，非常有趣的地方在于，這個孩子的父母是養(yǎng)鴨子的養(yǎng)殖戶。所以，他的外號，居然和漆遙一樣，也叫鴨子。
鴨子在缺牙齒的團體里面是個新人，是通過朋友的朋友引薦，認識了缺牙齒，缺牙齒也喜歡充大哥，來者不拒，就帶著他一起玩了起來。
鴨子從來沒有幫缺牙齒辦過任何一件事，唯一的一次拿刀，也是來游戲廳玩的時候，團寶幾人在他面前顯擺，把存放在游戲室后面房間里的幾把管殺拿了出來，讓他玩了兩下。
總之，基本上來說，除了跟在幾個領(lǐng)頭人后面喝喝酒，泡泡小姑娘，再跑跑腿給大哥們買煙送水之外，鴨子在缺牙齒那伙人中間是沒有任何話語權(quán)的。他甚至都還算不上一個真正的江湖人，只是一個精力過剩，不愿好好讀書，一心向往著江湖上打打殺殺，愿意過刺激生活的普通少年。
但正是這個普通少年，卻在無意之中找出了兩個窮兇極惡的劫匪，乃至日后還幫了我和小杜一個大忙。
缺牙齒吩咐找人的時候，把所有的兄弟們都召集了起來，鴨子也備感榮幸，應(yīng)邀出席。當(dāng)時，除了私下里單獨交代過團寶等幾個得力的人之外，其他人，缺牙齒只是大概講了一下情況，要他們平時多注意下身邊有沒有哪個人突然發(fā)了財就行了，能不能真的得到結(jié)果，我想，缺牙齒自己應(yīng)該也沒抱多大指望。
鴨子是個踏實人，老大沒把他當(dāng)數(shù)，但是他卻把老大的話聽到了心里。
帶頭的幾個大哥這段時間都忙著找人，沒人帶他出去玩，江湖上的消息他是肯定打聽不到了，鴨子干脆就一門心思注意起了學(xué)校里面的事情。
沒想到，他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一些奇怪的蛛絲馬跡。
九鎮(zhèn)中學(xué)比他小兩屆的初一班，有一個姓劉的男孩子，黑黑小小的，話不多，是九鎮(zhèn)本地人，家里就住在九鎮(zhèn)車站后面的那條巷子里。
這個男孩子的家庭條件比較貧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