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陸最富饒的土地當(dāng)屬中原,中原最繁華的地方必是京城,而京城中卻有一片孤寒之地,那便是晨陽現(xiàn)居的皇宮。
中原的皇宮有多冷?晨陽記得當(dāng)時才九月的天,父皇便命人將炭火盆送到他皇兄的東宮。后來東宮的炭盆被不慎打翻,宮殿走水,他皇兄,長公主,還有幾個當(dāng)時在場的皇親國戚以及所有宮人,無人生還。
彼時,晨陽年僅六歲。
六歲的晨陽知道這件事后,有些難過。但比起父皇和妃嬪娘娘們的痛心疾首,他的難過顯得一點都不走心。宋家大哥說他冷漠,可是晨陽卻道:“我都沒見過他們幾次,有什么冷漠不冷漠的?”
當(dāng)然,這樣的話也只能在他們幾個親密的小伙伴之間說說。
不過,相比于他的冷漠,朝中大臣則關(guān)心得過分。
一月白喪之后,大臣們紛紛催促父皇立儲,可是阿駿哥說,父皇膝下除了他,已經(jīng)沒有誰有資格被立為儲君。
那時的晨陽并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說,他頭上不是還有幾個皇兄嗎?
宋家大哥和他解釋:“你那幾個哥哥,要么身體孱弱,要么性情偏激,按儲君的要求篩選下來,只有你勉強合格??墒悄隳昙o太小,母妃又不是世家出身,立你為儲,怕是不能服眾?!?br/>
晨陽那時天真,所以就順著他的解釋問下去:“那各位大臣叔伯想立誰?”
宋家大哥聽言一愣,而后他們面露慌張,四處張望,再三確認附近無人后,低聲告誡晨陽:“這種問題,心里想想可以,但千萬別說出口。”
晨陽那時不懂,明明連宋家大哥和阿駿哥哥都知道他們幾個皇子都不負此任,朝堂上那些大人又怎會不知?既知道,為何還要逼迫父皇?可不就是他們已然有了人選嗎?
等到他偷溜出宮跑到京郊和阿駿哥哥會面時和他說了此事,才聽阿駿哥哥道:“有些事,我們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不一定非要問出來。就像我娘肚子里有了小寶寶,可是我爹怕我一時接受不了,到現(xiàn)在也沒告訴我。雖然我已經(jīng)知道了,但是念及他們?yōu)槲铱紤]的心意,我就當(dāng)不知道?!?br/>
阿駿哥哥的話成功地把晨陽的注意力轉(zhuǎn)移:“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駿哥哥:“霽月偷偷告訴我的。說她聽到宋夫人前幾日派人給我娘送了點安胎的藥材。”
晨陽是宮里最小的,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有個弟弟妹妹,于是他問阿駿哥哥:“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阿駿哥哥苦惱了很久,最后不情愿道:“如果一定要有的話,還是妹妹吧。弟弟......太煩了?!?br/>
晨陽:“是嗎?可是宋大哥總說宋霽月也很麻煩的?!?br/>
說完,他看見阿駿哥哥正哀怨地看著他。晨陽接到眼色,立馬明白他所謂“弟弟太麻煩”是什么意思,于是他生氣了。
幾個月后,宮里又出事了。晨陽的一個皇姐不慎從高處墜落摔死了。
這回,別說是大臣,連晨陽也覺得不大對。
都說宮里警衛(wèi)森嚴,宮里這些身份尊貴的人又是日日帶著一大批隨從,雖說事實沒有外頭謠傳的那么夸張,但也絕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讓皇子公主,甚至親王王府立的小王爺小公主們出事。
阿駿哥哥:“除非這都不是意外?”
阿駿哥哥這么說了后,宋家大哥沉默不語。
幾日后,晨陽和他身邊的小太監(jiān)被強行送出了宮。
晨陽當(dāng)時被蒙住了頭,他很害怕,牢牢地抓住了小太監(jiān)的手。知道頭上的罩子被揭去,他看見滿院子的扁擔(dān)還有扁擔(dān)上盛著的干草,他才安心。
可是住在董家的那幾天,他沒看見阿駿哥哥。挺著肚子的董夫人說,阿駿哥哥是跟著老爺爺出去辦事去了。
好吧,雖然沒有阿駿哥哥這農(nóng)家日子有點無聊,但是比起他的皇宮,這里好得多了。
可誰知,好日子沒過多久,那天半夜,董叔叔把他搖醒,而后更是勒令董夫人帶著他去天青。
晨陽被董叔叔突如其來的怒氣嚇懵,等他反應(yīng)過來時,董夫人已經(jīng)御劍到了天青。
他們之前并未只會天青境,董夫人御劍至半山腰時便撐不住,墜了下去。眼看她的胎要撞到樹上,晨陽不知哪兒來的大力將她抓住,而后抱著她的肚子替她擋了撞擊。
晨陽當(dāng)場昏了過去,待再次醒來時,他便躺在了青音長老的房中。
青音長老告訴他,董夫人和孩子都沒事,叫他不要擔(dān)心。
可突如其來的一系列變故之后,晨陽怎么可能不擔(dān)心?
但可惜的是,沒人愿意告訴他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
晨陽覺得董夫人是知道的,青音長老也是知道的,甚至那個面色平和的白淵掌門,還有那個長胡子的玄清仙人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們都不說。
晨陽想不說就不說吧,母妃常說天命自有安排。
于是,晨陽便定下心,把自己對弟弟妹妹的期待都落在了董夫人的肚子上。正好阿駿哥哥也不在,等這個孩子落地,他要讓他認自己做哥哥,反正他親哥也不期盼他的到來。
幸運的是,董夫人平安產(chǎn)子,晨陽如愿得到了一個弟弟。
對于這個弟弟,他異常上心。青音長老照料他們母子倆時,他就在一旁學(xué)著。玄清仙人來診脈時,他也在一旁聽著。
每每從白淵掌門那兒放學(xué),他便會跑到董夫人那兒哄娃娃。
天青境的日子過得太松快,晨陽都快要忘記他還是個皇子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維持到大半年后董叔叔上山。
原先他不知道董叔叔上山了,自從董夫人產(chǎn)子后他只來過信,從未親自登門。
董夫人情緒不穩(wěn),晨陽看在眼里,心里還埋怨過。
他知道女子生產(chǎn)前后體虛心弱,他母妃也是如此。而母妃小產(chǎn)后,父皇則是夜夜陪伴,即便如此,母妃還是郁郁寡歡,最后隨著他那個沒能出世的弟妹一起去了。
而董叔叔居然就把他們母子兩個放在八丈遠的山上?
更奇怪的是,當(dāng)他無意中聽到幾個天青弟子說起他,卻說董叔叔并不是來看孩子的,晨陽心里就更覺得奇怪。
于是他給小娃娃施了個結(jié)界,保證他能繼續(xù)睡覺,而后偷偷摸摸瞬行到了大殿附近。
晨陽原本想給他一個驚喜,可剛戳出一個小洞便看見董夫人給了董叔叔一記響亮的耳光。
晨陽懵了,董家夫婦身旁的白淵掌門和玄清掌門也懵了。
只聽董夫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他被人折磨而死,你居然!你居然!你居然還……”
阿駿哥哥死了?
晨陽覺得自己受到了一股極強的掌力似的,心猛地糾起。
可正當(dāng)他想沖進去問一問事情的原委時,他卻聽到董叔叔說:“如果不讓阿駿去替晨陽,那現(xiàn)在死的就是晨陽了!”
什么叫一盆冷水澆在頭上,晨陽算是體會到了。
原來阿駿哥哥和老爺爺不是出去辦事了,他們是替他入宮受罪了。
董夫人并不知道晨陽將他們地對話都聽了去,那幾日她在晨陽面前忍得辛苦。
她恨她怨,可是她也明白七八歲的小兒是無辜的。
糾結(jié)的董夫人再也忍不下去了,半年后她應(yīng)召下山,回了董家。
可是她卻把董駿欽留在山上。
她走的那日,目光灼熱地盯著晨陽,一字一句道:“您一定會保護這個孩子的,對吧!”
晨陽當(dāng)時不知她是何意,只是憑著本能應(yīng)下來。
他的親哥哥為他而死,他有是看著他長大的,于情于理晨陽都要保護他。
可是,四年后,他被父皇接回宮里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有決心就一定能成功的。
父皇的身體,或者說他的精神,在夏侯家,在甯曦和那些不明就里成為甯曦走狗的長生臺道士的折磨下日益衰敗脆弱。
他回宮當(dāng)天,父皇除了一句“什么都別管之外”就在沒能和清醒地和他說話。
他不是叫囂著要鏟除皇甫余丹黨就是哭著說見到鬼魂,要么就是幾乎瘋狂地折磨一時口誤評論世家之亂的宮人。
晨陽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可他又隱約知道了一些。
而后,他見到了父皇身邊的侍衛(wèi)蕭錦。
在蕭錦的幫助下,他偷偷調(diào)查起世家之亂的始末,天生聰慧的他很快發(fā)現(xiàn)了一些隱秘在那場災(zāi)難背后一些真相。
當(dāng)那些猜想逐漸完美,逐漸順理時,晨陽的背后不斷冒汗。
這座皇宮,就像是個巨大的孵化池,誰都不知道孵出來的是惡魔還是人。
就連主持這一切的人也不知道。
晨陽見過他某個皇兄發(fā)狂的樣子,那般失去理智,那般兇殘,而他……雖然過去十幾年來他的神智一直清醒,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與常人也不一樣。
他能看見那些鬼影。
原本,晨陽以為那是因為世家之亂時宮里死了太多人,陰氣太重。后來他旁敲側(cè)擊問了蕭錦才知道,這不是一般人能看見的。否則早就有人勸父皇遷都。
而就在他猜出了大部分事情時,夏侯太師來了。
父皇給他指了夏侯太師為先生。
晨陽知道這事時差點想逃跑。
可是他不能。
因為他是父皇膝下唯一的一個皇子了,他還能去哪里?
況且,他的這條命是阿駿哥哥,還要整個宋家換回來的,他怎么能跑?
于是他當(dāng)著夏侯太師的面,說自己不想當(dāng)太子也不想當(dāng)皇帝,他說這些事太麻煩,他處理不來。
這句話是真的,比起帝王皇權(quán),他更喜歡天青境時的日子;但這句話也是假的,麻煩的不是做皇帝,而是除掉這些人。
其實計劃最初,他并不知道父皇是裝瘋賣傻,因為那日他下令砍光董駿欽手指時,他眼里因恐懼而生的興奮是真的。
晨陽跪了好幾日,跪到他自己都暈倒了,父皇也沒松口。
董夫人舉著劍殺到宮門口,他在高墻上看著她一身鮮血,想到宮人偷偷說起當(dāng)初阿駿哥哥的尸體被人抬出來時也是血肉模糊。
晨陽第一次覺得心虛,即便當(dāng)年在天青聽聞此事時他都沒有心虛。但是如今看著董夫人絕望又憤怒的眼睛,他心虛的不得了。
晨陽知道董夫人看到他了,因為她對著那些攔她的侍衛(wèi)嘶喊著:“你不是答應(yīng)過會保護他的嗎!”
晨陽不敢面對她的質(zhì)問,他選擇逃避。
可也正因為這件事,晨陽才下了必死的決心,就算最后他斷子絕孫,他也不能讓甯曦的計劃得逞。
父皇難得清醒時,父子倆偷偷把話說開了。知道晨陽有一個比他還危險的心思時,他終于放下了一身的擔(dān)子,變回了當(dāng)初那個膽小怕事的宣寧。
幸而,老天對晨陽不薄。
他體內(nèi)的魔氣慢慢蘇醒,在長生臺的明授和蕭錦的暗助夏,這份魔氣并沒有被第三個人發(fā)現(xiàn)。
而這份魔氣更是讓他找到了散在他母妃宮殿里的阿駿哥哥。
晨陽在玄清仙人把董駿欽接回天青前,暗中聯(lián)系他,讓玄清仙人以還魂之術(shù)來換他們天青境的安定。
如果不從,就會派人對天青施加壓力,曝光白淵掌門當(dāng)年那駝山石的事情。
這件事,于名聲在外的天青來說是個死穴,玄清仙人只用了一天就把真正有用的還魂術(shù)交給了他。
而后,晨陽選中了舊臣高家,他家的孩子生了重病快死了。
可是承蒙圣恩,這個孩子到了京城,在太醫(yī)暑的不懈努力下起死回生。
晨陽看著高霆眼中透出另一個人的眼神,他便知道自己的計劃成功了一半。
既然他們逃不過甯曦的撥弄,那他干脆將所有人都圈入自己的棋盤里。
畢竟寒冬是天下人的寒冬,要取暖也不能只有他一人生火。
所幸,現(xiàn)在一切都結(jié)束了,晨陽想,這下他算是應(yīng)了對董夫人的承諾,也報了宋董兩家的恩了吧。
只不過作為皇帝,眼下有個最麻煩的事情等著他,那就是重新整合支離破碎的廟堂。
看著追魂術(shù)里,董家老小搬離京郊,晨陽有一點羨慕。
高霆:“陛下是不是也想離開?”
羨慕是羨慕,但晨陽還是搖頭:“既然冬日已經(jīng)來了,那往后只有出暖花開,我就在這里等著不離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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