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么？”校尉張環(huán)大驚失色，顧不上再搭理韓青，一個箭步?jīng)_出帳篷之外，“武都頭在哪里？對方有多少人？其他弟兄們呢？他們……”
話問到一半兒，戛然而止。
不用再問了，他的眼睛已經(jīng)告訴了他全部答案。
武都頭被劉都頭麾下的四名弟兄，用馬皮做的簡易擔架抬著，正經(jīng)過帳篷前。渾身上下，都染滿了血。
一支足足五尺長的弩箭，就插在武都頭的肚子上，沒人敢往下拔。而弩桿附近，被弟兄們用衣服裹了一層又一層，卻仍然有血漿在不停地往外滴。
武都頭麾下的弟兄，也被繩索綁在戰(zhàn)馬身上，帶來了回來。一個個身上也沾滿了血，兩眼圓睜，死不瞑目！
“都虞侯，卑職，卑職給鎮(zhèn)戎軍，丟，丟臉了！”那武姓都頭生命力堪稱強悍，流了那么多血，竟然還沒有陷入昏迷狀態(tài)。聽到張環(huán)的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睛，斷斷續(xù)續(xù)地匯報。
抬馬皮的四名弟兄，迅速停住了腳步。張環(huán)三步并做兩步?jīng)_上去，單手按住了武都頭的肩膀，剎那間，虎目含淚，“兄弟，別這樣說。不是你給鎮(zhèn)戎軍丟臉，是我，是我粗心大意，斷送了你們?！?br/>
追悔莫及，這四個字，用來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再恰當不過。
在小半個時辰之前，韓青就提醒過他。對手來自紅蓮教，武藝極為高強。而他，卻沒怎么當回事兒！
雖然，他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大意，特地調(diào)遣了另外一隊弟兄，去支援武都頭。但是，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強調(diào)支援任務的緊迫性。
總想著，以鎮(zhèn)戎軍的本事，面對面跟黨項鐵鷂子硬撼，都絲毫不落下風。今晚以多追少，對手還是一群江湖無賴，即便沒有支援，肯定也穩(wěn)操勝券。
卻萬萬沒料到，江湖無賴們，真的像韓青所說那樣，個個身手高強。并且，江湖無賴們，竟然敢襲擊大宋官軍，并且還動用了民間嚴禁擁有的強弩！
“虞侯，不，不怪你。他們，他們不止十二個！”那武都頭自知難逃一死，強撐著，繼續(xù)匯報，“他們，他們靠近軍營的是，是十二個，陸續(xù)，陸續(xù)追上來的，應該還有二三十個。卑職，卑職光顧著，追，追那十二個，沒想到，還有二三十個賊人在路上，路上設伏?！?br/>
“你，你別說了。是我的錯，我馬上去自請軍法處置?！睆埈h(huán)聽了，心中愈發(fā)難過，扯開嗓子，高聲叫喊，“來人，趕緊送武都頭去郎中那里。叫郎中不惜任何代價，也給我把他的命搶回來！”
“來了，來了……”一名隨軍郎中應聲而至，借著火把的光亮，低頭檢查武都頭肚子上的箭矢。隨即，臉色變得一片灰敗。
“怎么樣，能拔出來么？我這里有上好的金瘡藥，還有，還有官家賜下來的大理國田七粉?！睆埈h(huán)見了郎中的臉色，就知道情況不妙，卻仍然不死心，伸手將郎中拉到一旁，低聲詢問。
“是破甲弩，弩簇前面是鏟子形，后邊還帶著倒鉤?！崩芍星那南蛭涠碱^那邊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用手比劃，“即便先前，腸子沒被弩簇切斷，往外拔時，在下也不敢保證不會鉤到他的腸子。都虞侯，請恕在下學藝不精……”
張環(huán)聽了一半兒，心里已經(jīng)徹底涼透。扭過頭，看了看臉色已經(jīng)蒼白如紙，卻始終咬著牙不肯呻吟出聲的武都頭，眼淚再度滾滾而落。
抬手快速朝自己臉上抹了抹，他轉(zhuǎn)身回到馬皮做的簡易擔架前，柔聲說道：“武二，郎中說，你屁事都沒有。箭拔出來，敷上藥，過幾天就能活蹦亂跳?？墒?，為了避免疼，我得先把你打暈過去，他才方便施救！”
武都頭眼神迅速一亮，隨即，又慢慢黯淡了下去。
久經(jīng)戰(zhàn)陣，他豈能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弩？能活著將消息帶回來，已經(jīng)是老天爺給臉。根本沒膽子，指望更多！
“張環(huán)，送，送我一程！”直接喊著對方的名字，他低聲乞求，“你，你我，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別婆婆，婆婆媽媽，老子不想，不想再受活罪！”
“嗯！”張環(huán)也知道，瞞武都頭不過。含著淚，將手伸向了腰間刀柄。
正想著，先送走了武都頭，再自殺謝罪。握刀的手，卻被人死死按住，緊跟著，一個陌生的聲音，就在他耳畔響了起來，“你要干什么？他分明還活著！”
“不要你管！”張環(huán)扭過頭，對按住自己手背的韓青怒目而視。
武都頭和另外十九名弟兄的死，按說無論如何都怪不到韓青頭上。然而，此時此刻，他卻無法讓自己，不遷怒于韓青。
原因很簡單，如果不是韓青把賊人引向了軍營。武都頭就不會去追，更不可能中了對方埋伏。
而在大宋，到目前為止，還沒聽說過哪支土匪流寇，敢直接沖擊軍營！
“讓我試試，總比你直接斷送了他的性命為好！”韓青卻絲毫沒為張環(huán)的失禮而感到生氣，笑了笑，柔聲說道，“他剛才說話之時，嘴巴和鼻孔里沒有血，說明他腸子未破。眼下又是冬天，傷口沒那么容易感染?！?br/>
不是他為了獲得鎮(zhèn)戎軍的庇護，非要硬逞能。而是上輩子當兵之時，他學過簡單的戰(zhàn)場急救和傷勢判斷。
如今，他手頭雖然沒有標準的“一四型”單兵急救包，但是，當年學過的基本常識卻還在。從武都頭的生存時間和口鼻狀態(tài)，就能知道此人非常幸運地沒被弩箭傷到內(nèi)臟。
“你真的能救？”聽韓青說的話，好像句句都非常內(nèi)行，張環(huán)遲疑著松開了刀柄。
還沒等他決定，是否讓韓青試試，那名隨軍郎中，已經(jīng)低聲抗議，“你是何人？沒本事，千萬不要逞能！否則，只會害得他受更多的罪?！?br/>
“把他抬到大帳里頭去，替我準備開水，精鹽，短刀，鉗子，繃帶，就是干凈的白布條！”韓青白了對方一眼，沉聲吩咐，“另外，鋼針準備兩根，腸線，算了，估計你們沒有，拿干凈的白線，用烈酒洗了。烈酒估計也沒有，那就用劍南燒春，那個也湊合！”
“快，快，按照韓公子的吩咐去做。”張環(huán)根本聽不懂韓青在說什么，卻知道，這是武都頭活下來的唯一希望，因此，迫不及待地命令。
劉都頭麾下的弟兄們，也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武都頭死掉。因此，本著賭一把心思，手忙腳亂地將擔架抬進了韓青剛才棲身的大帳。
竇蓉和竇沙姐弟倆，哪里見過這種陣仗？趕緊告了罪，一起躲進了偏殿。而韓青，則回憶著電視劇里看過的情景，迅速開始洗手，換外套，為自己準備口罩。
他剛才已經(jīng)從張環(huán)的逐客令中，聽出來了，鎮(zhèn)戎軍的都監(jiān)身份特殊，不想摻和他跟整個永興軍路官員之間的沖突。
但是，鎮(zhèn)戎軍都監(jiān)，跟身體前主人的祖父和伯祖父，似乎都有那么一點兒交情。所以，也沒想把他交給永興軍路經(jīng)略安撫使衙門。
所以，此人干脆一腳把他踢去了保安軍那邊。由后者再決定他的去留。
而可以預見，保安軍那邊的主將，也會跟鎮(zhèn)戎軍做一樣的選擇。打賞他幾百吊錢，然后又客客氣氣地，把他送到下一座軍營。
韓青不想像球一樣被踢來踢去，也不敢保證，接下來，在自己被“踢”的過程中，所有領(lǐng)兵的武將，都與永興軍路黑白兩道，毫無瓜葛。
所以，他只能試試，救下武都頭的性命，讓鎮(zhèn)戎軍先欠自己一個人情。
此外，上輩子的軍旅生涯雖然短暫，卻讓他對所有保家衛(wèi)國的男兒，都在心里頭感覺親近。不想明明還有希望被救活的情況下，讓那武都頭被自己人含淚結(jié)束痛苦。
“這位公子，老夫不知道你的來歷。但是，老夫卻提醒你，那是帶倒刺的破甲弩。弩簇前頭好似一把鏟子，弩簇后頭，還帶著倒鉤！”正忙碌間，卻又聽見那隨軍郎中，非常不服氣地地提醒。
“我剛才聽見老丈說了，多謝！”韓青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做的事情，大宋的隨軍郎中們，聽沒聽說過，能否接受得了。所以，努力跟對方保持良好溝通，以免對方在關(guān)鍵時刻添亂。
“老丈，麻煩你也換身干凈衣服，用白布掩蓋口鼻！”指了指武都頭的肚子，他快速補充，“晚輩姓韓，家住汴梁仁壽巷。祖父和伯祖父，都曾經(jīng)追隨太祖太宗皇帝上過戰(zhàn)場。他們曾經(jīng)傳下了一些救命的手藝。晚輩雖然學了一些皮毛，但是，此刻救命要緊，只能硬著頭皮往上沖！”
扯虎皮做大旗這種事，總是一回生，二回熟。
先前為了取信于張環(huán)，韓青拿身體前主人的家世來說話，還有些尷尬。此時此刻，卻駕輕就熟。
短短幾句話，不但點明了他自己的出身，還把救命的本事，說成了祖?zhèn)鹘^技。讓那隨軍郎中，立刻改變了態(tài)度，滿臉都是震撼。
大宋的汴梁城，比大唐的長安城小得多?？拷蕦m的那幾條巷子，都大大的有名。凡是去過汴梁的人，基本都能知道。
而有資格住在那幾條巷子里的，要么是追隨太祖太宗皇帝打過江山的老將，要么是當今朝堂上的重臣。
所以，“姓韓，住在仁壽巷”，這七個字一出，隨軍郎中立刻就知道了，眼前的年青人，是誰家兒孫。
至于祖?zhèn)麽t(yī)術(shù)，更不容置疑。韓重貴當年，曾經(jīng)舍命為太宗皇帝擋箭，過后卻又被救了回來。本身就是一件很傳奇的事情。
那郎中雖然不知道其中經(jīng)過，但是，既然胸口中箭都能救活。武都頭肚子上中了弩，想必也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