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生某一時的幸，冥冥之中總是與人生某一時的不幸捆綁，這是一種命運的神秘悖論。就在溫樸的仕途在東升順利起步，而且人氣指數(shù)眼見攀升的時候，他的家庭橫遭禍難，愛人朱桃桃命斷哥窩山下。
災(zāi)難現(xiàn)場溫樸沒有看到，他接到當?shù)亟还芾聿块T的電話時，已經(jīng)是事發(fā)的第二天了。
據(jù)勘察事故現(xiàn)場的交警講，事故大致發(fā)生在細雨濛濛的夜里，當時朱桃桃的車正經(jīng)過哥窩山，不幸遭遇泥矢流引發(fā)的山體滑坡，車子先是給滾下來的大小山石拍成了柿餅子，之后就給泥土掩埋了，一同被山體滑坡吞噬的還有一輛白色捷達王，車上一家老小三人全部遇難。
事故現(xiàn)場清理出來后，從兩車的位置上看，交警判斷當時朱桃桃的車子正在超捷達王。另外交警還告訴溫樸，事發(fā)時，車主朱桃桃并沒有駕車，她坐副駕駛的位置上，當時開車的人是那個小伙子。后來核實死者身份時，小伙子身上沒有駕照、身份證等有效證件，甚至連手機、名片之類可供交警查詢他身份的東西也沒有，找到的兩張日前不同飯店的住宿發(fā)票，上面填寫的都是朱桃桃的名字，還有幾張餐單和某某旅游景點的門票，但這些對交警來講都說明不了什么。
現(xiàn)在溫樸來了，交警把認尸希望寄托在了溫樸身上。
小伙子死得比朱桃桃還要慘，腦袋和上半身，幾乎全部擠碎，臉上的五官像是給熊掌拍過，亂七八糟讓人看不清哪是哪兒，溫樸再次心驚肉跳，想嘔吐的感覺比剛才看朱桃桃時還要強烈。不過溫樸最后還鎮(zhèn)靜住了，因為他現(xiàn)在比交警還急切地想知道這個身份不明的小伙子究竟是誰？他怎么就開了朱桃桃的車？記憶里似乎沒有可供參照的原型，于是溫樸就憑空去復原眼前這張慘破的臉，覺得這張血肉模糊的臉有可能是長方臉，國字臉，要么就是圓形臉，或者是上寬下窄的蘿卜臉。溫樸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張類型不一的臉，但卻是沒有一張能夠清晰起來，差不多都是一閃而過。
從小伙子的臉上不好找出答案，溫樸就試著用其他方式尋找突破口，后來試著試著，就把感覺試到了贏巢去，將那個一直讓他質(zhì)疑是朱桃桃的女人調(diào)出記憶，然后是那個他當時沒機會看見臉的伴男。溫樸用意念把調(diào)出記憶的伴男放倒，擺到眼前這個小伙子身旁比較，感覺虛體與實人在個頭的高矮上差不多，其余的也就比不出什么來了。
當溫樸意識到，交警一直在盯著他看的時候，心里猛然翻騰了一下，緊忙從死者身上收回目光，對交警說他幫不上這個忙，因為他從來沒見過這個爛相的小伙子。
作為死者親屬之一的朱團團，那天晚溫樸五個多小時趕到。
交警讓朱團團受累，幫忙解開小伙子身份上的謎團，朱團團看過后也是無從說起。
溫樸陪朱團團再次去殯儀館看朱桃桃時，天色已經(jīng)黑了。
溫樸做了一些應(yīng)急心理準備，就是到時防止朱團團情緒失控，因為他想朱團團見了死去的姐姐，心不定會碎成什么樣子呢，勢必一頭撲上去，哭天喊地，折騰過頭了，沒準還會暈厥過去。
然而朱團團面對姐姐朱桃桃的遺體時，并沒有出現(xiàn)溫樸所擔心的那種場面，朱團團整個人像是一瞬間就掉了魂，乍著兩只手，脖子硬挺著，給震驚放大的瞳孔，看著都不像是一個活人的瞳孔了，臉上的肌肉冰鎮(zhèn)過一樣緊澀，仿佛她看到的這個足以讓人驚恐萬狀的死者，根本就不是她的姐姐朱桃桃，甚至還會讓她覺得任何一個人死成這個樣子，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夠接受的。
朱桃桃的意外喪命，可以說是用破爛的肉體，把災(zāi)難這兩個字里所包含的意思詮釋到了極致，鬼曉得她怎么會死成這個樣子。頭骨大面積壓碎，頭皮橫向撕開，往外翻卷著，露出白森森的骨碴，混了血的腦漿粘在頭發(fā)上，淤在耳朵眼里，甚至臉上和脖子上也有腦漿的殘渣；迎面骨塌下去，像是給什么鈍器砸的，黑紫的淤血泌出皮層，像一塊醒目的胎記；左眼一定是被什么尖硬的器物猛刺過，因為光是擠壓的話，眼球有可能囫圇個兒脫離眼眶，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爛稀稀粘糊糊的樣子，比一粒搗爛的葡萄還不堪入目；爛眼下方是一條不算長的裂口，但看上去口子有相當?shù)纳疃?，翻出來的肉往兩邊掙著，一如這破臉上的又一張嘴；鼻子倒還算完整，就是嚴重變形，兩個鼻孔一個大一個小，撞擊出來的青腫，把鼻頭充脹得亮光閃閃；嘴是最看不得的地方，上嘴唇被什么東西碾成了肉醬，沒有了嘴唇的基本模樣，下嘴唇往嘴里窩著，一顆上門牙歪向左側(cè)，這是因為有半顆斷裂的下門牙，不可思議地扎在了兩顆上門牙之間，制造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猙獰……
溫樸胸口上震動起來，這是手機在工作，但溫樸沒有去理會，就讓裝在口袋里的手機這么震動著。此前，手機已經(jīng)震動過多次了，但他每一次都像現(xiàn)在這樣不理不睬。
朱團團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血色，身子越哆嗦越飄晃，死人般的瞳孔里突然射出亂光，像是心里的什么東西粉碎了或是爆炸了。
朱團團咬著嘴唇，撲嗵跪下，抓住了姐姐的兩個肩頭。
這時溫樸的兩條腿，突地抖動了一下，身子本能地做出一個預(yù)備拉扯朱團團的動作。
然而朱團團抓著姐姐兩個肩頭的手，并沒瘋狂動作，既不搖晃也不拉拽，只是十根手指頭，彎出弧度來，狠狠地往下?lián)福淮右淮臏I水，跌落到姐姐的胸口上……
2
從殯儀館回來到賓館，溫樸和朱團團一商量，覺得盡快讓朱桃桃的遺體消失，就是他們最大限度地對得起朱桃桃了。溫樸馬上與交警部門聯(lián)系，表示了盡快火化朱桃桃的意思，對方說他們尊重親屬的決定，明天就可以火化。
溫樸去衛(wèi)生間用涼水洗了臉，出來后問朱團團要不要也去洗一下，朱團團說身上沒勁，算了。
溫樸瞧著朱團團，忽然意識到她還沒有登記房間呢，就猶豫著問，晚上你一個睡，怕不怕？不怕我去給你開個標間。
朱團團木然地說，不知道。
溫樸想了想說，要不這樣吧團團，我把這間房退了，再開一個套間，咱們一人一間湊合一晚上。
朱團團歪在沙發(fā)上，蜷曲著身子，一副處在病中的樣子。
溫樸沒再問什么，走到門口，拔出鑰匙牌，開門出去了。
翌日上午九點多鐘，朱桃桃單位的領(lǐng)導也帶人來了，交警就又抱著一線希望，問他們認不認識開車的那個小伙子，他們看過后都說沒見過此人，辦案交警很頭疼，說是還不曾遇到此類說不清道不明的事，看來事后只能依據(jù)相關(guān)法律，把小伙子的遺體以無人認領(lǐng)的無名尸體處理了。
十一點十分火化。
朱桃桃雖說給整過容了，但溫樸與朱團團依舊認不出他們即將送走的這個人，就是他們的親人，臉上破爛的地方?jīng)]辦法修復，充其量給清洗了一下，再就是皮肉沒有破爛的地方給上了一些脂粉，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再就是如今的殯儀館也很會做生意了，他們沒能力處理朱桃桃破碎的腦袋，就給朱桃桃戴了一個棕色的假發(fā)套，發(fā)型看著不土不洋。
經(jīng)過了一夜的煎熬，此時朱團團的情緒已經(jīng)不像昨天那樣起伏了，姐姐死亡這一現(xiàn)實，把她的一切幻想與恐懼都沒收了。
朱團團覺得戴在姐姐頭上的假發(fā)套倒她胃口，她不能容忍姐姐戴著一個與自己肉體無關(guān)的假發(fā)套離開人世！朱團團的目光從姐姐的假發(fā)套上移開，投了溫樸一眼，領(lǐng)會到姐夫?qū)憬泐^上的這個假發(fā)套也有看法，就俯下身子，試著往下拽姐姐的假發(fā)套。
一旁殯儀館的人說，不好往下摘了，都用膠粘過了。
朱團團翻了一眼說話的人，沒搭茬，繼續(xù)往下扒假發(fā)套。
溫樸攥緊拳頭，暗中替朱團團使勁。
嗞嗞啦啦，膠脫離皮肉的撕扯聲音，從朱團團的一只手下冒出來，接著這只手就從一條細縫中摳了進去。朱團團把抓到手里的假發(fā)套攥實，然后挺起身子，發(fā)力往下揭這個假發(fā)套。這過程中，幾股渾濁的血水，咕嘟咕嘟地從朱桃桃的頭縫里鉆出來，蚯蚓一樣在她破相的臉上爬著，朱桃桃單位的領(lǐng)導看得直梗脖子，一只手還捂到了胸口上。朱桃桃什么都看不到眼里了，專心做著她正在做著的這件事。朱桃桃的頭皮上，又冒出了嗞嗞啦啦的響聲，這依舊是膠掙開時發(fā)出的聲音。臉色憋得通紅的朱團團，到這時還是沒能把假發(fā)套揭下來。
這時殯儀館的那個人，又一臉恐怖地說算了吧，那膠是好膠……粘著呢。再說揭下來，也、也……也不能賣給別人了。
朱團團看也不看那人一眼說，不少你一分錢！
溫樸臉色灰突突，他這時突然害怕一旦揭去假發(fā)套，朱桃桃的樣子會比昨天更看不得，有心勸朱團團住手放棄，但是要說的話卡在嗓子眼那兒出不來。朱團團無暇顧及溫樸的臉色，她收腹運運氣，再次使勁拽了幾次，假發(fā)套又給她揭開了一點，同時也薅下了一堆假發(fā)。朱團團把手上的假發(fā)甩掉，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那樣子像是正在做著一件與死人無關(guān)的事情，要么就是她對這個假發(fā)套過于投入精力而忽略了她死去的姐姐，不然她是沒辦法將這項工作進行下去的。朱團團打算換一個便于發(fā)力的姿勢，盡快把這個讓她討厭的假發(fā)套弄下來，于是就彎了左腿，用堅硬的膝蓋，死死地壓住姐姐的脖子，姐姐的頭因重力的作用往上翹了一下。膝蓋固定好了以后，她把右腿勾叉到姐姐腦后，雙手摳住假發(fā)套，身子猛地朝后一仰，嗞啦一聲，就把膠粘的假發(fā)套揭了下來，隨之帶出一股腥臭的液體，有幾滴都濺到了溫樸的腿上，還有一些碎骨、爛肉和幾塊頭皮，其中一塊如銅錢大小的頭皮，上面還有一縷洇濕的頭發(fā)，落在了朱桃桃單位領(lǐng)導的腳前。朱桃桃單位的領(lǐng)導一轉(zhuǎn)身，掐著嗓子眼跑了出去。朱桃桃的爛頭，正如溫樸剛才所想的那樣，比昨天他看到的更讓人慘不忍睹，似乎是昨夜這殯儀館里鬧鬼了，朱桃桃這顆本來就不完整的腦袋，給什么魔鬼亂棒打擊后又添上了一大錘，也有點像一個給人搗毀的鳥窩，窩里的老鳥雛鳥都死得支離破碎。朱團團站了起來，拎著揭下來的假發(fā)套，兩眼直勾勾地瞪著姐姐面目全非的腦袋。溫樸眼前一花，不敢看朱桃桃的腦袋，也不敢看朱團團的臉了，把頭往一邊扭了扭。朱團團扔了手里的假發(fā)套，將一小塊濺到下巴上的肉渣摘下來，捻了幾下，彈到地上，然后聞了聞?wù)礉M血水的兩只手，腮上棱角分明的肌肉突突地抽搐著。
殯儀館的那個人，瞪著兩眼，張大嘴巴，表情呆嚇死了。
朱團團甩甩手，又蹲了下來，用右手挑開姐姐的亂發(fā)，擺弄著翻開的頭皮，像是找什么東西。后來朱團團的兩只手都用上了，一只手揪住一片頭皮，使勁往一起拉拽。這時朱桃桃的頭皮已經(jīng)沒多少彈性了，朱團團使了很大勁也沒有把兩片頭皮對接上，弄得兩只手上粘粘嘰嘰，像是剛剛捏碎了一團豬腦子。
朱團團的腿麻了，坐到了地上。朱團團往起撩自己額前的一絡(luò)散發(fā)時，猛然意識到了什么，伸右手從腦后取下了那個丹麥產(chǎn)的沃牌金屬發(fā)卡。
事后朱團團回想，那個丹麥產(chǎn)的沃牌發(fā)夾，當初自己戴了沒幾天就不再戴了，一直閑在家里，這次來戴上，也不是刻意行為，似乎是冥冥之中受到了一種本能的支配，沒想到還真就在他鄉(xiāng)兌現(xiàn)了自己先前說過的那句話，姐你別心疼，等我新鮮夠了，就還給你！是啊，朱團團萬沒料到最終自己是以這樣的方式，把丹麥制造的沃牌金屬發(fā)夾還給了姐姐。
現(xiàn)在朱團團把沃牌金屬發(fā)夾捏開，試著用一排齒牙扎姐姐的一片頭皮。朱團團以為人的頭皮不容易扎透，卻是沒有想到姐姐的頭皮或許是因為腫漲的緣故，扎起來并不怎么費勁，噗一下就扎穿了。朱團團瞪著眼睛，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接著把發(fā)夾上的另一排齒牙，刺進了姐姐的另一片頭皮上，然后攥緊發(fā)夾，較著腕力讓金屬發(fā)夾上的兩排齒牙往一起咬合。突然，噗地響了一聲，盡管這一聲聽著很微弱，但是朱團團還是一激靈，意識到可能是姐姐的頭皮給發(fā)夾掙豁了，往下落目光一看，還真就掙豁了，但豁得不是很厲害。頭皮畢竟不是紙，腫漲后再發(fā)囊，也比復印紙牛皮紙有韌性，所以朱團團覺得姐姐這兩片被金屬發(fā)夾連起來的頭皮，一時半會的豁不開。又有幾股氣味難聞的血水，從兩排齒牙咬合處流了出來，朱團團的身子再次激靈了一下。金屬發(fā)夾的拉力見了效果，朱桃桃敞開的兩片頭皮，雖說還沒有合上，但是口子明顯比先前狹窄了，支出來的斷骨茬也給蓋住了，再就是因為這個銀色金屬發(fā)夾的點綴，朱桃桃的爛頭看上去不像剛才那么讓人難受了。
溫樸木樁一樣垂立一旁，一眼一眼地看著朱團團做完這些讓他肉麻筋跳的舉動，心里的傷口，雖說還在疼痛，但兩眼卻是欲哭無淚。
朱團團抬起頭，換口氣，再次攏了一下散落在眼前的頭發(fā)，輕輕捧起姐姐僵硬的臉，從褲兜里掏出面巾紙，把姐姐臉上腥臭的血水擦掉。
溫樸就在這時看見了朱團團的兩只手，突然哆嗦了起來。
朱團團最后與姐姐朱桃桃告別的目光，嘩一下牽出了一直回旋在她眼底的淚水。
此情此景，再次讓溫樸的腦子里出現(xiàn)空白，等到意識回歸后，溫樸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