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裴明已經(jīng)出院,在陸家老宅里靜養(yǎng)。然而即便是他出院了,自己跑去滿大街地找一個日本女秘書,都足夠引人注目,惹人懷疑。中統(tǒng)派出一群人去四處找她,甚至有人懷疑她已經(jīng)在育賢學(xué)院里遇害了。
陸裴明是真的走投無路了,他甚至給談競打電話,問他有沒有見過小野美黛,陸裴明沒有透露小野美黛失蹤的消息,只是客客氣氣地詢問小野美黛這兩天有沒有找過他。
這通莫名其妙的電話引起了談競的警覺,陸裴明在很早之前與小野美黛仿佛是有過一段風(fēng)月感情,雖然這件事因衛(wèi)陸聯(lián)姻無疾而終,但陸裴明與小野美黛的關(guān)系,顯然要比他談競與小野美黛的關(guān)系親密的多,如此親密的關(guān)系,為什么陸裴明會向談競探聽小野美黛的去處?
他講電話給陸裴明撥回去,開門見山地問他:“小野秘書怎么了?”
陸裴明掩飾地打哈哈:“翎兒說好了今日同小野秘書一起去做頭發(fā),但她至今找不見人,翎兒不知道要不要等她,就遣我?guī)兔枂枴!?br/>
他說了假話,談競心想,今天是工作日,衛(wèi)婕翎雖然在育賢學(xué)院呆得不痛快,可她從沒有哪天是缺勤的,絕對不會在工作日約小野美黛去做頭發(fā)——除非她們另謀要事,做頭發(fā)不過是個幌子。
小野美黛失蹤了,她失蹤的原因陸裴明必然一清二楚。談競在辦公室掛掉陸裴明的電話,隨即穿上外套出門,同時絞盡腦汁地回憶他同小野美黛每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他想弄清陸裴明和小野美黛的真正關(guān)系,就要在陸裴明之前找到她。
他去敲了小野美黛的家門,與束手束腳的陸裴明不同,談競與領(lǐng)事館的關(guān)系讓他登門拜訪領(lǐng)事館首席政治秘書的行為變得順理成章。陸裴明也派人來敲了小野美黛的門,但卻一無所獲。在談競到之前的這段時間里,沒有一個人從她的公寓進出過,她一定不在家。
但談競不這么認(rèn)為,他調(diào)查過小野美黛,這個女人在濱海舉目無親,除了領(lǐng)事館外沒有任何時常光顧的地方,她唯一可退居之處就是她的公寓,她沒有和棲川旬等日本人住在一起,而是自己挑選了這個地方,買下了這一間小小的公寓。
談競敲了敲緊鎖的外門,又將耳朵放上去聽了聽,門里一片靜謐,連根針落到地上的聲音都沒有。
他后退了兩步,打量這扇門,選了一個著力點,突然飛起一腳踹了上去,木門發(fā)出一聲慘叫,銅鎖還牢牢地扣在門框上,談競又飛起一腳,木門應(yīng)聲而開。
伴隨著開門聲的是一聲槍響,子彈就擦著談競的面頰打過去,在他臉上留下一道灼傷的痕跡。談競被嚇了一大跳,硝煙散去后,披頭散發(fā),形容狼狽小野美黛表情冰冷,一雙失魂落魄的眼睛里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機械地握著槍……一槍接一槍地將子彈打出去。
公寓里其余的住戶被槍聲驚動,紛紛亂了起來,隔著千家萬戶地門,談競聽到有人在報警,而有人正尖叫著逃竄。他對小野美黛表明身份,安撫她的情緒,想盡快阻止她開槍,但小野美黛卻對周遭的一切事務(wù)置若罔聞,她一直在開槍,射擊的位置沒有變,不是為了打死誰,就只是為了……開槍。
談競矮身避開彈道軌跡沖進屋子,從小野美黛手上奪下手槍,順便將門狠狠摔上。失去手槍的小野美黛像丟失了靈魂,萎靡不振地癱到地上,干嘔了幾聲。
談競拖過一張桌子來抵住大門,然后走去查看小野美黛的情況。她神經(jīng)質(zhì)地抱著一團衣服,嘴唇發(fā)白,眼下青黑,整個人的臉色都透出死寂來。
“小野秘書,小野秘書!”談競扶著她的肩膀搖了搖,“你怎么樣,要不要去醫(yī)院?”
“醫(yī)院”這個詞觸及到了小野美黛的神經(jīng),她渾身痙攣戰(zhàn)栗起來,在地上抽搐,同時還想挪動地方,躲進角落里:“不……不,我不去醫(yī)院,我不去醫(yī)院,我絕對……絕對不會踏進醫(yī)院一步!
談競懷疑她是受了什么刺激導(dǎo)致神經(jīng)錯亂。他一邊竭力安撫小野美黛的神經(jīng),一邊想要慢慢靠近她。公寓桌子上地板上凌亂的散落著一些紙張,談競將它們胡亂攏起來放到一邊,同時密切關(guān)注著小野美黛的狀況。
她手上握著一截斷掉的鉛筆,指縫間滲出血跡,一些血痕被胡亂抹到她自己的衣服上,談競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想要將那半截鉛筆從她掌心里抽出來。
小野美黛忽然握緊鉛筆,戒備地將手藏到身后,她盯著談競,眼神陌生的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他:“你想干什么?”
“你的手受傷了,我要為你包扎傷口,”談競語氣輕柔,手環(huán)過小野美的身軀伸到她背后,“只是處理傷口,我不要你的鉛筆,我保證。”
小野美黛揚手將鉛筆扔了出去,同時另一只手在身后藏得更緊:“鉛筆給你,你不要過來,不要碰我。”
她的后背抵在客廳里的一處立柜上,已經(jīng)退無可退,談競不敢逼她,慢慢同她拉近距離,撿起那只鉛筆。筆是被人從中間暴利折斷的,參差不齊的斷口上血肉模糊,好像曾經(jīng)插入過人類的皮肉。
他將那節(jié)鉛筆同散落的紙張放到一起,小野美黛警覺地看著他,向他靠了過來,談競以為她是認(rèn)出了自己,便對她張開雙臂,表情和語氣俱都柔軟:“小野秘書……美黛,美黛,是我,不要怕!
小野美黛向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談競另一只手隨即攏到小野美黛肩頭,然而她卻并不是來向他尋求安慰的,在談競放松戒備的時候,小野美黛突然暴起發(fā)難,將他狠狠摔到墻上,搶走了他整理好的那疊紙頁。
談競在撞擊中不慎咬了腮壁,這會正疼痛難忍,五官都皺成一團。他沿著墻壁蜷縮下來,腳下正踩著一頁紙,紙頁上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子被捆綁在手術(shù)臺上,圍在他身邊的幾個穿防護服的人正在竊竊私語,同時往本子上記錄著什么。
他立刻反應(yīng)過來,小野美黛找到了那處秘密實驗室的位置,并且深入進去,看到了里面的真實場景。
談競扶著墻坐下來,從背后將那張紙折起來,藏進腰帶里。
“你畫的是什么?”談競不再試圖靠近小野美黛,而是悄悄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鋼絲錄音機。
小野美黛低下頭來看自己剛搶到的畫,她張了張嘴,努力想要發(fā)出聲音,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一開一合地張嘴撐腮。
“地獄。”她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哪里的地獄?”
“人間的。”
“地獄里有什么?”
“有……有……”小野美黛渾身皮膚又收緊,汗毛炸起,雞皮疙瘩一直起到臉上,“有鬼,有惡魔!
“我可以看看你畫的地獄嗎?”
“不可以,”小野美黛將紙頁藏到身后,“這些東西……連看過的人都要受詛咒!
“你受詛咒了嗎?”
她睜大眼睛看著談競,那雙眼睛里布滿了紅血絲,鋪天蓋地的血紅色里落下一滴眼淚。在一個恍惚的瞬間,竟然讓談競覺得那滴淚也是血紅色的。
“我會下地獄的!
談競在原地,向她伸出手:“我陪你一起下地獄!
小野美黛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的手,好像對他的行為感到十分疑惑:“你不會,你會恨我!
“為什么我會恨你?”
她嘴唇劇烈顫抖著,眼淚涌上來,填滿眼眶,從心底而生的悲傷席卷整個房屋,她的聲音支離破碎,帶著痛恨,卻又無能為力的委屈:“因為我是日本人。”
談競沉默了,他不敢想象小野美黛究竟在育賢學(xué)院看到了什么,才會讓她對自己的血統(tǒng)國別生出這樣大的怨恨——連自己的同胞都不能忍受的事情,她說的沒錯,必須是地獄,才能給人這樣大的沖擊。
“我不恨你,我老師也是日本人!闭劯値桌迕讕桌迕椎乜拷鞍旬嫿o我,如果你真的要下地獄,我就與你一起,把整個地獄都砸了!
小野美黛看著他靠近,聽他在自己身邊喃喃自語:“我會把你從地獄里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