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臺峰進行比斗的，并不是令狐沖和沈煉，而是沈煉和風清揚。

    經(jīng)過一個晚上的思索，風清揚深知兩人根基差距太大，縱然沈煉并未出動絕招，也遠非令狐沖所能相比。

    沈煉是磨刀石，但這塊磨刀石實在是太過厚重，很容易把刀給壓斷。

    至于讓沈煉收斂氣力，或者根據(jù)令狐沖的表現(xiàn)緩緩加力，且不說這其中的難度，沈煉憑什么要配合風清揚？

    我配合你，有什么好處？

    沒好處的事情誰會去做？

    另有一點，便是風清揚擔心沈煉在華山日久，會發(fā)現(xiàn)某些特殊隱秘。

    那是風清揚最大的秘密，也是華山最大的秘密，整個華山派，只有風清揚知曉內(nèi)情，絕對不能泄露給朝廷。

    直接趕人，會被沈煉抓住破綻。

    昨天晚上傳授武藝時，風清揚套過風四娘的話，知道沈煉極為敏銳，稍有不合理之處，便會被沈煉所察覺。

    風清揚能想到的唯一辦法，便是滿足沈煉的要求，切磋一場，隨后把沈煉送下山，保住那份不能說的秘密。

    隱居華山數(shù)十年的風清揚，決定要親自出手，對決六扇門神捕沈煉。

    這場好戲，沒有人會錯過。

    就連在玉女峰閉關(guān)的枯梅，都拄著龍頭拐杖到了云臺峰，她當然知道風清揚的厲害，但她不知道，風清揚如今有多厲害，這點必須要試探清楚。

    無論枯梅脾氣多臭多硬，至少她明白一個道理，玉女峰人才凋零，卻能立足于華山，靠的就是絕世武功。

    她的武功比其余三宗掌門加起來還要強一些，一人之力，足以滅門。

    所以她能逍遙到現(xiàn)在。

    所以沒有人敢招惹玉女峰。

    現(xiàn)在不一樣了。

    她腦袋上多了個風清揚。

    如果風清揚決定要做什么事，比如為劍宗統(tǒng)合華山派，她該如何反抗？

    難道要去求助蝙蝠島么？

    她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她必須來觀戰(zhàn)。

    她要看看，這么多年過去，風清揚的劍術(shù)，究竟到了何等境界，能不能憑獨孤九劍，破去她的清風十三式！

    沈煉手中持著孤問，對付風清揚這種前輩高人，絕不能有絲毫大意。

    風清揚手中握著華山制式寶劍。

    華山派的寶劍，或許不是各大劍派中最美觀的，卻一定是最勻稱的。

    換一種說法，江湖各大鐵匠鋪、兵器坊出貨量最大的寶劍，就是華山寶劍的樣式，可以說是寶劍的模板。

    這種寶劍適合絕大多數(shù)人，即便身高臂長有所差距，除非是侏儒和巨人癥的差別，否則基本不會受到影響。

    沈煉笑道：“風老前輩，您決定親自出手，真是晚輩的榮幸，不過晚輩有句話要先說出來，那就是晚輩打到熱血上涌的時刻，很難控制住自己。”

    風清揚點了點頭：“我的劍會幫你控制住自己，如果不能控制，那我手中這把劍，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br/>
    “既然如此，請前輩指教?！?br/>
    “你可以出手了！”

    兩人相對而立，相隔約莫兩丈，這個距離，可以說是動念即至，對于持槍的沈煉而言，直接占據(jù)距離優(yōu)勢。

    是優(yōu)勢。

    不含任何劣勢的優(yōu)勢。

    從兵刃的角度而言，沈煉絕無半分劣勢，身體強度同樣是優(yōu)勢。

    唯一的劣勢，便是風清揚隱居華山數(shù)十年，熟悉此地一草一木。

    換而言之。

    沈煉占據(jù)天時！

    風清揚占據(jù)地利！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想要取勝，那就必須要

    ——揚長避短！

    沈煉雙足猛的踏地，身子好似剃刀般飛速沖向風清揚，孤問抖出海碗大小的槍花，轉(zhuǎn)而綻放出千百朵寒梅。

    風清揚雙眼微微瞇起，手中寶劍雖然并未出鞘，劍氣卻已彌漫數(shù)十丈。

    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似乎都化為了劍氣，恍若江南煙雨，籠罩沈煉周身上下所有竅穴，讓沈煉無處可藏。

    既然無處可藏，那就不要隱藏。

    既然無險可守，那就以攻對攻。

    沈煉仰天發(fā)出一聲虎吼，灼熱的氣血沖天而起，周圍云朵被勁力排開，華山絕頂?shù)脑坪＃匠鲲w龍的利爪。

    “轟！”

    孤問天外流星，凌空飛落。

    “鏘！”

    風清揚拔劍出鞘。

    他不得不拔劍。

    不拔劍是不可能勝過沈煉的。

    只要他稍稍慢了半分，陷入到沈煉的節(jié)奏中，就算最終能夠取勝，也會被耗去半條命，他還有幾年可活？

    生死壽夭，豈是他能打破的？

    一劍能破萬法，能斬破時空么？

    斬不破！

    至少風清揚的劍斬不破！

    他的劍只能斬破槍芒！

    寶劍輕飄飄的一揮，恰到好處的卡在沈煉的發(fā)力點，搬山填海的巨力瞬間消散無蹤，三尺槍芒隨之炸裂。

    “轟！”

    勁力飚飛，山石崩裂，煙塵漫天。

    漫天碎石中，沈煉好似一只野獸，兇猛的沖向風清揚，不顧風清揚刺過來的劍氣，槍鋒直刺風清揚的胸口。

    以攻對攻，以命搏命。

    風清揚八十多歲，沈煉青春年華，看起來似乎是沈煉吃大虧，但槍桿遠遠比寶劍長，對拼顯然是沈煉占優(yōu)。

    你能靠劍氣提升長度，我難道就沒有槍芒和飛槍？

    無名槍法——羽觴飛急！

    獨孤九劍無招勝有招，沈煉自然不會在招法方面下功夫，那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沈煉要把握自己的優(yōu)勢。

    沈煉的優(yōu)勢是什么？

    年輕力壯，身體健康，神完氣足，兵刃長度、強度、鋒銳，乃至于中午吃的比較飽，這些全部都是優(yōu)勢。

    微小的優(yōu)勢匯聚起來，便是滔滔不絕的長江大河，能夠摧毀一切阻礙！

    風清揚揮劍橫掃，劍氣斬向沈煉右手五指，劍尖卻是向上，如果沈煉繼續(xù)突刺，那就是右手五指亂飛，左肩被劍氣洞穿，兩條手臂同時被廢掉。

    人老成精。

    風清揚數(shù)十年的經(jīng)驗，確實是不同凡響，就連沈煉也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用這種方式，破去這招羽觴飛急。

    雙足踏地，腰腹用力，沈煉脊柱好似一條大龍，整個人螺旋飛起，孤問回旋環(huán)繞，從天而落，力劈華山。

    “鐺！”

    槍劍對轟，勁力四溢，沈煉雙臂肌肉高高隆起，對著風清揚又是一劈。

    沒有任何招式變化，就是氣血與蠻力的轟擊，你是無招，我也是無招，你一劍破萬法，我就一力降十會。

    沈煉雙目閃過血紅光芒，血管中傳出大河流淌的聲音，整個身體仿佛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強如風清揚，在這一刻也感覺到了震撼，還有一絲絲興奮。

    武功是打出來的！

    風清揚隱居江湖太久，參悟劍法的時間太長，很久沒有與人動手。

    在內(nèi)心深處，他渴望戰(zhàn)斗。

    他渴望用戰(zhàn)斗驗證自己的設(shè)想。

    他渴望用戰(zhàn)斗緩解心中的抑郁。

    他渴望用戰(zhàn)斗敲響生命的喪鐘。

    在我蒼老之前，請賜予我死亡！

    劍客豈能病死在床榻之上！

    原本風清揚只想著切磋，想著破去沈煉的槍法，讓沈煉下山，不想交鋒僅僅四五招，便激發(fā)了體內(nèi)的熱血。

    這是劍客的熱血。

    哪怕已經(jīng)年過八旬，劍客的血也不會冷卻下來，仍舊是熾熱的熔巖。

    “小子，看劍！”

    “前輩，接槍！”

    無名槍法——氣吞萬里！

    山巔傳來呼嘯的風聲，云海隨之顯化出無窮變化，好似天兵天將敲響夔牛戰(zhàn)鼓，為戰(zhàn)神送來最熱烈的祝福。

    沈煉出招如瘋似狂，如沙場點兵，如長河流水，如火山噴發(fā)，如冰川崩塌，如昆侖雪崩，如大地開裂。

    狂！

    猛！

    強！

    壯碩的身子藏匿在云海之中，好似能大能小，能升能隱的飛龍。

    忽而青龍?zhí)阶?，忽而飛龍在天，忽而震驚百里，忽而神龍擺尾。

    觀戰(zhàn)眾人已經(jīng)被驚呆了。

    無論主修內(nèi)功還是劍術(shù)，無論華山哪一宗哪一派，都感覺到了攝人心魄的澎湃戰(zhàn)意，心臟好似要跳出胸腔。

    這是沈煉帶來的戰(zhàn)意，讓人想要放下一切枷鎖，酣暢淋漓的戰(zhàn)斗。

    這是來自生命本能的沖動，是從刀耕火種時期，傳下的戰(zhàn)斗基因。

    沒有束縛，沒有枷鎖，只有隨心所欲的出招，只有迸發(fā)流淌的熱血。

    筋骨齊鳴，虎豹雷音。

    筋肉每一次震顫，心臟每一次跳動，熱血每一次噴涌，都會迸發(fā)出山呼海嘯，無堅不摧，千軍辟易的力量。

    風清揚寶劍在手，破解萬物。

    兵來則萬箭齊發(fā)，水來則橫劍斷流，火來則劍劃天塹，冰來則碎冰成粉，便是千里雪崩，也能斬開通途。

    劍法之高，之妙，之快，之絕，之神勇，之超脫，乃沈煉平生僅見。

    那好似不是寶劍，而是王羲之手中的毛筆，提筆揮毫，流傳千古，是張僧繇的畫筆，畫龍點睛，飛騰宇內(nèi)。

    起如驚鴻，落如云霞，動如脫兔，變?nèi)缌魉?，水無定勢，劍無定型。

    無論沈煉招式如何兇狠，無論沈煉進攻如何狂暴，只要寶劍輕輕一揮，頓時云開霧散，搬山神力，散于無形。

    令狐沖看得欣喜不已。

    他初學(xué)獨孤九劍，只是把心法口訣背了下來，對于劍理的理解很淺。

    見到沈煉出槍，心知如果兩人單對單生死對決，一招之內(nèi)，必被穿心。

    見到風清揚出劍，才明白萬事萬物均有極點，只要找準那個點，對準那里輕輕推下去，便能崩裂一座巨山。

    風清揚的劍就如他的名字，微風清揚，不染塵埃，自然也就沒有痕跡。

    劍無痕跡，無跡可尋。

    他用的并非獨孤九劍，或者說他用的只是劍理，出劍之時并非無招，偶爾也會用華山劍法中的基礎(chǔ)劍式。

    每一招出手都有形有質(zhì)。

    每一劍落下卻無痕無跡。

    令狐沖越看越是興奮，見到了精彩之處，更是喜得抓耳撓腮。

    相比于令狐沖的興奮，枯梅的面色冷硬好似鐵石，她左手早已殘廢，抓著龍頭拐杖的右手，隱隱能看到青筋。

    很顯然，這位在江湖中頗有名號的鐵仙姑，內(nèi)心已然是翻江倒海。

    “晚輩自創(chuàng)十三招槍法，如今已經(jīng)用了十二招，還剩最后一招，請風老前輩品鑒，給晚輩指點一二！”

    話音未落，孤問變戲法般消失，又在剎那間破空飛起，刺出恍若天羅地網(wǎng)的璀璨槍芒，天上地下，無處可逃。

    無名槍法——長纓在手縛蒼龍！

    風清揚心中驚訝，此招似乎應(yīng)該用破槍式，又似乎該用破箭式，但無論用哪種方式，都會被槍芒洞穿身體。

    無法破解！

    至少令狐沖不知該如何破解。

    風清揚能夠破解這招么？

    當然——可以！

    獨孤九劍，無招勝有招，出手之時需把握天地靈機，是靈性的劍法，是活的劍法，而不是嚴謹?shù)臄?shù)學(xué)公式。

    如果在出招之時，腦海中思索應(yīng)該用破槍式還是破箭式，豈不在內(nèi)心有了招法痕跡？何談無招勝有招呢？

    既無招，也無式，唯有一劍！

    一劍破萬法！

    寶劍劃過美輪美奐的弧線，擦著槍桿點向沈煉的胸口，這一劍已然封鎖全部后招，槍法變化已被盡數(shù)鎖住。

    進，寶劍貫胸！

    退，華山絕壁！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哪怕是想拔刀助陣的風四娘，也忍不住為風清揚的妙招交好。

    這一招實在是太美了，完美的讓人想要沉醉，劍宗的封不平，已然完全沉溺其中，眼睛似乎要瞪出眼眶。

    沈煉的槍被鎖?。?br/>
    沈煉的槍怎么會被鎖?。?br/>
    獨孤九劍是活的，難道無名槍法就是死的？既然是活的槍法，既然是有生命的槍法，怎么會被鎖住呢？

    沒有什么能鎖住生命，因為生命總是能夠解開身上的枷鎖。

    只聽得一聲炸裂轟鳴，沈煉被劍氣轟飛到山壁之上，胸口留下劍痕，鮮血嘩啦啦流出，非攻化為撓鉤，緊緊鎖住凸起的巨石，防止沈煉掉落下去。

    孤問斜插在山壁上，沒入山壁足足四尺多深，槍尾不斷地震顫。

    風清揚手中寶劍化為碎片，虎口被勁力震裂，面色略有些蒼白。

    發(fā)生什么事了？

    剛才發(fā)生了什么事？

    沈煉到底用了什么樣的槍法？

    風清揚的劍為何被轟成碎片？

    沒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目不轉(zhuǎn)睛的枯梅不知道！

    雙目圓睜的封不平不知道！

    手心滲出汗水的岳不群不知道！

    喜得抓耳撓腮的令狐沖不知道！

    就連最關(guān)心沈煉安危，想要出刀解圍的風四娘，同樣也不知道。

    風四娘心中有很多問題。

    她不知沈煉如何出槍，也不知道昨天晚上，風清揚為何試探自己。

    更不知道，為何短短一個晚上，風清揚便改變了主意，他不是要與沈煉進行決斗，而是想把沈煉盡快送走。

    華山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風清揚在華山這么多年，他心甘情愿守護的，難道真的是華山派么？

    這個問題，風四娘在思索，沈煉同樣也在思索，比武的時候全神貫注，比武結(jié)束之后，理智占領(lǐng)大腦高地。

    “砰！”

    沈煉落在地上。

    身上雖然鮮血淋漓，但只不過是皮肉傷，筋肉隨之收縮、夾緊，落回到地面的時候，鮮血已經(jīng)被止住。

    “多謝風老前輩指點?！?br/>
    “你最后用的那招是什么？”

    “晚輩自創(chuàng)十三招槍法，但這十三招槍法并不是極限，方才在風老前輩的壓力下，晚輩臨陣創(chuàng)出十四招?！?br/>
    “這招槍法叫什么名字？”

    “您剛才鎖住我的槍法，我以此脫出封鎖，因為我覺得，萬事萬物，不可能被永遠鎖住，均有一線生機。

    花鳥有花鳥的生命，魚蟲有魚蟲的生命，槍法有槍法的生命。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

    我這招名為

    ——萬類霜天競自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