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垮下嘴角，把花推回玫瑰手里。

    “究極地謝謝了，小姑娘你自己拿著吧。比起這個，主教就要回來了，花瓶應(yīng)該怎么辦。究極地?zé)??！彼紫聕身撿起碎片，試圖把它們再拼起來。他也不是個手巧的人，花瓶的碎片在他的折騰下越來越碎。

    玫瑰把繃帶從腰上綁著的小包里拿出來，蹲在神父身邊，乖巧地?fù)P起小腦袋，一本正經(jīng)地說：“把它包扎起來吧，明天傷口就會愈合了?！?br/>
    神父愣了愣，隨后一臉喜色：“好主意！”

    就這樣，一個包扎著繃帶的碎花瓶被重新擺到了矮幾上，在這所莊嚴(yán)的教堂里簡直礙眼到了極點。偏偏兩個當(dāng)事人還渾然不覺，頗為自己的機智感到得意。

    “你真聰明啊，小姑娘?！鄙窀赶胍ヅ呐拿倒宓募纾瑓s被她躲了過去。他也不在意，笑容依舊是那么的燦爛。他從教士服寬大的口袋里摸出一大把糖果，攤開手掌，漂亮的糖紙在他掌心微微發(fā)光?！跋矚g吃糖嗎？”

    玫瑰咬著手指頭疑惑地看他，神父棕色的眸子溫和坦蕩，并沒有惡意，她遲疑著伸手拿了一顆糖，剝掉糖紙含進嘴里。

    很甜。

    面無表情的少女臉頰生暈，軟乎乎白嫩嫩的，看上去可愛得不得了。

    神父還記得她不喜歡他的碰觸，并沒有伸出手去揉她的腦袋。他彎下腰，用更加無害的姿態(tài)把糖遞到玫瑰面前。“還要嗎？”

    “嗯。”玫瑰脆生生地應(yīng)了一聲。

    神父很熱情，看到玫瑰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教堂里的陳設(shè)，自告奮勇說要帶她參觀。玫瑰嘴里含著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這所教堂裝飾得很華麗，應(yīng)該有很多值錢的藏品才對。雇傭兵的任務(wù)黑白交雜，指不定她就會接到盜取其中藏品的任務(wù)呢，先來踩好點也不錯。

    要數(shù)教堂中最有藝術(shù)價值的東西，就當(dāng)然是遍布了教堂每個角落的壁畫了。這些美麗的畫作全部是由意大利有名的藝術(shù)家花費了數(shù)年時光繪制而成的，一筆一劃都帶著當(dāng)代獨具的人文色彩。

    神父見玫瑰一直看著畫有耶穌升天系列壁畫的穹頂，問她：“很喜歡嗎？”

    頭頂?shù)谋诋嫶_實細(xì)膩華美，玫瑰卻搖了搖頭。

    “誒，為什么？”神父疑惑地問。

    “總體上來講，我不太喜歡那么多男人和女人在我腦袋上露著生x器。”玫瑰的呆毛頂端變化成拳頭的形狀來形容她的嫌棄。

    她只是對穹頂上那些閃閃發(fā)亮的寶石感興趣罷了。大概是設(shè)計師覺得沒有人能夠爬上高高的穹頂，那上面的裝飾可謂極盡奢華。

    “……”等等，信息量略大。神父手上捧著的圣經(jīng)“啪”一聲砸到了地上。

    圣經(jīng)里還夾著其他的書，在圣經(jīng)落地的時候滾到了玫瑰的腳邊。

    “拳擊周刊？”玫瑰拿起那本書，念出上面的書名。

    “糟糕，究極地被發(fā)現(xiàn)了！”神父捧著臉露出《吶喊》的標(biāo)準(zhǔn)表情。

    所以說，一開始并不是在禱告，而是在看這本書嗎？發(fā)現(xiàn)有人來了以后就裝作是禱告的樣子，為了裝得更像，還在胸口劃了十字。明明看上去是一個開朗大條的人呢，真是意外的狡猾呢。玫瑰把書遞給他。

    神父默默地看著她。

    玫瑰眨了眨眼睛。

    神父默默地看著她。

    玫瑰又眨了眨眼睛。

    神父握拳放在嘴邊咳嗽了幾下，不自在地別開眼睛：“那個，請究極地幫我保密?！?br/>
    “哦?！泵倒灏焉窀附o她的糖塞進嘴里，干脆地答應(yīng)下來。

    神父眼中的玫瑰頭頂上掉下幾個碩大的燙金大字“好·姑·娘”。

    他帶著玫瑰跑到他的臨時住所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一罐糖，塞到玫瑰手里?！斑@是giotto托我捎給他的糖果。不過我想了想，g說得究極的對，boss老是捧著糖罐子吃糖的話，真的很幼稚。你既然喜歡的話，就全給你吧?！彼c了點頭。

    如果真的一開始就這么覺得的話，那就不要給giotto帶糖！

    “giotto？g？是你的朋友嗎？”玫瑰接過糖罐子，面無表情的小臉簡直要發(fā)光了。

    “哈哈，我們是最好的朋友！”神父比出大拇指，一口白牙倍兒亮，看上去怪熱血的。

    *

    任務(wù)賺得的金幣放在腰間的小袋子里，酒吧大叔的花插|在鬢角，玫瑰抱著神父送的糖回到茱莉亞家。她一路輕快得快要跳起來，卻在茱莉亞家的門口皺起眉頭。

    今天早上還被法蘭柯細(xì)心澆灌的鮮花倒在了地上，被踩得亂七八糟。木柵欄的門也掉了一邊，歪歪斜斜地掛著。小路上散落著凌亂的腳印，玫瑰推開房子的大門，茱莉亞和法蘭柯正在收拾雜亂無章的客廳。房子里還殘留著其他人的味道，那些人的味道中帶著血。玫瑰放下她的糖罐子，目光冷下來。

    “發(fā)生了什么？”

    “啊，玫瑰，你回來了。抱歉，今天的晚飯得重新做了，先忍耐一下吧?！避锢騺喨魺o其事地給玫瑰打了聲招呼，把地上灑落的面包和沙拉掃進簸箕里。她的臉上頂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說話的時候，她扯到了這道紅腫，疼得抽了口涼氣。

    “姐姐……”法蘭柯眼底還含著驚慌的淚水，他的襯衣沾滿了灰塵，從撕裂的口子底下透出縱橫的傷痕。他看了一眼茱莉亞，欲言又止。

    明明被攻擊了，為什么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呢？玫瑰非常不解，她沒有再問，而是沉默著加入到打掃的隊伍中去。

    把像是臺風(fēng)過境的房子大致收拾了出來，茱莉亞就去廚房做飯了。法蘭柯木木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只失去了靈魂的布娃娃。

    玫瑰不會安慰人，也說不出好聽的話。她知道法蘭柯和茱莉亞心情不好，她單純地以為他們也像她一樣，一顆糖就能哄好了。玫瑰把糖罐子捧到法蘭柯面前，遞給他?！胺ㄌm柯，吃糖?！鄙倥哪樕蠋е舸舻谋砬?，用清冷的聲線說道。

    “謝謝你，玫瑰。我不想吃。”法蘭柯捂住臉頰，悶悶的聲音從指縫里透出，連同晶瑩的淚水。

    哭了……玫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她還沒有哭過呢。眼淚的成分中98.2％是水，1.8％是固體，呈弱堿性，固體中除了蛋白質(zhì)以外，還含有無機鹽等物質(zhì)。蛋白質(zhì)可降低淚液的表面張力，鹽分可維持一定滲透壓，使眼淚能夠均勻地分布在眼球表面，形成一層透明而光滑的保護薄膜，稱為淚膜，它不但能濕潤眼球，還可以提高角膜的光學(xué)性能（1）。對她而言，眼淚就僅僅是這樣的作用。她不太明白為什么法蘭柯要流這么多的眼淚，淚膜只需要少許的眼淚就能夠形成，他流了這么多眼淚，好浪費。

    玫瑰掰開法蘭柯捂住眼睛的手。

    法蘭柯瞪著小兔子一樣紅通通的眼睛，既覺得羞恥，又覺得生氣。

    “玫瑰！”

    玫瑰湊到他面前，在他臉上一抹，指尖沾上了他的淚水，她眨著眼睛問他：“為什么你還在流眼淚？”

    “果然是兔子一樣的家伙啊，哭有什么用?！迸猛聿偷能锢騺啅谋澈蟊ё》ㄌm柯一陣猛揉，笑容明媚，絲毫不見陰霾。

    “住，住手！”被揉成面團的法蘭柯掙扎著推開茱莉亞。十四歲的小男孩的力氣也很大了，茱莉亞居然一下子給他推開了。法蘭柯抹了一把淚水，臉都?xì)饧t了。“姐姐為什么還是這么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你難道不會覺得難過嗎！爸爸守護了一輩子的農(nóng)場就要被那群強盜搶去了??！”

    “法蘭柯……”茱莉亞瞳孔一縮，她的手握成拳頭，指尖刺進了肉里，鮮血淋漓，她把手不著痕跡地藏在身后，深呼吸了幾口氣：“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爸爸在他們那里借了高利貸，憑我們的能力是不可能還完的。與其像今天一樣被他們威脅，倒不如……”

    “姐姐是個膽小鬼！”法蘭柯大聲地喊了出來，他一邊說一邊往后退，“你不記得爸爸有多喜歡我們的農(nóng)場嗎？你忘了我們是怎么在農(nóng)場里一天一天長大的嗎？我才不要把爸爸的心血讓出去！”他飛快地轉(zhuǎn)過身，跑了出去。

    “等一下，法蘭柯！”茱莉亞邁開腿要去追，卻摔倒在地上。她用手撐著身體爬起來，臉都疼得扭曲了。

    玫瑰蹲在她的身邊，掀起她的裙擺，她的腳腕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痕，難得她能夠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茱莉亞，你受傷了?！泵倒迦〕隹噹Ш退幏?，幫她處理。

    “玫瑰……”茱莉亞低垂著頭，鮮紅的發(fā)絲遮住了她的臉，玫瑰只能看見一顆一顆透明的水珠落到了地上?！皫蛶臀?，幫幫我……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爸爸的農(nóng)場……我也不想就這么賣給那些人啊?！彼回灡憩F(xiàn)得成熟開朗，往往會使人忘記她的真實年紀(jì)。她也只是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不單單要在這亂世中照顧過世的爸爸留下的農(nóng)場，還要照顧內(nèi)向的弟弟和單純的玫瑰，她不是不會感到疲憊，只是一直在逞強而已。

    “別擔(dān)心，茱莉亞?！泵倒灏彦X袋放到茱莉亞手心，她握住茱莉亞冰冷的手。白發(fā)青眼的少女睜著那雙清澈到近似于空虛的眼睛，毛茸茸的白發(fā)柔軟地垂在肩頭。玫瑰一直都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卻總是給人一種很認(rèn)真很努力的感覺。她本來就不懂得如何接觸社會，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是茱莉亞和法蘭柯收留了她，包容著笨拙的她，她非常，非常喜歡他們?！懊倒鍟嵑芏嗪芏嗟腻X，會賺到比欠款還要多的錢，不會讓茱莉亞失去農(nóng)場的。所以……”她擦掉茱莉亞臉上的淚水?！安灰?，眼睛腫了以后就看不清楚了，做出的蛋糕一點都不好吃?！?br/>
    “說點好聽的??！”茱莉亞愣了愣，難過的心情居然被玫瑰這么劣質(zhì)的話安慰到了，她不由得為自己太好哄了這個事實感到悲傷。兩只手捧著玫瑰的臉蛋往中間擠，把玫瑰的小嘴巴擠得嘟起來，茱莉亞不哭了?！澳氵@個貪吃鬼！”

    “唔……唔……蛋刀……蛋刀”臉被揉捏成一團的玫瑰口齒不清地念叨。

    把行動不便的茱莉亞打橫抱起放到床上安置好，玫瑰學(xué)著茱莉亞平時給她蓋被子的樣子幫茱莉亞蓋好被子，笨手笨腳地差點把她直接悶死。

    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開始刮起風(fēng)，天空烏云密布，看樣子是要下暴雨了。

    “我去找法蘭柯，茱莉亞。”玫瑰把她的糖罐子塞到茱莉亞的被窩里，“保護好它，我用法蘭柯來給你換。”

    “……我家兔子弟弟就值一罐糖嗎，小鬼！”茱莉亞看上去完全恢復(fù)了精神，她給了玫瑰一個爆栗。

    玫瑰別開眼睛：“才不是。只有一半?！闭f完這句話她就從窗口跳了出去，留下茱莉亞在房間里大呼小叫，氣呼呼地?fù)P言要斷了她的點心。

    不復(fù)面對茱莉亞時的溫順，玫瑰的眼睛在黑夜中變化成貓兒一樣的形態(tài)，閃爍著駭人的熒綠，猶如野獸一般散發(fā)出恐怖的殺氣。

    一個都逃不掉……那些人。

    外表無辜艷麗，由此誘得無數(shù)人葬送性命。

    這才是食人花的生存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