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肌膚與熾熱的手掌相觸，兩人都是一驚。江月的手剛抵觸地?fù)踉谄瞽Z胸膛，祁璟已是知趣地退開身子，脫口道：“江月，我不是——”

    不是故意的嗎？

    祁璟有啞然，話哽在喉嚨里，反而說不出口，隔了半晌，他也只是從床上起身，訥訥道：“對不起?！?br/>
    適才情動，兩人都是不能自已，江月聽他道歉，不由臉上微紅，“別說了，原是我不該和你鬧。”

    她一顆心仍怦怦直跳，低首系衣帶時，指尖也克制不住地輕輕顫抖。江月只覺身上仿佛還留了祁璟滾燙的體溫，燒得她心里發(fā)慌。

    祁璟一生從未有過這般沖動不能自抑的經(jīng)歷，饒是退開丈許地，江月一顰一蹙，映在他眼里，仍是誘惑。這樣的情緒讓祁璟愈發(fā)自責(zé)懊惱，只恨不得一掌劈開自己的天靈蓋，趕緊驅(qū)散了這些不該有的念頭。

    “江月，我……沒有輕薄你的意思，以后……不會了，我是說，等我真正娶你……”

    他有些無措，綴詞成句都變得困難。

    江月本也慌張害怕，可見祁璟這副模樣，卻又忍俊不禁。

    他一點都不像是那個殺伐決斷的將軍，沒有半分霸道、果毅，反倒像個初出茅廬的少年。

    江月深吸一口氣，平定了心中忐忑，拍了拍床邊的位置，“我不怪你，將軍，你來坐?！?br/>
    祁璟面露猶疑，看了眼江月，搖了搖頭，“不了，我……我以后還是睡地上罷?！?br/>
    他話中悻悻之意甚濃，連眉梢都跟著耷了下來。江月莞爾，柔聲問道：“你這樣躲著，是不喜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呢？”

    見祁璟神色略緩，江月低聲又嘆：“將軍，我原先誤會過你，那是我……初來乍到，不明事理?，F(xiàn)下，我既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會再輕易誤會你了?！?br/>
    “不是，剛才確實是我……”祁璟欲要解釋，卻被江月一笑止住了聲，“我知道，可是你不也沒有怎樣嗎？將軍，我信你不會當(dāng)真欺負(fù)我，你自然也該信我不會再怪罪于你。”

    江月這樣溫言軟語，細(xì)述心事，在靜寂的夜里顯得格外動人。祁璟心中一暖，終是走回床畔，伸手替江月攏了攏衣領(lǐng)，“你放心，我日后自當(dāng)守禮?！?br/>
    祁璟守諾，素不食言。

    江月握住他手，兩人共枕而眠。

    夏州城當(dāng)真是開始入秋，一天比一天冷，江月重新從衣箱里翻出了去年阿古為她做的披風(fēng)。物是人非，不知不覺，江月竟來到這大魏朝將滿一年了。如今祁璟不再派人約束于她，江月反倒變得安分，她或再房里自己讀一兩本書，或親自下廚，為前廳將領(lǐng)準(zhǔn)備膳食。

    自從章盛帶著孫子離開了夏州城，便再不曾回來過。而這一招好像頗為奏效，安如郡主偃旗息鼓，亦不再找上門來。

    祁璟心知安寧日子不剩幾天，格外珍惜，不論事情再忙，總在傍晚時分，陪江月在城外策馬走走，以作陪伴。

    又是一日中午，難得的艷陽天，外面暖和得很。江月熟門熟路地往后廚去了，同掌勺大哥打著招呼，挽起袖口便欲上前幫忙，“我懈怠了幾日沒來，讓大哥一個人受累了?！?br/>
    “姑娘哪里的話，這本就是我份內(nèi)的事兒。”掌勺知江月廚藝不遜色，是以主動把“廚中大權(quán)”上交，“我先去煮飯，能吃的菜都洗好了，姑娘看著處理便是?！?br/>
    江月笑稱了聲好，轉(zhuǎn)身就去筐子里拿菜，她甫一走過去，不由得“咦”了一聲，“怎么這么少的菜？大哥，你沒洗完嗎？”

    她這廂問了一聲，卻不見掌勺答話。江月皺了皺眉，索性往掌勺身邊走去，這一過去，江月更為吃驚。以前冬天運糧不便，軍中煮飯便摻入本地種得花生，入夏以后，已恢復(fù)白米?？纱藭r鍋中煮的米，是與許多顆粒極小的灰白難分的米。

    “這是什么？”江月脫口質(zhì)問，那掌勺被她嚇了一跳，半晌才答：“這是糲米啊……吃這么多日了，姑娘難不成剛發(fā)現(xiàn)不同？”

    江月頗有疑慮地望著掌勺，掌勺無奈一嘆，解釋道：“朝廷不發(fā)軍糧，除了將軍和副將兩人，咱們便只能先拿糲米湊合了，虧得將軍早有先見之明，今年春夏時分囤購不少。”

    “所以，我適才瞧見菜少了，也是因為……咱們斷糧了？”

    掌勺穩(wěn)一頷首，正欲寬慰江月，卻聽“哐啷”一響，江月已是放下準(zhǔn)備切菜的刀，轉(zhuǎn)身邁了出去。

    “陸郎，將軍呢？”

    江月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到前廳，見陸閱山正繞出房，忙拉住他相問。不等陸閱山回答，祁璟自己已是邁了出來，“江月？你怎么來了？”

    舉凡有下屬在，祁璟一向是不茍言笑的神態(tài)。江月見慣不怪，反倒因此而冷靜下來?！澳悻F(xiàn)下可得閑？我問你些私事?！?br/>
    祁璟一怔，陸閱山已是知趣退下。

    “進來說罷?！逼瞽Z讓了江月進屋，反手將門帶上，“出什么事了？”

    江月緊緊蹙眉，語氣微帶幾分怪罪，“軍里斷糧，你瞞著我做什么……我每日吃的飯菜，怎么與你們都不一樣？”

    適才她在廚房發(fā)現(xiàn)飯菜不同，格外驚詫，正是因為江月這幾日所食，全然不曾有過變化。

    祁璟面露無奈，反問道：“你去廚房了？”

    江月頷首，眼中俱是焦急之情，“我吃的飯菜，是不是都是你讓給我的？你每日吃什么飯？可還有菜？”

    “江月……”祁璟見瞞不過她，只得如實答：“我不想你平白擔(dān)心罷了。”

    這廂祁璟單顧著向江月解釋，江月卻渾然不在意這些，“你不是馬上便要與薩奚人開戰(zhàn)了？怎么會突然斷糧？”

    祁璟臉色微變，兀自敷衍，“朝廷那邊的問題罷了，我已經(jīng)派章盛去雍州借糧，出不了問題，你放心。”

    江月狐疑看他一眼，儼然是不信。她眸光清澈，晶亮瞳仁里微閃濕潤，直勾勾地盯著祁璟，“不論軍中出了什么紕漏，都不會由我來責(zé)你，你何必瞞我？這一仗本就是你鋌而走險的決定，若有后顧之憂，我怎么能放心？”

    祁璟伸手去擁她，想略作安撫，江月卻退后一步，堪堪躲開。祁璟抱了個空，神色便復(fù)雜起來。江月仍是不懼不怯地凝視祁璟，擲地有聲，“便是我不放心你，我也總是支持你的。你心甘情愿為國捐軀，我也心甘情愿隨你生死……你不說，我不問就是。”

    言罷，江月轉(zhuǎn)身便要走，祁璟忽生不安，立時去抓她手腕，“江月，你聽我解釋。”

    “我說過，我不會怪你，你不必勉強?！苯率钱?dāng)真沒有惱，她心里失落、擔(dān)憂，早蓋過對祁璟隱瞞的惱怒。

    祁璟雖多次強調(diào)毓關(guān)易守難攻，再不敵，也退有可守。但江月知道，倘使這一役能夠速戰(zhàn)速決，祁璟便斷不會在這幾日天天陪她。而一旦戰(zhàn)線持久，后續(xù)補給，則十分重要了。

    高筑墻，廣積糧。眼下毓關(guān)穩(wěn)固，可糧食卻沒了。

    江月怎么能不替祁璟擔(dān)心著急。

    而偏偏他不肯告訴她緣由，寧可這樣瞞著，兀自焦慮，也決計不給她分擔(dān)的機會。

    江月心里清楚，這是祁璟的愛與保護，是他習(xí)慣了的獨立。她不愿迫他改正、分享，可也難以避免地失落、揪心。

    “是安如郡主?！逼瞽Z緩緩松開手，終于還是說了，“朝廷沒有斷我的軍糧，但是……她施壓于雍州，如今，軍糧都截在了雍州?！?br/>
    江月大為吃驚，脫口道：“她怎么敢！”

    祁璟苦笑，“我也沒想到，安如郡主還有這般能耐……章盛已經(jīng)拿了我的手書去找知州斡旋了，不過，石沉大海，尚無回音?！?br/>
    “那你有沒有和朝廷講？郡主自作主張截你軍糧，莫非沒有人管嗎？”

    “今上年少，朝政由邵相把持，邵相素來不喜章氏一門，多有彈壓。我既已派章盛前去索要，自然不便再知會邵相。”祁璟面有無奈，這是江月第一次見他這般無能為力的表情，“況且，一來一回，恐要月余，戰(zhàn)事耽擱不起?！?br/>
    江月愣了愣，半晌，方帶著遲疑地口吻問道：“那……你有沒有去找過安如郡主？”

    祁璟睨她，警惕地反問：“你想做什么？”

    江月本還不曾往偏處去想，被祁璟這么一提醒，方恍然大悟，“你沒找過郡主對不對？就因為你不想我去侍奉她？”

    祁璟沉默，江月卻是登時大急，“將軍！轉(zhuǎn)眼便是中秋了，你難道打算拖下去不成？軍務(wù)情急，你怎么能因為我……”

    她知祁璟是好心，不忍責(zé)怪，話出一半便生生忍下。

    祁璟眉峰緊蹙，沉聲道：“江月，打仗是男人的事情，郡主早晚要離開夏州，我不能讓你以身犯險……”

    “我又不是去上場殺敵，何來險字一說？”江月尾音微顫，又愛又恨地嗔怨，雖有三分責(zé)備，余下七分，卻是昭然的親昵之意。“將軍，我總想替你分擔(dān)點什么，并肩作戰(zhàn)，與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