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城最近出了不少事兒。
三日前，城主府親自張貼了一張通告:明臺三十二年夏初，巨虎襲村，曲江村無一幸免。今虎已伏法，此上下百人之慘劇，必向武嶺山討回公道。
僅僅只言片語，便將罪過丟給了武嶺山妖族，武嶺山終歸脫離妖國，山中大妖也不愿在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上與無恥的人族糾結(jié)，索性賠了一些珍稀靈藥便閉關(guān)去了。
待靈藥到賬，這事兒便就此告定。
同日，這份通告被備份送進(jìn)了曲江小文淵閣。次日，小文淵閣失火，大火把小文淵閣燒的干干凈凈。還好個中史書皆有備份，物質(zhì)損失雖大，史書最后卻也補(bǔ)齊了大概。
而那份通告和一些相關(guān)之記載或許已經(jīng)石沉大海。
漸漸地，人們便忘卻了曲江畔的那戶人家，也忘記了那個勤勞的采藥人。
江畔的密林里，一個酒壇漸漸生了青苔……
————（這是杠精）
隨著時間流逝，不知不覺已經(jīng)夏至了，外界熱浪朝天，漁人褪下了上衣，采藥人依舊起早貪黑。
遠(yuǎn)在萬里之外云郡，一位白衣少年今生頭一次穿上了錦衣，騎著烈馬，帶著一只白鶴，南下霄云關(guān)北千里處的云郡最大靈礦陰山礦場。
及至小暑，一隊(duì)由軍隊(duì)護(hù)送的車馬隊(duì)伍進(jìn)入了藥山郡的地界。
紅衣少女和紫衣少年頂著烈日互翻白眼；拿著刀的少年和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探討修煉心得；白衣少年倒著坐在馬背上，看著沿途的風(fēng)光。
藍(lán)裙小丫頭把腦袋伸出馬車的窗戶，呼吸著不同于家鄉(xiāng)的新鮮空氣。
黑衣少年翻開了師兄的冊子，看到了開篇二字“引氣”。
老舊泛黃的冊子有一股陳年的汗味兒，想來曾經(jīng)這本冊子伴隨師兄許久，寸步不離。
他翻看著里面內(nèi)容，對于修煉之事，有了更多了解，同行的老人一直閉目養(yǎng)神。
扉頁處，他看到了一行加上去的小楷，略顯精致，少年不禁搖了搖頭，師兄模仿思思姐的字功夫不到家啊。
不過少年還是記住了那行字：永遠(yuǎn)不要對世界失去希望。
很多人不知道，這句話，少年記了一輩子。
——
來到礦場有兩個月了，昭雪和星兒被分配到一處，和另外的十三個人住在一間木屋里，用夜明珠照明，每天有三頓飯，頓頓有肉，每月有一顆血色丹藥，吃下去后身心舒暢。
可謂是神仙享受，據(jù)管理的工頭說，等成為神，會更好，甚至能像神仙們一樣御劍而行。
昭雪不喜歡丹藥的味道，便一直沒吃。而見到昭雪不吃，星兒也把丹藥給扔了。
不用看到那些惡心的村民，兩人便樂意接受安排，憑著昭雪的氣力，完全可以做三個人的工，所以這兩個月來，過的還算不錯。
星兒的嗓子好了，可以發(fā)出動聽的聲音，還和以前一樣，她嘴角笑容多了，也就是說，她走出了爺爺?shù)年幱啊?br/>
靠著好聽的聲音，星兒和很多很早就來的人熟絡(luò)了，大概了解了這里。
這里是封閉的，每個人都心甘情愿地為神做事，他們相信，只要自己的努力被神所看見，神就會接引他們，所以每天他們都很開心，向往明天，向往神。
其他的，他們都不在意，甚至不在意昭雪的災(zāi)星身份。當(dāng)然，也因?yàn)樗麄儠蔀樯瘢裾f：“我們是博愛的。”
這和那群虛偽的村民不一樣，不那么令人惡心，但又何嘗不是一種麻木呢？
昭雪沒有那么擅長交談，兩個月下來也只和一位知名之年的老大叔熟絡(luò)。
老大叔已經(jīng)忘記以前是哪里人了，現(xiàn)在他的唯一追求就是成為神，這是多么偉大的理想啊。
按規(guī)定，每日晚飯后，工人們會有小半個時辰的自由安排時間，但活動范圍僅限于木屋周圍。
結(jié)束了一天的勞作，星兒收拾床鋪，提前入睡，礦場里比較陰冷，她每天都提前進(jìn)入被窩，好讓昭雪有一個溫暖的夜晚。
同屋的幾位大哥看著她，調(diào)笑道：“星兒，弟弟這么大了，還給他暖被窩？”
星兒吐了吐舌頭，道：“星兒喜歡?！?br/>
他們笑了笑，出去活動了，洗澡的大哥也怕星兒尷尬，裹著被子悄悄去其他木屋洗澡。
老大叔坐在棧道上，看著底下幽深的礦場發(fā)呆。
昭雪坐了過來，問道：“大叔看什么呢？”
老大哥扭過頭來，道：“沒什么，就是有點(diǎn)好奇這下面是什么?！?br/>
“什么啊？”
“聽在底下做工的人說，是深潭，血色的，不過沒見過?！?br/>
“哦?！闭蜒┏叵驴戳丝?。
老大哥伸手摸了摸他額頭的傷口，關(guān)心道：“怎么樣，還疼嗎？”
昭雪摸了摸，笑著道：“還行，結(jié)痂了，再過幾日就好了?！?br/>
之后，昭雪沒有再說話，老大哥看著最上方的光，眼睛里滿是渴望。
見此，昭雪便悄悄離開了。
老大哥說過，在這里，要成成為神，必須要做很多年，大概五十五歲就可以收到神的賞賜，然后再所有人都無法察覺的時候，被悄悄接引。
所以他很羨慕那些突然消失的老哥們，現(xiàn)在估計(jì)就在天上逍遙快活呢。
他今年五十三歲了，差不多再過兩年，他就出頭了。這一間木屋里，除了他，其余的人最大的只有三十，最小的昭雪只有十二歲。
所以很多時候，屋子里的人都很羨慕他，他自然也高興，就鼓勵那些人：“加油干，你們也快了，等成神了，大家一起逍遙快活?！?br/>
夜明珠漸漸暗了下來，代表夜晚到了，人們漸漸入睡。
深夜，昭雪一個人悄悄起床，扶著山壁，沿著棧道往下走去。
不知道為什么，他恍惚間總能看到一群人在底下的漆黑里勞作，周圍包裹著血色的粘稠液體。
所以他便想趁休息的時間悄悄去看看，這是第十六次了。
昨日他走到了下面千丈深，聽到了轟隆聲，似乎是深潭，那聲音就像震雷一樣，夾雜著尖銳的呼呼生，特別瘆人。
靠著記憶和速度，沒過多久他便來到了昨日那里，按照推算，他還有一個時辰可以用。
他來到棧道盡頭，這里是一處洞穴，漆黑一片，是丟棄生活垃圾的地方，散發(fā)著惡臭。
他取出偷來的一枚夜明珠，用手捂熱乎，待夜明珠亮了起來，便拿來照明。
這里充滿各種各樣的生活垃圾，腳下全是粘稠的不明污穢之物，散發(fā)著惡心到吐的怪味兒。
他捏住鼻子，循著聲音走去，在盡頭，終于看到了一個深潭，血色的水，無數(shù)血色的殘缺人影，痛苦的人臉，蠕動的肉，在血水中如浮萍一樣的殘肢斷體……還有一個缺了一只耳朵的殘尸。
昭雪當(dāng)即俯身吐了起來。
那些東西撲了上來，發(fā)出慘叫。
昭雪直接往回跑，那些人影也追了上來，伸出手去抓他的肩膀，似乎要把他撕碎留下來，又好像是想跟著他離開……
昭雪跑出洞口，那些東西便被襠在了后面，看著洞口畏畏縮縮，隨后恐懼地大叫一聲，跑了！
昭雪伏在棧道上嘔吐，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聞了聞袖口，竟然全是那種惡臭。實(shí)在受不了，他便運(yùn)轉(zhuǎn)靈力一震，驅(qū)散所有異味兒，跑出去老遠(yuǎn)。
他躺在棧道上，吞了吞口水，回想起那些慘叫，總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怨靈！
那些全是怨靈。
那個缺了一只耳朵的殘尸約莫五十幾歲。老大哥說過半年前有一個被神悄然接引的老伯，似乎也是缺了一只耳朵，是做工是不小心被石頭砸掉的，當(dāng)時神還給了他好幾顆丹藥獎勵他。
如果這是同一個人，那么……
昭雪再次吞了吞口水。
原來，所謂的接引就是把沒有勞動力的五十幾歲的人直接殺了，當(dāng)做垃圾扔到這里面。
聽說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新人來，也有老人源源不斷地被接引。那些源源不斷地血色藥丸……
昭雪取出一顆自己唯的兩顆丹藥，聞了聞，捏了捏，然后送進(jìn)嘴里，咀嚼了一下……
“忒～忒～”他把藥丸吐了，手里的也扔了，隨后齜牙說道，“一群變態(tài)，自己吃的什么都不知道?！?br/>
“不行，我要離開這里。帶上姐姐離開這里?！彼f著，連忙跑了回去。
跑著跑著，突然背后被人拍了一下，意識便模糊了。
星兒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軟榻上，昭雪不在，周圍為了一圈粉色的帳子。帳外是一間大殿，空空如也的大殿，頂上一片漆黑。
一個面色慘白的男子正看著他，眼神火熱，嘴角高高揚(yáng)起。
她記得他，他是那天那個“神仙”——落風(fēng)執(zhí)。
她縮了縮身子，警惕地看著他，道：“我認(rèn)得你，你想干什么？”
落風(fēng)執(zhí)玩味一笑，“終于醒了，為了等你嗓子好，我等了兩個月，就想聽你的聲音?！?br/>
“這是哪兒？我弟弟呢？”
“那個重瞳？”落風(fēng)執(zhí)冷笑一聲，伸手指著外面，說道，“在那兒躺著呢?！?br/>
她朝那里看去，昭雪全身躺在地上，兩個個提劍衣著暴露的女子守著。
那翻身下床，想跑過去，卻被落風(fēng)執(zhí)伸手?jǐn)堊。溃骸叭ツ膬?？?br/>
她奮力掙扎，激動道：“你對他做了什么？你不是神仙嗎？你不是博愛嗎？放開我！”
在落風(fēng)執(zhí)懷里，她的掙扎就是徒勞的，落風(fēng)執(zhí)看著她，道：“那就是騙你們的，世上哪有什么神仙？”
“不過玩著確實(shí)挺刺激的，看著那群愚民，感覺不錯?！?br/>
說著他便把星兒撲倒在床上。
星兒捏緊拳頭，使勁兒掙扎道：“放開我，走開?！?br/>
落風(fēng)執(zhí)一把摁住她，俯身在她耳邊，吹了口氣，在她脖子上吻了一口，道：“你若是敢反抗半分，我就讓人宰了你弟弟?！?br/>
她看向昭雪，那兩個女子手里的臉在昭雪的臉上劃出了一道猩紅的傷口。
“住手，叫她們住手。”
“那你就好好聽話，我會好好疼你的，純陰之軀！”
星兒顫抖著身體，眼眸緊緊閉著，眼角滑過一滴眼淚，慢慢松開了捏緊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