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感謝大家對我們的支持,我們今天準備了特別節(jié)目……”
主持人的聲音在會場回蕩,會場的大門突然關上,很多和我們一樣準備離開的客人老老實實回到座位,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很期待這所謂的特別節(jié)目。
四個彪形大漢將一個蓋著紅布的籠子拖到臺上,和前邊拍賣妖怪時不同,拖動這個籠子耗費的人力更多,但是籠子的大小沒有多大變化,應該是籠子材質(zhì)不同的原因吧。
主持人賣著關子走到籠子前邊,他微笑面向我們,然后嫻熟地一把掀開紅布。紅布落下的瞬間,會場爆發(fā)出高漲的歡呼聲。我仔細看著籠子里的東西——那是一個牛頭人身的怪物,那是一只惡鬼。
籠中的惡鬼似乎被觀眾的喊叫激怒了,它狠狠地撞向籠子,卻因為作用力反彈了回去。能夠抵擋惡鬼的攻擊,這個籠子一定是特制的。惡鬼其實是被關在這個籠子里的一個更小的籠子里邊,也就是說為了保險起見,惡鬼被兩個籠子關著。
我周圍的人除了羅迪幾乎陷入了癲狂,這是對出于惡鬼食人的厭惡,所以產(chǎn)生的報復性的狂喜嗎?還是說因為一直住在城區(qū)的安樂窩里,卻能見到被大家所忌憚的怪物,因而興奮不能自已?我一時間也不能區(qū)分。人真是太復雜了,人為何喜為何憂,為何瘋狂為何癡迷,界限模糊不清,理由真假難辨。
我坐立難安,心里牽掛著蓁兒的事,羅迪在一旁安慰我,說他人脈廣,一定能找到的,我心里也稍微沒有那么急了。
可是有些時候你越怕什么,什么就越會發(fā)生。郊游的周末會下雨,大雨那天恰好沒帶傘,錯過了最后一班列車,弄丟了演唱會的門票,暗戀的人早就心有所屬,夢想在殘酷的現(xiàn)實面前甘拜下風……
我坐在座位上,祈禱著拍賣會趕緊結(jié)束,門開了,我們就能離開了。
主持人又命令人拖上了另一個蓋著紅布的的籠子,他走到另一個籠子面前,熟練地扯下這邊的紅布,籠子里關著的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瘦小的身軀,清秀的面容,眉間畫著淡淡的桃花……那是蓁兒。是那個乖巧又膽小的小狐妖。主持人又拿起長叉,向她刺去。
“蓁——”
羅迪立馬捂住了我的嘴巴,他緊握著我的手腕,“別引人注目,如果是拍賣的話,我買下就行了……”
臺上的蓁兒露出了尖尖的耳朵,尾巴也藏不住了。她低著頭,心里一定是在害怕,她平時那么膽小……傷口還在流血,手竟然還被綁住了。
身邊的人還在歡呼,大家是如此的冷漠,冷漠又可笑。
主持人沒有像前三個環(huán)節(jié)一樣報價,而是打開了蓁兒的籠子,粗暴地將蓁兒從籠子里拽出來。隨后,又發(fā)言:“今天的特別節(jié)目馬上就要開始了?!闭f著他打開惡鬼籠子的第一個門,一把將蓁兒推進籠子,蓁兒一個踉蹌,跌倒著在籠子里。主持人又將外門鎖上,此時蓁兒和惡鬼之間就只有一道欄桿。蓁兒因為害怕緊靠著外圍的欄桿,如果再把內(nèi)部的門打開,后果將不堪設想。
“羅迪……”
羅迪搖搖頭,表示無計可施。
“來不及了……”
沒有辦法了嗎?蓁兒就這樣成為這場荒誕表演下的犧牲品了嗎?
終于,他們還是打開了里面的門,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夠保護蓁兒了……惡鬼慢慢走出來撲向蓁兒,蓁兒蜷縮在一角,瑟瑟發(fā)抖。見過獵豹捕獵,餓狼撲食嗎?就是那樣的場景,惡鬼瞬間咬斷了蓁兒的脖子,蓁兒的原本純真的眼睛失了神,變得空洞,慘敗的小臉上褪去了血色,她沒有一點掙扎的機會。接著惡鬼撕開她的肚子,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場內(nèi)的氣氛達到了極點,不管我怎樣哭喊也不會有人聽見,除了羅迪。他靠近我,用手遮住了我的雙眼,我聽見他游絲般若有若無的聲音:“對不起?!?br/>
周圍的人很享受這充滿野性的原始狩獵,即便我們早用了上萬年進化成了人類,但內(nèi)心深處卻依然還是野獸……
那個驕傲介紹自己名字的蓁兒,那個會在我傷心時陪伴我的蓁兒,那個害羞地說自己想要結(jié)婚的蓁兒,那個為實現(xiàn)愿望苦苦尋找上百年的蓁兒……我再見不到了。我再也聽不到她甜甜的聲音,再也吃不到她拿手的桃花酥,再也看不到她像小兔子一樣一蹦一跳地走在列車里,身上的飾物碰撞發(fā)出叮當?shù)捻懧暋?br/>
剎那間,淚眼朦朧,我原本以為早已封閉內(nèi)心的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再讓我悲傷了。可是原來不管在什么時候,死亡都是這么一件無可奈何的事。它像突如其來的狂風驟雨,無情地打在身上,不余遺力地侵襲心中的壁壘,雨過天晴之后,體無完膚,遍體鱗傷。
拍賣會結(jié)束了,客人們紛紛離開。舞臺上只剩下狩獵后的痕跡,空氣中泛著的血腥味久久未能散去。我注視著舞臺,想象著蓁兒最后的心情,肯定很絕望吧。而在臺下的我,距離她不過幾十米,卻也救不了她……我是如此的無能,就像個笑話……
“走吧。”羅迪輕聲道。
見我沒動靜,他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腕,帶著我離開了會場。
離開黑市的途中,我不受控制地對羅迪發(fā)了很大的脾氣,冷靜下來后,我對他說了抱歉。
我決定了,我再也不會向這個世界屈服了。
羅迪說他突然想起來他還要找蘇姐姐打聽些情報,要我先回去,他說“你這個小萌新坐電車回去就行了,舒服點兒?!?br/>
我紅著眼睛,點點頭,羅迪他還是在對我微笑,盡管剛剛我對他發(fā)了脾氣。在蘇姐姐那兒時,他會擋在我前面,在會場時,他會遮住我的眼睛。也許,羅迪本質(zhì)上就是個溫柔無比的人……他會對我微笑,那我也沒什么再哭泣的理由了。
目送朝歌坐上電車后,羅迪收斂起嘴角的笑容,他雙手插著口袋,吹著口哨,慢悠悠走進了一個無人的死胡同。
夜很靜,能聽見風的呼吸。
身后傳來了手槍上栓的的聲音。
羅迪一早就在等待這個時刻,他不緊不慢地開口,卻也沒有回頭。
“安,是你嗎?”
舉著槍的女子面無表情,不愿多說一句話。這是個留著齊耳短發(fā)的女孩,天生自然卷的頭發(fā)被打理得很好。女孩個子不高,身材勻稱,穿著一身黑衣服,臉上也帶著面具。
“這么安靜……是艾拉吧。”羅迪轉(zhuǎn)過身,頂著槍口,揚起一抹笑容?!拔疫€以為身為軍醫(yī)的你是不會暗殺的?!?br/>
“沒辦法,姐姐今天死活不愿意工作。”被叫做艾拉的女子回答著,像是在抱怨,但又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流露,似乎在她身上,沒有人類本該具備的七情六欲。
“艾拉,”羅迪彈了一下指著他的槍,“把這個危險的東西收起來吧。蘇姐姐應該只讓你監(jiān)視我,對吧?”
艾拉點點頭,放下了槍。
“那個女孩,是誰?”
“哪個?”羅迪故意裝傻。
“今晚和你一起去拍賣會的那個女孩?!卑樕鲜冀K沒有表情,她并不是天生涼薄,只是性格乖僻,不愛說話。
“只是個下屬罷了。”
艾拉歪歪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人說:“安,羅迪說只是下屬?!苯又玫搅藢Ψ降幕貞挚粗_迪,繼續(xù)道:“安說她不相信你?!?br/>
羅迪冷笑一聲,用嘲諷語氣回復:“安真是一點都不可愛,明明是都是在一個身體里,艾拉就可愛多了。”
“安,羅迪說你不可愛?!卑瓩C械般地轉(zhuǎn)述著。
“喂,這就不用對安說了?!绷_迪一臉無奈。如果說蘇姐姐是他最應付不來的人,那么這個叫艾拉的女孩則緊跟其后。
“真過分?。 绷_迪故作深受傷害的樣子。“蘇姐姐已經(jīng)不信任我了?!?br/>
“自從你去管理局后,蘇姐姐就不信任你了。”
“那你呢?”羅迪露出一個頗有嘲諷意味的微笑?!疤K姐姐信任你嗎?”
“我沒有背叛蘇姐姐的理由……安也沒有?!卑琢肆_迪一眼。
“真的嗎?如果蘇姐姐要你對軍隊里某位可愛的小姐下手,你會照做嗎?”
云遮住了月亮,此時的小巷越發(fā)寂靜。
“我……”艾拉有些動搖,“我會照做的?!?br/>
“是嗎?”羅迪表示懷疑,“那還是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吧?!?br/>
“羅迪,你騙不了蘇姐姐的,只要是有欲望的人類,都無法欺騙她的?!?br/>
“我知道的,謝謝提醒?!绷_迪遲疑一下,繼續(xù)問:“今晚拍賣會上那件事,蘇姐姐有沒有參與?”
艾拉搖搖頭,“沒有。小狐妖那件事,蘇姐姐事先并不知情,她現(xiàn)在更關心的是今晚你身邊的那個女孩……”
羅迪嘆了一口,“還是被她發(fā)現(xiàn)了……我還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他苦笑著。
“你的演技確實很好,我都分不清哪個才是真正的你。但是羅迪,這樣不累嗎?”
“嗯。”羅迪閉上眼睛,嘴角抑制不住笑意,只要想起那個人,世界都會變得溫柔。
風吹散云堆,玉輪大如圓盤,他眼中月亮的泛著粼粼波光。
“艾拉,有時候,你越在乎一個人,就越不能讓別人發(fā)現(xiàn)你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