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臉上的肌肉微微一搐，有冷冽的怒意劃過眼底，旋即含了不動聲色的笑意道：“皇額娘說得極是。女子傾城一笑，有時(shí)更勝男子孔武之力。當(dāng)年孝莊皇太后為力保順治爺?shù)慕剑幌б砸簧頎恐茢z政王多爾袞?！彼麑⑦@一抹笑意化作深深一揖，“自然了。兒子不會那么不孝，舍出自己的親額娘去。自然會為皇額娘頤養(yǎng)天年，以盡人子孝道?！?br/>
太后一怔，跌坐至九鳳寶座之內(nèi)，伸出手顫顫指著皇帝道：“你……你……皇帝，你好！你好！”
皇帝含笑，恭謹(jǐn)?shù)溃骸坝谢暑~娘調(diào)教多年，兒子自然不敢不好。夜深，皇額娘早些睡吧。不日端淑長公主大婚，一切禮儀，還得皇額娘主持呢。這樣，妹妹才好嫁得風(fēng)風(fēng)光光啊！”
太后看著皇帝蕭然離去，怔怔地落下淚來，向著簾后轉(zhuǎn)出的福珈道：“福珈！福珈！這就是哀家當(dāng)年選出的好兒子！他……他竟是這樣任性執(zhí)妄，聽不得旁人半句?。 ?br/>
福珈默然落淚，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言語，只得緊緊擁住太后，任由她傷心欲絕。
鎏金青獸燭臺上的燭火跳躍幾下，被從長窗灌入的涼風(fēng)忽地?fù)錅纾谎U裊升起一縷乳白輕煙，仿似最無奈的一聲嘆息，幽幽化作深宮里一抹凄微的蒼涼。
數(shù)日后，如懿與海蘭結(jié)伴而行，后湖上一湖新荷嫩綠，風(fēng)涼似玉，曲水回廊悠悠轉(zhuǎn)轉(zhuǎn)，倒有不勝清涼之意。
海蘭攙扶著如懿緩緩行走，端詳著如懿的身形道：“娘娘的身子更圓潤了些。臣妾瞧著上一胎肚子尖尖兒的，這一胎卻有些圓，怕是個(gè)公主吧?！?br/>
如懿見侍女們遠(yuǎn)遠(yuǎn)跟著，低聲笑道：“生永璂的時(shí)候多少謹(jǐn)慎，想吃酸的也不敢露出來，只肯說吃辣的。如今倒真是愛吃辣的了，連小廚房都開玩笑，說給本宮炒菜的鍋?zhàn)佣甲兝绷?。?br/>
海蘭小心翼翼地?fù)嶂畿驳亩亲游⑿Γ骸笆莻€(gè)公主便好。女兒是額娘的貼心小棉襖，臣妾便一直遺憾，膝下只有一個(gè)永琪，來日分府出宮，臣妾便連個(gè)說貼心話的人都沒有了。”
如懿望著湖上碧波盈盈，蓮舟蕩漾，翠色荷葉接天碧，芙蕖映日別樣紅，水波蕩漾間，折出凌波水華，流光千轉(zhuǎn)。風(fēng)送荷芰十里香，宮人們采蓮的歌聲在碧葉紅蓮間縈繞，依稀唱的是：“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歌聲回環(huán)輕旋，隔著水上觳波聽來，猶有一唱三嘆，敲晶破玉之妙。她知道，那是玉妍承寵的新主意，十分合皇帝的心意。
這樣二八年華的妙齡少女，唱起來歌喉如珠，十分動人。如懿有些黯然，誰知道此刻歡歡喜喜唱著歌的少女，來日的命途又是如何呢？
她撫著自己肚子的手便有些遲緩，郁然嘆道：“真是公主又如何？你且看太后親生的公主尚且如此……”
海蘭瞧了瞧四下，連忙掩住她口：“娘娘不要說不吉之言?！?br/>
如懿黯然垂眸：“本宮不過是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罷了?！?br/>
海蘭聞言亦有些傷感，便問：“端淑長公主再嫁之事定下了么？”
如懿頷首道：“已成定局?；噬弦呀?jīng)下旨，封準(zhǔn)噶爾臺吉達(dá)瓦齊為親王，于九月十二迎娶端淑固倫長公主，如今禮部和內(nèi)務(wù)府都已經(jīng)忙起來了?！?br/>
海蘭微微頷首：“再忙也是悄悄兒的，大清至今未出過公主再嫁之事，到底也是要臉面的。公主這次大婚可比不上上回風(fēng)光了?！?br/>
“公主上回遠(yuǎn)嫁，正逢先帝垂危，一起倉促就事，哪里能多體面呢。這次嫁的更是自己的殺夫仇人。聽說皇上已經(jīng)給了公主密旨，要她一切以國事為重，不許有輕生之念?！?br/>
海蘭越發(fā)壓低了聲音道：“公主在外是太后的掣肘，太后在內(nèi)更是公主的顧慮，彼此牽念，最后只能遂了皇上的心意了?！?br/>
如懿明艷飽滿的神色逐漸失去華彩：“端淑長公主如此，孝賢皇后親生的和敬公主亦如此，別的公主還能如何呢？不過是生于帝王家，萬般皆無奈罷了?！?br/>
海蘭默然哀傷，亦不知如何接話，只掐了一脈荷葉默默地掰著，看著自己新月形的指甲印將那荷葉掐得凌亂不堪。
正沉吟間，只見三寶匆匆趕上來，打了個(gè)千兒道：“皇后娘娘，愉妃娘娘，舒妃那兒……”
如懿遽然轉(zhuǎn)身，問道：“是不是十阿哥……”
三寶垂首道：“是。十阿哥不幸，已經(jīng)過世了。”
如懿與海蘭對視一眼，只覺得心中一陣陣抽痛，那個(gè)孩子，尚未來得及取名的孩子，幼小的，柔軟的，又是如此蒼白，竟這么去了。她不敢想象意歡會有多么傷心，十阿哥病著的這些日子里，意歡的眼睛已經(jīng)成了兩汪泉水，無止境地淌著眼淚，仿佛那些眼淚永遠(yuǎn)也流淌不完一樣。
如懿情不自禁地便往回走，三寶急得拼命爬到她身前磕頭道：“皇后娘娘，您不能去，您不能去！”
如懿喝道：“起開！”
海蘭忙扶著了如懿，手上加緊了力氣，扯住如懿道：“娘娘！是不能去！您懷著身孕，快要生產(chǎn)了。喪儀悲傷之地，您是不能踏足的！”
如懿吃力地?fù)纹鹧?，正聲道：“本宮是皇后，一切邪妄不至本宮之身。本宮不怕的，本宮的孩子自然不會怕！”
如懿和海蘭趕到春雨舒和之時(shí)，宮人們都已經(jīng)退到了庭院之外，開始用白色的布縵來裝點(diǎn)這座失去了幼小生命的宮苑。
如懿悄然步入寢殿，只見意歡穿著一襲棠色暗花緞大鑲邊紗氅，一把青絲以素金鏤空扁方高高挽起，疏疏綴以幾點(diǎn)青玉珠花，打扮得甚是清爽整齊，并無半點(diǎn)哀傷之色。如懿正自詫異，悄悄走近，卻見意歡安靜地坐在孩子的搖籃邊，雙手懷抱胸前，緊緊抱著一個(gè)洋紅緞打籽彩繡襁褓，口中輕輕地哼著：“風(fēng)吹號，雷打鼓，松樹伴著樺樹舞。哈哈帶著弓和箭，打獵進(jìn)山谷，喲喲呼，打獵不怕苦。過雪坎，爬冰湖，藏在老虎必經(jīng)路。拉滿弓來猛射箭，喲喲呼，除掉攔路虎……”
她輕輕地哼唱著，歌聲中帶了如許溫然慈愛之意，一抹如懿從未見過的溫柔笑意如漣漪般在她唇邊輕輕漾開，一手撫摸著懷中孩子已經(jīng)蒼白沒有血色的面孔。
如懿望著她，心口似一塊薄瓷，漸漸蔓延上細(xì)碎而酸楚的裂紋。她回首看了海蘭一眼，海蘭走近了，柔聲笑著哄道：“好妹妹，你也抱得累了。我來替你抱一抱十阿哥吧?！?br/>
意歡警覺地抬起頭，緊緊抱著孩子往后一縮，以戒備的目光看著如懿和海蘭。
海蘭溫聲道：“你唱得累不累？是不是渴了？”她從桌邊倒了一盞熱茶，招手道，“快來喝口水，否則嗓子唱啞了，可不好聽了。十阿哥不會喜歡呢?！?br/>
意歡無限愛憐地看了看懷中的孩子，溫柔道：“十阿哥不會喜歡？”
海蘭笑意溫婉，親熱道：“可不是？十阿哥聽了你唱歌可喜歡呢，等下我的五阿哥也來，好么？”
意歡微微松了松手，不知是否該放下懷中的孩子。如懿好聲好氣地哄著道：“你去喝水吧，孩子的襁褓該換一換啦！本宮知道你不喜歡別人碰十阿哥，本宮來吧。你放心的，是不是？”
意歡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放到如懿懷中，愛憐地摸了摸孩子的臉，淺笑如冬日里最貼身的錦衾一般暖和。她柔聲道：“額娘去喝口水，立刻回來。好孩子，你別怕??！”
意歡雙手放開的一瞬，如懿摸到了孩子的臉，那臉是冰冷的，沒有一絲活氣，甚至有些僵硬了。如懿心中一酸，淚水情不自禁地滑落下來。她如何敢給意歡瞧見，慌忙背轉(zhuǎn)身擦去了。
意歡匆匆喝完水，只盯著如懿懷中的孩子，迫不及待伸手便要抱回。她迫切而不舍地道：“我的孩子只肯要我抱的，給我吧?！?br/>
如懿見她如此，仿佛還不知孩子早已死去，只得柔聲道：“意歡，你累了。本宮替你抱一會兒吧?！?br/>
意歡臉上的慈愛之色頓時(shí)消去，如一匹警覺的母狼，狠狠盯著如懿道：“你要做什么？你要搶我的孩子做什么？”
海蘭忍不住拭淚道：“舒妃，十阿哥已經(jīng)過去了。你……”
她話音尚未落，意歡用力搡了如懿一把，撲上前從如懿懷中奪過孩子緊緊抱住，將臉貼在他全然失去溫度的小臉上。她的神色旋即溫和，溫柔甜美的笑容像從花間飛起蹁躚的蝴蝶，游弋在她的青黛眉宇之間。她繼續(xù)輕輕地哼唱，回首盈然一笑：“小點(diǎn)兒聲，十阿哥睡著了，他不喜歡別人吵著他睡覺呢?！?br/>
海蘭看了看如懿，帶了一抹酸楚的不忍，輕聲道：“舒妃妹妹怕是傷心得神志不清了?！彼D(zhuǎn)而擔(dān)憂不已，“這可怎么好？”
暮色以優(yōu)柔的姿態(tài)漸漸拂上宮苑的琉璃碧瓦，流瀉下輕瀑般淡金的光芒。穿過重重紗帷的風(fēng)極輕柔，輕輕地?fù)芘畿掺W邊一支九轉(zhuǎn)金枝玲瓏步搖，垂下的水晶串珠瑩瑩晃動。風(fēng)里有幾絲幽幽甜甜的花香，細(xì)細(xì)嗅去，竟是荼的氣味，淡雅得讓人覺得全身都融化在這樣輕柔的風(fēng)里似的。
明明是這樣溫暖的斜陽庭院，如懿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日，仿佛還是意歡初初承寵的日子。某一日綠瑣窗紗明月透的時(shí)候，看她獨(dú)立淡月疏風(fēng)之下，看她翔鸞妝詳、粲花衫繡，輕輕吟唱不知誰的詞句。那婉轉(zhuǎn)的詩句此刻卻分明在心頭，“淡煙疏雨冷黃昏，零落荼花片、損春痕[1]”。
如今的余暉斜燦，卻何嘗不是淡煙疏雨冷黃昏，眼看著荼落盡，一場花事了。
[1]出自宋代毛滂的《南歌子》。全詞為：綠暗藏城市，清香撲酒尊。淡煙疏雨冷黃昏，零落荼花片、損春痕。潤入笙簫膩，春馀笑語溫。更深不鎖醉鄉(xiāng)門，先遣歌聲留住、欲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