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文書說至,白十三之山寨,廣開民智,奇技新巧,層出不窮。
清竹寨內,自是一派繁榮,眾人各自精做營生,又常獻妙方,皆能善用于寨民,真乃一世外桃園也。但“天有不測風云”,亦是“人無百日好”,如此一個好端端的山寨,便不會有人嫉妒、仇恨么?自是有得,這便是那京城之中畢家三奸。
再說這畢龍手下千戶張烈,及校尉劉齊,在清竹寨見取了證物,心下已是有數(shù),這回未去得吳州,卻先去了臨近之業(yè)州。業(yè)州知府現(xiàn)已換成畢家心腹之人,前邊柳衛(wèi)指揮使趙濟安,他那個管家安寶兒,亦是“一人得濟,雞犬升天”。其主子趙濟安為其在府衙之內,安排個幕僚做做,自是出了不少貪財害民的餿主意。
二人來至府衙,出示密印,門口府兵自是不敢怠慢,趕忙通知知府趙大人。趙濟安見是京師暗訪衛(wèi)之人物,哪敢耽擱,亦是穿好官服親自迎接。
趙濟安見至張烈道:“不知千戶大人來至此地,下官未去遠迎,罪過罪過。”
張烈道:“趙大人哪里話,我暗訪若是讓眾人‘遠迎’卻是早就走漏了風聲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我二人有急事回京,需要快馬二匹,還需帶些銀兩路上之用,此是公務用銀,趙大人可開個借銀條子,我自會畫押。待我回京之后,報于戶部衙門,明年開春戶部亦可為你再拔下。”
趙濟安笑道:“張大人哪里話,這么一說倒是生分了,自家兄弟還開得甚么用銀條子,安寶兒,你去庫里先拔二百兩紋銀先與了這二位大人。再從府兵營挑兩匹好馬。”
安寶兒答應一聲自是去了,趙濟安便陪兩人喝茶。不多時,安寶兒牽來兩匹青馬,極其健壯,瞧著便是好馬。又置一托盤,上蓋紅布,掀開后內裝五十兩足色大錠白銀四錠,共計二百兩。二人見了銀子,臉上亦是笑開了花,便快意“笑納”了。再不提開條子之事。隨后,趙大人又請二人在府上吃過午飯,自是好酒好肉招待。方至下午,二人便說再是耽擱不得了,便張烈一百五十兩,劉齊五十兩,揣好銀子,又向京師進發(fā)。趙大人又巴結一把畢龍近臣,自是高興得很,而這官庫之內所缺銀兩,自己怎會補缺?不過,此時朝廷正好于各府縣內又催收額外軍糧,亦有小道消息乃是用來收買狼狄一受災部族,使其倒戈大魏國。借這一可乘之機,趙濟安便又與安寶兒商議對策,從城內外小民身上“順手”搜刮了。
一路無話,張烈,劉齊二人來至京城暗訪衛(wèi)衙門,點卯交差,絲毫不提業(yè)州知府趙濟安送銀送馬之事。張烈將在清竹寨所見之事,及那李達志手銃證據(jù),逐一告訴畢龍。又把其為公事所受之“刀傷”及那“怕有變而未用麻翻藥”之事,添油加醋、聲淚俱下狂說一頓,感人之處,畢龍亦為其咋舌。畢龍知其辛苦,趕忙又賞其白銀三十兩以為獎勵。張烈怕這劉齊不爽,捅了趙濟安送銀之事,這回倒也是大方,又將畢龍這賞銀送了劉齊十兩。這校尉劉齊此次公差,連同賣馬共得白銀近百兩,自是高興得很。
畢龍不敢怠慢,今日退朝之后,便又與兄長畢成,來至父親所住“大豐圓”商議對策。
畢大力細聽詳情,沉吟半晌,忽爾笑道:“這確是個好事?!?br/>
畢成道:“父親有何高見?”
畢老兒道:“這手銃在清竹寨人手中,足可見這李達志必是見過寨中之人,若說李千總與十幾名府兵及兩個雅通獵手都被野獸吃掉,又怎會再見到這手銃?如今圣上,止信得暗訪衛(wèi),暗訪衛(wèi)所說之話,便是鐵證。更何況確是真有實據(jù)。這便為我進攻清竹寨落下口實。”
畢成道:“那明日孩兒上朝,便上奏皇上,說那清竹寨村民裝做山匪,截殺朝廷考察南吳之地官員,實有反意,請皇上出兵剿滅?!?br/>
畢老兒道:“話雖是好,但怕皇上又思穆子豐之事,再有其他朝臣攛掇,先行了招安。還得加些‘猛料’,除卻方才所說,再加一條。治家學派惡首,陸景陸不平,辭官止為宣揚邪道惡學,嘯聚山林,拉攏匪幫,久有將這‘治學’邪道傳之天下之意。更是蔑視皇權,有將皇權廢棄之意也。如今圣上,最怕其位不保,這回咱就來個,‘萬世子孫便都不?!?,看這皇上小兒,怕也不怕。我料他再不思這招安之意。小小清竹寨,如何奈得我大軍?”
畢家兄弟二人皆說此計高明,畢成準備次日便依計而行。
忽爾,畢成又想起一事,道:“父親,這西山之地,自夏王死后,已被朝廷全盤接受。遙州知府安得全,雖未明確倒向我族,但已明示不與我等對抗。而這天河府知府侯新,卻連個面都沒露過,想是還忠于他那已故之老主子夏王。我聽說過些時日,他便進京述職,是否可將其……”說罷,做了個殺人之手勢。
畢老兒笑道:“一棵大樹,主桿已斷,那枝葉便沒了根基,我亦是對此人厭惡之極,現(xiàn)在卻正是時候了。不過,聽說其人在天河府廣有人心,民間送其綽號‘侯青天’,故這事不可在其天河府做得,可派你弟弟龍兒,找上幾個心腹之人下手。”
畢成心下明白,自是記得了。
次日上朝,畢成上奏章:
啟稟圣上,南吳之地,蒼南縣西劍山中,有頑匪白十三部,嘯聚山林,四方拉攏兼并匪幫,又私造兵刃、火器、盔甲,圖謀不軌。其所用治寨之法,皆與朝廷相背,收買人心,目無國法,實可恨也。更有甚者,‘治學’惡首陸景,久為朝廷命官,不思報效,辭官投賊。近期有截殺朝廷考察南吳之地官員之實據(jù)。用這‘治家’歪理邪說篡改仁家大典,又與白十三相佐,狼狽為奸,愚化山野民夫共同對抗無上皇權,欲滅天賜皇權于萬代也。天理難容,人神共憤,若不除之,必成我大魏國心腹大患也。故臣聯(lián)合眾卿合奏,即刻出天兵討伐,已絕后患。則朝廷幸甚、天下幸甚也。
果不其然,成宗梁威一聽,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兵部尚書郭有常擬下進攻方略。忽爾又有一人站出,有話稟奏,成宗一看,卻是國老太傅童善豹。
畢成一見是童國老出來,便知又無好事,心下憤憤,便先聽其所言。原來這童善豹,一聽“陸景”二字,心中卻不安了。上文書所言,這陸家與童家,祖上便是世交,理宗淳風年間,這三朝閣老陸衍,神武之亂之時,與童德同討狼狄之事,二人成了忘年之交。其子陸云,亦是與童德交好,這時童德已是仁宗沐德年間兵部尚書。童德之子,便是童善豹,自幼便與陸景交好,實是比那與夏王梁真還要好上許多。陸景在張水縣因“濫發(fā)官資”補加害,實是有朝中童善豹力頂,才全身而退。這童善豹聽得畢家又欲加害陸景,心中不悅,皇上正在暴怒之時,若是勸其退了這兵事,卻是萬萬不能。想了一想,便想了個“緩兵之計”。
童善豹道:“陛下,這次出兵,卻是十分正確之事也?!?br/>
成宗聽了心思,這倒是奇了,我這“老丈人”平日里,但見畢家有事,總與之對抗,今日卻可達成一致,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定是話是有話,但聽他一聽,若是有理,亦可聽得。
成宗道:“童愛卿,即是可以出兵,你還有甚么補充之言?但說無妨。”
童善豹道:“出兵,亦可講得‘天時’,如今,正值嚴冬。氣侯寒冷,聽說南吳之地忽又降起雪來,車馬行走不便。還得準備冬衣,取暖之物。而這北方狼狄,一至冬季,物資匱乏,便有南下劫掠之意。故,先防得北患,再考慮南征。還有一事,現(xiàn)以深冬,春節(jié)臨近。眾將士辛苦一年,皆盼望與家人過得團圓之年。如此一來,人心浮動。便是軍心不穩(wěn)則戰(zhàn)之亦有大害。不若過得節(jié)后,來年開春,天氣轉暖卻正是用兵之時,將士士氣高昂。亦省下不少過冬之物?!?br/>
畢成心思,這童老兒卻是止想與我背著做了,分明是緩兵之計,若真脫至明年,遲則生變,這主意便是廢了。
于是,畢成道:“圣上,不可?,F(xiàn)在出兵,雖是將士有苦,但兵貴神速,若是讓那白十三養(yǎng)成穆子豐那樣頑匪,卻是再不好收拾了。”
成宗思索不語。
忽見童善豹又道:“畢大人,這事便是用得著你才華之時了?!?br/>
畢成不解其意,道:“用得我甚么才華?”
童善豹道:“想那穆子豐何許人也,其最盛之時,人馬亦有十萬有余,還不是被畢大人一個‘招安’了之?這西劍山內,小小清竹寨,算上所有寨民鄉(xiāng)勇,不過兩千余人,你再行個招安之事,不就可不戰(zhàn)而勝了么?”
“這……”童善豹之言,卻把個畢成問得語塞。畢成心中暗罵,這老兒卻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嚇唬圣上,就怕其心思招安之事,你卻先把他提了出來,真真可恨之極也。止得看著成宗,一言不發(fā)。
成宗思量半晌,道:“二位愛卿所言皆有道理,但我朝對這穆子豐,實是其勢力過大,又有北方狼狄之患,招安乃是不得已之事。而這小小山寨,破之又有何難?但童愛卿所說,確是如此,雖我軍勢大,但佳節(jié)之時,人心軍心不穩(wěn),此乃大害也。我現(xiàn)在便下旨,兵部先擬方略,來年開春,再行進攻之事?!?br/>
實是成宗將畢家,童家二人之意折中了。
話即已定,便是圣旨,眾人皆無話可說。又商討一些其他大事,便退了朝。雖是這畢成吃了一虧了,但畢竟圣上答應出兵,自認也是好事一件,便又回“大豐圓”與眾人商議,畢老兒見圣上如此,又能奈何?此事便暫且做罷。
時值深冬,馬上便是春節(jié)。自古中原便有慶春節(jié)之喜事,亦有學術考察,自北趙之后,中原農業(yè)格局已定,這農事最重之事,便是春耕。除卻老天作美,一年辛苦自此開始,精耕細作、愛惜維護,農人亦是時刻不得松懈,才可確保秋后豐收。故,這春節(jié)之時,痛快熱鬧一下,亦是為自己鼓舞士氣也。久而久之,過春節(jié)漸成中原最大之節(jié)慶,亦傳至東興、南洋各地。朝廷自是鋪張開銷,過個豐實之節(jié),窮苦小民,平日里節(jié)儉,到這節(jié)日里亦多置幾次酒席,歡聚親友。
清竹寨亦不例外,亦是置辦喜慶之事。陸景、肖猛、婷兒、喬方等人書法不錯,便制走馬燈、寫燈迷、對子、畫福神“三仙聚”圖些吉利。
這日正是新年之夜。寒夜里,清竹寨之中已是張燈結彩,一派喜慶之相。又有不少寨民放銃慶祝,一時間驚雷四起,震動云霄。白十三大擺宴席,犒賞眾大小頭領,山珍河味,美酒香茶,又置秋后儲藏果品按酒,更是有寨內鼓樂班子演奏,歡喜自不必說。白十三并陸景與幾個大頭領坐在上首,敬酒祝福。婷兒左邊坐著肖猛,右邊自是猿兒陪伴,滿面笑容正與眾人飲酒。自陸景上得山來,獻計收了石鎖,再無后顧之憂,又獻許多“奇技新巧”之方法、器械。這山寨之中,產(chǎn)業(yè)日漸發(fā)達,收入亦是更加豐厚。真是過個豐饒之春節(jié)。
想想那世子梁如,在異國他鄉(xiāng),寄人籬下。辦事方得看著上方臉色。大喜之節(jié)日,又遇刺客,險些丟命。嗚呼,雖是同一佳節(jié),人之命數(shù)不同,境遇更是大相徑庭。聽客,看來選一善路,不論結果如何,自是感受善意。若是方向有誤,愈是努力,便與人生抱負愈走愈遠矣。
宴席之上,白十三對陸景道:“師傅,我看這小師弟,卻是有大才之相,我倒有個好法子,可以考量一下其能力,不知師傅同意否?”
原來白十三對肖猛這小師弟亦是喜愛,治學弟子,從來是英雄選英雄,從無那仁家“教徒弟留上一手后路”之說。每每毫無保留全盤托出,真心相待,但只對待那真英雄。英雄自古少數(shù),這便是治家弟子少之緣故。
陸景一聽,也有此意,師徒二人便商議起來。
這陸景與白十三到底要讓肖猛做些甚么事情?且聽下章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