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強大的神靈,如若無人記得,那也會老去。
大夏877年
一片連綿不絕的低矮山脈,從高空望去猶如一條蟄龍,在其中一座小山頂上藏著一座無人知曉的神廟。
久無人煙的神廟早就十分殘破,木質的門窗已經腐朽,讓人擔心是不是一陣風刮來都可能被吹的掉落,或就此散架。
外面廟墻上的顏料也已全部脫落,露出呈灰暗調的難看泥色。
門頭上的神匾掉落在門口青石板上,上面的字跡早已被風沙磨滅的模糊不清,缺了一個角還被黃土掩蓋著。
但相比其他東西還算健全,所用材質應該是上好的木材雕刻的。
廟里神像身上處處都是裂紋,還有掉色之后形成的難看色斑。
已經模糊道分辨不出祭拜的是哪位神祈,不過神像左右并無輔神,可以猜測出應該是位小神。
現(xiàn)在最讓人擔心的是神像上方的梁柱,它已經撐著這座神廟度過了無數的歲月,如今它快撐不住了。
上面已經出現(xiàn)了一段較深的裂痕,情況岌岌可危,可以想象出當它斷裂的時候,神像也會被砸的破碎。
一位頭戴草帽,身披蓑衣的老僧,正在陰暗的山林中緩慢前行,跨過腳下蔓延盤旋的樹根和藤蔓,小心翼翼地避開樹上潛伏的毒蛇,又蹚過清澈的小溪。
老僧腳下的鞋已經磨的沒有鞋底,可即使這樣也絲毫不影響他繼續(xù)前進,也許他是位苦行僧。
天空開始下起淅瀝瀝到小雨,雨水落到樹上,順著枝葉落到老僧的草帽和蓑衣上,又順著蓑衣流到了長滿矮雜草的地面上。
老僧走了多久沒人知道,現(xiàn)在終于來到了他的目的地,這座殘破的小廟。
跋山涉水的老僧有些累了,他走進環(huán)視了一下廟內的情形。
老廟雖然破敗了,但沒有給人陰暗的難受感覺。
他摘下草帽和蓑衣,抖了抖上面的雨水,又把蓑衣鋪在地上,隨即一屁股坐了上去,頭靠著墻半躺著入睡了。
在老僧睡著時一道目光正在暗地里注視著他。
“這和尚怎么隱隱給我一股有些熟悉的感角?!蹦抗獾闹魅讼氲馈?br/>
這間破落的神廟里還住著一尊神明或者妖邪!
有些神廟長久無人供奉香火就會被一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鳩占鵲巢,他們最喜歡尋一些無主的寺廟修煉壯大神魂。
也有一些愿擔著因果借著有主的神廟修善功,當然這要主人家同意才行,且不能借正神之名行事,但也比自己辛苦修煉好得多。
因此常走夜路的老江湖有句老話叫寧睡荒墳,不睡野廟。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廟內廟外到處都是黑乎乎的一片,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不一會兒打起了響雷,雷聲震耳欲聾,老僧被雷聲驚醒。
隨后一些東西也跟著醒了
恍惚中他好像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穿過屋頂,迎天而去。
老僧這下徹底醒了。
“奇怪,我來時已經用望氣之法探查過此處,并無妖邪藏匿啊,難道是曠世妖王?”老僧暗道。
隨即老僧晃晃頭,“睡迷糊了不成,皇朝國運尚存,此類大妖絕無可能出世?!?br/>
老僧自嘲一笑。
“到底是什么,出去看看不就得了”
走出廟外,厚重的烏云遮住了漫天的星辰和月亮,無數道閃電正憤力劃破這黑暗,烏云雖厚卻蓋不住這來源于自身的光亮,閃電不時閃過,老僧聽著耳邊的雷聲閉上雙目默念起佛號。
“阿彌陀佛?!?br/>
春雷有造化之機,生發(fā)之氣,不僅能喚醒大自然的生機,更能喚醒一些別的東西。
老僧念完佛號心念一動,睜開雙目。萬里之外有處人家正在生產,而新生兒正是孩子父親的爺爺,因為生前太愛這個孫子,死后今生又轉世回來繼續(xù)成為一家人。
頭頂烏云上空有兩位身處另一世界的金甲神靈正在施云布雷。
不可計量處幽冥地獄正有陰司神靈依照生前罪孽審判鬼物。
老僧的佛家天眼神通照見了三界種種神奇,可還是沒能發(fā)現(xiàn)那道迎天而去的身影到底藏在了哪里。
“天眼通也不能照見他的身影嗎?難不成真是妖王或者鬼王?我如今是佛法師,也只有他們才能瞞我了。”
“那道指引我來到此地的佛旨,應該就是為了他,若真是位頂尖大妖邪,雖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但我一定要找出他并向夏國發(fā)出警示?!?br/>
不是老僧小題大作,遇見一點奇怪的事便失了方寸。而是此事確實不可思議。以他佛法師的境界施展天眼通,已經可以照見三界六道無數世界,可還是不能照見那道身影,足以見那道身影的厲害。
他自然明了自己不是無緣無故來此,而是心中冥冥感應,那道身影能讓他看見也絕不是自己眼花,而是他們之中有緣法才能得見。
正當老僧猶豫是否付出大代價強行施展法眼之時,心中傳來一段話語。
“化明,不要抵抗,我來助你?!?br/>
老僧聽見這話立即放松精神,感應著從心中佛國傳來的力量。
化明是老僧師傅為老僧所取的法名,不同于世人所知的法號,法名只有自己宗派之人或親近的朋友才知道。
況且心中佛國是一位佛法師境界之根本,若是絲毫不被感應的被外來者侵入,那證明佛法師的性命已不在自己手中了。
是以化明沒有絲毫猶豫的借助這股力量施展了法眼。
“稽首贊嘆,禮拜觀世音菩薩?!?br/>
化明閉上雙目,身前一切迷霧再無遮掩,只見天上雷霆閃爍,每一處雷聲電光交擊之處都會誕生出不可知的靈韻,一道散發(fā)出金光渾身上下赤裸著的男子正在捕捉這些靈韻填補自身。
男子身上布滿了裂痕,而這些金光便從裂痕處散發(fā)出的。
少頃,雷聲見熄,男子又徑自飛入神像,期間看了化明一眼,化明低頭不敢再看。
有些神祇,特殊到沒有輔神!
破落的神像還是安靜的坐落在神廟里。
化明卻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他拾起掉落到青石板上的門匾重新掛在門頭上。雙腿一盤坐在青石板上安靜的注視著神像,他在參禪......。
“原來如此,我和祇的緣法竟落在了這里”
化明一動不動,隨后道了一聲善。
化明的心中,不是心中佛國,而是本心真心處也回應了一聲善。
入定十天后,華明長舒一口濁氣起身舒展了一會身體。
化明還是化明卻也不再是化明,雖然有些繞口,但確實如此。
化明知道伴隨著春雷而醒的那個東西徹底醒了,不是天地之中那些奇異,而是自身法宗傳承之中隱藏的一道神意或者說是使命,當遇到該遇到的祈,或是時機緣法到了的時候便會蘇醒。
化明感覺的到這道神意十分古老,雖在法脈之中卻分不清來處,不過并無惡意。
所以他入定參禪十日安然接受融合了這道神意和使命。
就是想拒絕,其實他也拒絕不了,這道使命與他自身修行息息相關,若是拒絕便是身死道消,這是從根本處下的手段。
古老者就是有古老者的好處,可以處處設下先手。
化明并未感覺到不適,反觀己道修行,心中佛國感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精進,圓滿。
不過他并沒有入定參悟,而是就像一位普通凡人一樣開始修補神廟。
對待神祈,必須虔誠。
他走下山去,在山中尋到適合壘墻的石頭便背上山,暫時放到神廟旁清理出來的空地上。在尋找基石的途中還會撿一些各色的石頭來堆放在另外一堆。
就這樣渴飲泉中水,餓食山中糧。不分日夜的日曬風吹,花費了十個月時光在周圍山中撿來了一千八十塊石頭。又尋了九根合適的樹木,用石斧伐倒一根一根的拖上山頂。
化明以虔誠的凡人質態(tài)準備好了修補神廟的建材,又開始著手修補。他先給泥墻貼了一層泥漿,又用石塊貼著泥墻壘起加固,之后又用泥漿抹出平滑的平面。
四面墻都完工以后開始交替抽出房梁用新木材一根根換上,大體完成之后,又換上新木門木窗。
不過字跡模糊的門匾卻沒有換新的。
神廟大體完工后,化明又開始去另一座大山上的湖泊中挖湖底最深處的膠泥曬干之后又用自身血液和泥修補神像。
此時距離化明來到這里還差九天就要滿一年了。
神像修補完成之后,也到了最后一步,化明用之前撿來的四種顏色的石頭磨成粉末,其中紅黃色石頭最多,黑色次之,白色最少,用松油加以調和,做出了紅黃黑白的顏料。
四色顏料也是人身上的四種顏色。
黃色的皮膚,紅色的血液,白色的骨頭,黑色的眼睛。
他起初修補時是先修補的神廟,這次化明卻要先給神像先上色。
先用黑色涂滿神像的衣袍和頭發(fā),再用紅黃白色調出近人皮膚的顏色,給神像臉手腳上色。
花費大半天時光后,化明來不及休息,又去涂抹神廟,連夜趕工之后,一座黃頂紅墻黑底的神廟顯露出了它的新模樣。
化明看著自己親手所建的神廟露出會心的微笑。
“古老的神祇啊,這是老僧的敬意?!?br/>
神廟曬足七天日月,化明也在廟中靜待了七日。正滿一年時,天空下起了小雨,春雷又至,化明沒有外出查看,只在廟中盤坐默念著不知名的神文。
雨越下越大,雷聲也愈演愈烈,神像中的神祈終于蘇醒,飛身向雷霆中迎去。
只是這次祈不再散發(fā)金光,而是全身神韻內斂,黑衣黑發(fā)赤足。容貌俊朗卻滿是威嚴,身軀健碩卻不臃腫。
片刻后,雷停雨歇。靈韻采補完畢之后的祈又要飛身回到神像之中繼續(xù)沉睡,就在這時廟中的化明站起身來,口中大聲喊道:“如來者,如無所來,亦無所去!”
黑衣神祈聽聞后面露思索,身形便停留在了神像前方,口中重復念叨著“如無所來,亦無所去,如無所來,亦無所去......”
隨后,化明又是大喝一聲:“真心即如來,來去當自如。神君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黑衣神祈當即神情恍然,連聲問出:“我的真心在哪?為何找不到我的真心是什么?”
化明對著神像一指,道:“神君真心就在此處?!?br/>
黑衣神祈望向神像,緩步走了進去,與神像合二為一,神像就直接活了過來化作黑衣神祈的樣子。徑直走到了化明身前。
化明不敢直視其威嚴,雙掌合十一拜道“老僧見過神君”。
黑年神祈回應道:“不必叫我神君,叫我青君即可?!?br/>
化明點頭稱是。
青君也點點頭,緩緩問道:“你為何會來此處喚醒我的神魂,還修補我的神軀?!?br/>
“我于此界應當是再無因果了才是?!?br/>
“本以為自己就要帶著這股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執(zhí)念昏昏迷迷的就此消散在天地間了,沒想到還有靈臺心境從復清明的一天。”
“妙哉,妙哉”
青君為自己的清醒拍手稱賀。
不待化明回話又馬上平靜了下來,有些感慨道“
縱然清明了又有什么用呢?!?br/>
“我已經活了太久,神魂早已破碎不堪,如果不是有股執(zhí)念支撐著我,我早就該死了?!?br/>
“其實活著又是為了什么呢,我與天地同壽,心卻已經無比蒼老,再沒什么能引起我的欣喜,能讓我悲傷,況且我連支撐自己活下去的執(zhí)念都忘了是什么了?!?br/>
“正所謂天若有情天亦老”
“我活著不知道為何活著,我死卻又被這股執(zhí)念束縛,死不得,我不像那些生靈們壽命短暫,可以為了活著而活著?!?br/>
“你說,你為什么喚醒我?”
雖然青君的語氣很平靜,但化明額頭上還是流下了一滴冷汗。
他恭敬道:“是佛的旨意讓我來此喚醒您的?!?br/>
“我說怎么在你身上怎么有一股熟悉的感覺,想來你是曾經我所認識之中某個家伙的徒子徒孫?!?br/>
“不知道是那個小家伙的算計,竟然算到了我的頭上,還敢與我牽連因果,不怕天地不容嗎?”
化明這次開始后背發(fā)涼。
這可是依靠本能便能采補那春雷交擊而生不可知靈韻的神?;鞑聹y那還是天神特地為這位神祈落下的特殊神雷。
“不瞞青君,這算計絕對不是我法脈中人,我宗法脈先賢并無一人證得佛果者?!?br/>
化明心中念道“罪過,罪過?!?br/>
“并非我誹謗先賢,老和尚只是實話實說,實話實說,各位先輩莫要怪罪?!?br/>
化明打消心中恐懼,抬頭望向青君,“神君,難道您要自我封閉神念一生嗎?您不想知道支撐您的執(zhí)念到底是什么嗎?您不想知道您的真心到底是什么嗎”
青君眼神透漏出玩味,“我不知道,你知道?要不要我讓你也感受感受神魂渾渾噩噩的活著?”
化明雙掌和十,默念佛號,心境瞬間古井無波。
“神君不必假裝威脅小僧,小僧心中有道神意,一切種種,神君一觀便知。”
青君聽聞也不做作猶豫,直接用自身殘破的神魂進入了化明的心中佛國,他環(huán)視了一圈,依靠著心中感應尋到了一個佛像,隨后用精神感應佛像中的神意。
“原來這就是你給我留的后路嗎?謝了,哥哥?!?br/>
青君在佛像屹立良久,他的神魂早已殘破不堪,他的身軀如果不是老和尚修復,此時也該是破碎的。
他早已忘了自己為何而活,只是有股莫名的執(zhí)念支撐著他。
他的內心中沒有任何方向,他雖然是古老的神祈,卻比誰都要迷茫。
所以他封閉了神魂中的意識,每年靠著采補一點靈韻來延續(xù)自身。他無比疲累,無比孤獨。
但是在今天,失散了無數歲月的哥哥找到了自己。
雖然忘記了他的名字,雖然已經忘記了自己名字。
但是忘不了那股熟悉的感覺,那是自己刻在真靈中的烙印,哥哥還在!
青君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化明,態(tài)度對他和善了些。
“不必用這種態(tài)度防備著我了,我已明了你的來因,我們都是被一個聲音指引著,不是嗎?”
化明一時有些錯愕,但也放下了防備,對青君說道:“是的,神君,我們都被一個聲音指引著?!?br/>
“為我護道一程如何?”
青君眼上滿是笑意。
“不用回答,我知道你會的。”
化明有些無語,“是的神君?!?br/>
青君看他答應,從身上取下了一塊血肉,血肉很快變成了一塊青玉石。
青君將青玉遞給了化明,說道“拿著它,方便你以后找到我。”
化明接過,有些驚訝道:“神君,你說的護道是這種護道嗎?可是您知道嗎?羅漢有住胎之謎,菩薩有隔陰之昏!您這一去,很可能便不復是您了?。 ?br/>
青君輕笑道“你不明白,這是我唯一的方法了,我已經混亂了太久,忘了自己要追尋的是什么了。
再活一世也許我還有機會記起,我太過古老,所以此身在現(xiàn)如今的天地我是沒有什么機會的,只能如此?!?br/>
“況且是你說的,真心即如來,來去當自如嘛。我這次要來去自如一次嘍?!?br/>
化明有些地方聽懂了,有些地方沒聽懂,只能猜測是天地規(guī)則也是會變化的所以不再適合這位古老神祈繼續(xù)前行。
青君見他有所猜測,也不點明,只是說道:“你且走吧,我還有些布置要做,一年后新的我估計就要出世了,到時候你只要保證我能活著踏入修行之路即可,其余的不要多加干涉,而且你也干涉不了?!?br/>
化明聽罷對著青君三拜,恍恍惚惚的轉身徑直向山下走去,而后騰空起身飛遠。
“太久沒回宗門了,也不知道小徒弟找到自己要修的佛法了沒,要是還沒找到,等我回去可要戒尺伺候了,正好給為師我緩解一下壓力,阿彌陀佛,一位古老神祈要轉世這事太他娘刺激了,阿彌陀佛,罪過罪過?!?br/>
青君看他飛遠,轉身看像身后新建的神廟,嘴角一笑,“還不錯嘛?!?br/>
隨后神軀回到原位,調集全身神力于首陽處,用神魂發(fā)出直沖冥冥不可知之地的神念。
“狗日的天道!該還欠我的因果了!”
隨后天空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響起無云炸雷,一道肉眼不能得見的五色電光伴隨著神雷落在整個神廟。
已經飛遠的化明聽見這震蕩神魂的雷聲渾身一顫,心中生出一股恐懼之感,不只是化明,凡是能精神勾連天地者此時都感受到一股大恐懼籠罩在心頭。
半晌,化明從懷中布袋取出青玉,此時青玉已經變成了一塊平凡的石頭。
“......這樣也好,給你打了那么多年的工,也該你這次徹底洗凈我的神魂了,狗天道,咱們兩不相欠了,哦,不,是要重新欠你一筆債了。”
已經化作虛無的神廟處,傳來了一道帶著解脫和笑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