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了？怎么回事？”蘇塵皺眉問道。
張文勇道：“這事兒說來話長，等我回來再和你細談?！?br/>
“別，我陪你一起去吧。怎么說我也是布行的一份子?！碧K塵道。雖然他是個花瓶賬房，但也想去看看情況。
“那一起走吧?！睆埼挠曼c點頭，沒有阻止。
“小舅舅，我……”陳清芷話還沒說完，張文勇瞪了她一眼，道：“你在家給我好好反省，回來再收拾你！”
陳清芷立刻現(xiàn)出一種委屈的表情。張文勇還要再說，蘇塵已經(jīng)拉著他往門外走去。陳清芷站在門口，看著離開的蘇塵等人，想去又不敢去，只好跺跺腳，和沈愴然一起走進了陳府。
葉氏布行在揚州只有一個作坊，這作坊占地面積很大，里面有上百個工人生產(chǎn)。因為葉氏布行主要的產(chǎn)品是絲絹，所以這作坊大多數(shù)紡工都是紡絲的。只有少數(shù)幾個紡麻。
作坊死的人，是最厲害的紡織工，那是個四十余歲的守寡婦人，大家都叫她葉婆。葉婆的紡織技術(shù)最為精湛，整個作坊里，也只有她能夠紡織出葉氏獨有的八角攢云紋。
布行的競爭，向來起于染料和紋飾。染料因配方問題，每個布行的布色澤都有極大不同。葉氏布行最出彩的染料，乃是一種天青色染料。這種染料為葉氏獨有，其色如瓷，仿佛小雨連綿的前夕，天空上的那一抹青色。而在紋飾上，葉氏又獨以八角攢云紋為最佳。八角攢云紋是一種團云圖案，通過紡織機的復(fù)雜工藝，紡織工能夠做出一種八邊形，向內(nèi)聚攏的團云圖案。團云圖案向來為一種吉利的象征，故此葉氏的布匹多為富人喜愛。
這種紋飾因其獨特性，葉氏從來只會用一人來紡織，以防止織法泄露。整個作坊里，只有葉婆會紡織。如今葉婆身死，葉氏還需要再培養(yǎng)新的紡織工。
但這并不是問題的關(guān)鍵，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由葉婆保管的葉氏紡織工藝圖譜，不見了。
“我回來是取錢的，作坊人心惶惶，姐姐讓我拿一些錢安撫下大家。而且也要給葉婆的家人一筆善后款?！睆埼挠乱贿呑?，一邊對蘇塵說。
蘇塵問道：“殺葉婆的人有線索嗎？”
“不好說，我走的時候姐姐已經(jīng)報官，估計這會兒官府已經(jīng)來人查看了。”張文勇道。
蘇塵一行人一路疾行，片刻來到了葉氏作坊外面。此時作坊外面已經(jīng)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蘇塵等人好不容易從百姓中間擠過去，便看到官府果然已經(jīng)來了一組捕快，正在調(diào)查作坊發(fā)生的人命案。
葉婉怡正站在作坊里，和一個捕頭模樣的人說著話。
見到張文勇過來，葉婉怡便吩咐張文勇將帶來的錢分發(fā)給作坊里的工人們，而后又派人給葉婆家送去了一筆錢。蘇塵一邊幫著張文勇發(fā)錢，一邊觀察著兇殺現(xiàn)場。
葉婆因為地位特殊，故此被安排在了一個單獨的空地紡絲。此時葉婆經(jīng)過仵作驗尸，已經(jīng)擺在了旁邊。葉婆身上穿著一套麻衣，頭上破了一塊洞，流了許多血。而另一邊，擺著一輛染血的紡車。
發(fā)完了錢，蘇塵和張文勇來到了葉婉怡的身邊。
“一切收拾妥當(dāng)了？”葉婉怡問張文勇。張文勇點點頭。她又看了看蘇塵，道：“子清，你怎么也跟來了？”
蘇塵道：“師娘，我畢竟也是布行的一員，想著也許過來能盡一份微薄之力?！?br/>
葉婉怡贊許的點點頭。
張文勇看了看站在一邊的捕頭，問：“這位是……？”
葉婉怡介紹道：“哦，這位是六扇門的捕頭，邢天正刑大人，咱們的案子是由他負責(zé)的?！?br/>
“刑大人，幸會?！睆埼挠鹿笆值馈?br/>
邢天正點點頭，回了禮。他轉(zhuǎn)而看到蘇塵，問：“這位是少年詩圣蘇塵蘇子清嗎？”
蘇塵趕忙道：“不敢，在下蘇塵蘇子清?！?br/>
邢天正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他怪笑一聲，道：“久仰大名啊。我對蘇公子，可是好奇的很?！?br/>
“虛名而已，虛名而已。”蘇塵回道。他哪里知道，邢天正所謂的好奇，是關(guān)于王家滅門慘案的。那案子線索直指蘇塵，然而尹監(jiān)事一句話，這案子便草草了結(jié)。邢天正當(dāng)然對蘇塵這個人，分外感興趣。
“大人可查出了什么？”張文勇問。
邢天正道：“是個小案子，兇手大概已經(jīng)有了頭緒。那人實在太不小心，輕而易舉就被我查到了線索?！?br/>
“是誰？”張文勇道。
葉婉怡道：“剛剛刑大人已經(jīng)跟我說過了。仵作驗尸后，判斷葉婆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午時末未時初。當(dāng)時大家都在食堂歇息，葉婆獨自一個人在紡布。而這個時間上，只有三個人曾經(jīng)出入過食堂?，F(xiàn)在正在盤查那三個人?！?br/>
“哪三個人？”張文勇問。
“吳浩，劉老七，黃老狗?！毙咸煺涌诘?。
蘇塵心想，黃老狗這個名字是哪個奇葩的父母想出來的？
蘇塵問道：“大人，有沒有可能是外面來人把葉婆殺了？”
“子清，這個是不可能的。作坊在做工的時候，大門都是鎖著的，鑰匙由守門的老周拿著。當(dāng)時他也在食堂，外人根本別想進入作坊?！比~婉怡道。作坊上鎖，是為了防止外人進入偷學(xué)技術(shù)。這倒是方便了查案。
蘇塵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不一會兒，有捕快跑過來，對邢天正道：“邢頭兒，查清楚了，是黃老狗干的?！?br/>
“嗯，咱們?nèi)タ纯窗??！毙咸煺I(lǐng)頭，帶著眾人走向了臨時的盤問間。此時吳浩和劉老七都被放開，在一邊站著，只有黃老狗被壓在地上，兩邊站著捕快看守。
“怎么回事？為什么殺人？”邢天正問黃老狗。
“我招我招，你們別打我，別打我?！秉S老狗大概四十多歲，馬臉圓眼，頭發(fā)稀疏，滿口黃牙，一臉麻子，膚色黢黑，奇丑無比。他一見到邢天正，立刻求饒。蘇塵看了一眼，那黃老狗的腿上架著夾具，很明顯剛剛已經(jīng)用過。不過看黃老狗還挺精神的，應(yīng)該剛夾上，他就求饒了。
“不打你，快說，不說有你好看的！”邢天正哼了一聲，那黃老狗便顫抖起來。
他顫顫巍巍的說道：“我招，我招，是我殺了葉婆，是我殺了她?！?br/>
“你為什么殺她？”邢天正問。
黃老狗道：“我，我想讓她從了我，她不干，我就生氣，就拿紡錘砸了她一下，沒想到把她砸死了……”
在黃老狗磕磕巴巴的敘述中，在場的人大概了解了事情的經(jīng)過。
原來，這個黃老狗出身下賤，自己又不爭氣，直到幾十歲了，還是光棍一個。后來葉氏招雜工的時候，黃老狗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被錄用當(dāng)一個搬運重物的雜工。在葉氏老老實實干了幾年之后，黃老狗那是欲火纏身。
作坊里面的紡織工大多都是女人，黃老狗光棍了一輩子，每天搬雜物的時候，眼前那么多年輕貌美的姑娘晃來晃去，他如何能不心動？
但黃老狗也知道，自己沒錢沒權(quán)沒勢，人長得又丑，而且還是個廢物，哪里有人能看上他啊？所以他心動歸心動，卻只能每日以淚洗面，以手撫慰。
直到后來，一次偶然的機會，黃老狗看到了葉婆。葉婆早年喪夫，一直孤單一人。他自以為葉婆定然寂寞難耐，自己如果稍稍挑逗一下，定然能夠把這個老婦人弄上手。雖然自己長得丑沒能耐，但葉婆也四十來歲了，臉上滿是皺紋，卻也沒好到哪里去。
故此，黃老狗便經(jīng)常借著中午歇息的時候，去找葉婆說話。葉婆為人勤懇，別人休息的時候，她總是有活可干。而且葉婆為人隨和，初時黃老狗找她聊天，她也沒有表現(xiàn)出不耐，漸漸的，黃老狗便以為自己有機可乘了。
今天中午，吃罷了飯，葉婆如往常一樣，獨自紡布。黃老狗便跑過去，和葉婆表露心意。葉婆斷然拒絕，又說黃老狗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要敗壞她葉婆的貞潔。葉婆不是什么高等人，罵起人來那叫一個損，黃老狗被罵了個狗血淋頭，最終一怒之下，抓起紡錘就把葉婆砸死了。
砸死葉婆后，黃老狗反應(yīng)過來，本想逃跑，奈何作坊鎖著門，最終就被抓了出來。
聽完黃老狗的敘述，邢天正滿意的點點頭，道：“把他帶回衙門，先關(guān)起來再說。”
“這就完了？”張文勇愕然問。
“是啊，他不是對他的罪行供認不諱了嗎？”邢天正道。
蘇塵心想這可不對，他站出一步，大聲質(zhì)問黃老狗道：“你說，那圖譜讓你藏哪兒了？”
黃老狗聞言，一臉茫然：“什么圖譜？”
蘇塵道：“葉家紡織的圖譜！”
黃老狗急忙搖頭，道：“我沒注意，我壓根沒看到什么圖譜啊……”
蘇塵和張文勇對視一眼。蘇塵拱手攔下邢天正，道：“刑大人，恐怕這案子，一時間還結(jié)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