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蓮只聽得劍身穿透床板的一聲悶響,心口驀然襲來一陣劇痛,嘶聲叫道:“二哥?。?!”這時小玉已沖了進來,一看此景也嚇得呆了。『雅*文*言*情*首*發(fā)』
時間仿佛凝固在了劍身刺入楊戩身體的一瞬間,停滯不前。然而這一劍刺來,楊戩雖然能感覺到劍身穿透身體的涼意,那點痛楚卻根本壓不過他身上原本那些內外傷所帶來的痛。他只感覺到眼前陣陣眩暈,胸前背后越來越熱,那是漸漸暈染開來的鮮血的溫度。
他強打精神看了看沉香,沉香仍然紅著眼睛,臉上汗水不斷滴落,雙手緊緊抓著劍柄,受傷額上青筋暴起,仿佛還想刺得更深一些。這樣下去,楊戩一個人的血根本滿足不了他,他勢必要在殺了楊戩之后殺更多的人,若是傷到楊蓮和小玉……恐怕這個剛組成的家就該毀了。想到此處,楊戩已是強弩之末,卻仍舊竭盡最后一分力氣,開了神目。
只見床頭銀芒一閃,沉香仿佛被人當頭棒喝,神智慢慢清醒,人卻昏了過去。
“……二哥!”眼見兒子倒在地上,楊蓮在他身邊怔了一下,立刻便回過神來撲到床邊,檢查楊戩的傷勢。小玉為沉香一把脈,走火入魔的癥狀已經完全消退,只要好生休息,便能恢復如常。
然而楊戩卻不樂觀。劍刺得很深,連同床板都穿透了,血也流得厲害。暗中請了幾個仙醫(yī)來,卻沒人敢拔劍。畢竟這劍萬一拔了,楊戩八成是要死的;而要是不拔,反可以再撐一陣子,有時間能把后事都交代交代。
“既然如此,那么我自己來動手,”楊蓮拭去淚水,在一群醫(yī)官中說道,“你們準備好止血之法便可。”
劉彥昌現在是看一眼楊戩都覺得害怕,又聽說楊蓮要親手拔劍,心都嚇得發(fā)顫,忙道:“三圣母,你有把握么?要是……萬一……”
楊蓮道:“我只知道,不□,二哥就一定會死!不如我就……試一試,也許還能……”
她今天賭的,就是這個“萬一”。萬中取一,尋求楊戩最后的存活的希望。
就好像楊戩以前保護她那樣,現在,也該輪到她來保護楊戩??墒撬靼椎锰t了,她錯過了三年,楊戩最需要她的三年。而今,她不只是想贖清自己的罪孽,更想讓楊戩活下去,和她一起活在世上,平平安安、開開心心,一家人還是和以前一樣,天晚了,在院子里坐坐;天亮了,母親操持家務,父親讀書,大哥練武……還有不學無術的二哥,和任性懵懂的自己?!貉?文*言*情*首*發(fā)』
她分明是眼看著父親和大哥死去的。可如今,為什么又對二哥如此殘忍?不該,不該的啊。二哥就算再錯,也只是把她壓在山下,他可曾……可曾想過要她死?可是她呢,她不止一次,在水牢中也好,獲釋后也罷,她都想過,如果楊戩死了,那該多好。
那是因為她以為楊戩永遠不會死,永遠不會離開她。然而她發(fā)現她錯了,錯得離譜。今時不同往日,楊戩會死,而且……好幾次,都差點死在她手上。
這簡直令她瘋狂。她總是說楊戩六親不認、心如鐵石,可事實上,到底是誰把他逼上了死路?到底是誰……讓他躺在這里,帶著一身的重傷滿身的病,整整三年……?
是我,是我。楊蓮握住劍柄,喃喃道。都是我,我不該私嫁凡人,錯都在我……如果不是我,二哥何須為此事煩憂?如果不是我,二哥怎么會受傷?如果不是我,二哥今天又怎么會……命在旦夕……
但聽楊蓮高喊一聲,雙手用力,果將長劍一次便徹底拔了出來,霎時血液四濺,連楊蓮臉上身上都沾滿了血滴。楊戩在昏迷中痛得發(fā)出一聲呻丿吟,緊接著便喘息咳嗽不已,汩汩鮮血不斷從傷處從唇角淌出。
“快……快止血!”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幾個仙醫(yī)即刻便動手用藥,忙活了半個時辰,才徹底止住了血。緊接著,幾人又不眠不休在房內診斷醫(yī)治,用盡各種辦法,給他喂仙丹卻怕他虛不受補,只搗碎了三五?;煸趨泄噙M去,如此反復幾天,才勉勉強強算是保住了他的命。
楊蓮這次被楊戩嚇得幾乎去了半條命,晚上連覺都睡不好,干脆就搬了張床到楊戩房里,日夜照看著他,這才稍稍安心了點。楊戩雖然活下來了,身體卻比以前更差,時常整日昏睡,隔三岔五又會發(fā)燒生病。漸漸的入了秋,天氣涼了,他躺在床上手腳冰涼,在昏睡中還冷得發(fā)抖,楊蓮便在房里生了暖爐點了安神香,甚至夜夜為他暖被,自己卻因為煎藥熬湯,而弄得滿手都是凍瘡。
一日,楊蓮委實累得緊了,為楊戩暖床時,不慎坐在床邊睡了過去。到了半夜,外面?zhèn)鱽泶蚋穆曇?,楊戩向來淺眠,這便被驚醒過來。不經意看見睡在身邊的楊蓮,尚未燃盡的燭光之中,她的臉漂亮卻黯淡,許是這幾日太累的緣故。楊戩暗暗嘆了一聲,這樣坐著睡怕是會著涼,可他……
額間銀芒微微一閃,床邊漸漸現出一個站立的人影來——正是楊戩。原來他元神已成,卻因為肉身傷勢過重不宜搬動,不得不留在此處再住些時日。誰知道……這幾天,卻是苦了妹妹。
楊戩掀開被子,俯身將楊蓮抱回她自己的床上,鋪展被褥,為她安頓好一切。想回去,卻忽然又頓住了腳步,返身在楊蓮床邊坐了下來。
月上中天,月色從半掩的窗口灑進晦暗的光輝,而那廂,燭火已經熄滅。楊戩坐在床邊,細細端詳著楊蓮——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仔細看過她了。
多像他們的母親?,幖Э傉f,三個孩子,楊蓮最像娘,楊蛟最像爹……楊戩突然想到,那么他呢,他又像誰?
好像真是誰也不像。在三個孩子之中,他仿佛一直是多余的那個。長相不像爹娘,脾氣……唇邊逸出一聲輕嘆。三千年了,他們相依為命,這一場兄妹情誼,難道這么簡單就能抹消嗎?
并不能。他心里清楚得很。
最起碼,他對她雖然還有些怨,卻從未有過恨;他雖然還裝著不理她,心里,卻早就已經原諒她了。
他又怎么忍心責怪他的三妹?就是他真的死在了這里,他也不可能恨她分毫。
所謂相依為命,不是沒有道理的。這三千年來,盡管是他在保護楊蓮,卻也是楊蓮在照顧他。他從小就身體嬌貴,雖然為人剛毅,但絕對吃不起苦頭;若不是一直有楊蓮在身邊,他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他第一次覺得,或許他們兩個都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想,想清楚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否則,他們將來又該怎么面對母親,怎么……怎么叫得出口那一句“二哥”“三妹”?
忽而窗外傳來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楊戩起身開窗一看,果真是那金翅銀瞳的雄鷹立在枝上,正滿眼煩悶地盯著他看。楊戩搖了搖頭,要是放他進來,被他知道了真相,楊蓮今晚怕是別想睡了。實在無奈,他唯有開門出去見他。
其實說是“見他”,逆天鷹還是他為救沉香,開了天眼才引來的。原本他在別的地方各處占山為王,非說自己不屑做神仙,反倒是做個妖精來得自在,便常年不跟在楊戩身邊。楊戩也覺得無妨,他身邊有哮天犬和三首蛟,并不少這一只脾氣暴躁野性難馴的鷹,便成全了他。豈料這只鷹每次看見他的主人,都好像主人欠了他多少錢一樣,永遠擺著一張臭臉——就是如今,也一樣。
逆天鷹看見楊戩走出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感覺不大對味,卻又說不出所以然。皺著眉掂量了許久,才問:“三年前,你怎么一下子音訊全無?”
逆天鷹說是在外自由自在,其實還是記掛著主人的,時常使喚些鷹隼雕鷲探看楊戩的狀況。三年前,便是說沉香斧劈華山的那段日子,他剛好沒太在意楊戩過得如何、在做什么,就這樣徹底失去了他的消息。直到幾天前,楊戩開了神目。
楊戩只是苦笑,并不回答他的問題,只說:“你過幾天再來。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回去?!?br/>
“有這么容易?我怎聽見的都是你的惡名,”逆天鷹半是嘲弄半是嘆息地笑道,“再說,你能回哪里去?據我所知,灌江口已被幾個妖怪占了,你還有哪里可去?”
如此說來……楊戩想了一陣,實在想不出別的去處,半晌終于開口:“你如今住在哪里,我便也一同去吧?!?br/>
“與我同去?你難道要和我一同占山為王么,”逆天鷹嗤笑道,“楊戩,這可不像你自命清高的個性。”
此時楊戩卻沒力氣和他斗嘴。他實在是太累了,維持元神也需要法力,可憐他那副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早就開始撐不住了。也罷,就算逆天鷹遲早要知道此事,也不該是現在。楊戩索性便佯怒道:“楊戩自命清高與否,都是楊戩自己的事,與人無尤。只此一次,你就說你幫不幫楊戩這個忙罷!”
“……你開了口,我能不幫?”逆天鷹微微怔了一下,他認他為主以來,楊戩從未這樣對他發(fā)過脾氣,更沒有請他幫過什么忙,“不過你有什么難處,可不要瞞著我?!?br/>
此話聽了仍不動容,那就是謊言。楊戩合眼嘆了口氣,溫聲說了句謝謝,便打發(fā)他走。逆天鷹覺得事有蹊蹺,楊戩這個人什么都會,就是不會做戲,如今在他看來,真是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破綻百出。但楊戩又不肯說半個字,問也問不出來,他只好裝作飛離,卻悄悄落在院外一棵樹上。
夏末秋初的凌晨,夜風瑟瑟,金翅的雄鷹立在枝上,一雙銳利的眼微微發(fā)亮。他看得見院中的動靜,看得見楊戩脫力地扶著門框走回房里去,轉眼便已不見——那只是個元神,只是個虛弱至極的元神。
雄鷹瞇了瞇眼,終于張開翅膀,往中庭俯沖下去,變作了一個下人,衣著與后院中所晾曬的一般無二;臉上刀刻一般堅毅而英氣的輪廓,因為眼里那隱約的怒意,而顯得愈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