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昭武閣往省身閣而去的兩人，已然覺察到天色晚矣，那些弓著身子從宮墻下走過的內(nèi)侍與宮女們，領(lǐng)頭的手中都執(zhí)著一盞燈籠，那燈籠不是時若聞想象中的赤紅，而是明黃，據(jù)燕北知說，這種燈籠也只在萬壽節(jié)的時候取出，象征天子坐鎮(zhèn)長安，到了萬壽節(jié)當日，紫禁城的城樓上會依次擺上一百零七盞明黃燈籠，尚有一盞便在紫宸殿中，由圣上親手秉燭。

    趁著談興大起，燕北知也講了許多萬壽節(jié)當日，紫禁城中的慣例，譬如:萬壽節(jié)當日子時，禁軍要披甲持械，腰間系一條紅綢帶，演練特殊陣仗；而朝中四品及以上官員，會入紫禁城，在紫宸殿外行周時古禮，隨后靜坐待日出東方，六部尚書、大理寺卿、巡捕司指揮使及御史大夫居前列，太子居右，諸皇子居其后，又有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新設(shè)緝律司指揮使、北三軍及南軍的諸將軍、國子監(jiān)諸祭酒等等，燕北知一邊講一邊連連搖頭，直呼太過繁瑣。

    這一節(jié)時若聞倒是未曾聽聞，聽得太子，他忽的想起夜間城北客棧中的談話，又想起太子寢宮中的古怪燈油，心中不免覺得好奇，出聲問道:“之前巡過東宮，太子卻并不在其中，萬壽節(jié)將至，太子殿下又去哪兒了？”

    燕北知想了想，答案并不明確:“太子殿下?lián)f是為圣上尋找一份合適的壽禮，出宮已經(jīng)十多天了，上一次聽的消息，是說太子殿下尋到了一位神人。”

    “神人？”時若聞驚訝道:“這又是什么玩意？”

    燕北知笑著道:“時大人這個詞用得好，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不過嘛，”他聲音壓低幾度，小聲說道:“圣上似乎對鬼神之說有興趣。”

    時若聞回憶起那個身形并不魁梧、也沒有什么太大威嚴的垂暮老人，發(fā)覺皇上的身體對于一個五十歲的人來講，似乎太老了。

    時若聞?chuàng)u搖頭，不再談?wù)撨@些，而是指著面前的省身閣，語氣不自覺有些輕松:

    “到了，最后一站，省身閣?！?br/>
    吏部，古有天官之稱，司掌天下文官任免、考課、升降、調(diào)動等一應(yīng)事宜，位極高、權(quán)極重，在禮部講評議官員的權(quán)利分走一半之前，吏部是實實在在的六部之首，但正因權(quán)重，歷任吏部尚書幾乎無一人可得善終。本朝首任禮部尚書因科考徇私被流放三千里，之后的諸任尚書都被御史臺盯得緊緊的，稍有些許不公，御書房和紫宸殿就會收到如雪花一般飛來的奏章。

    尤其本朝最重官吏考課評校，吏部考功司的員外郎和御史臺的監(jiān)察御史，被并稱為本朝“鷹犬”，長安官員私底下都將監(jiān)察御史稱作“禿鷹”，將考功司員外郎稱作“狼犬”。

    其實大凡為官者，又有幾人不愿意朝廷安安穩(wěn)穩(wěn)？實在是政令使然。太祖時對吏部及御史臺的失職，最多只是處以訓(xùn)誡、削官，到了太宗時，直接上升到流放乃至入獄，且一應(yīng)處置寫入吏部司檔案中，其親族三世不得為官。

    關(guān)于這些種種，時若聞知道的倒是詳細，但他還知道，縱使政令近乎苛刻、刑罰近乎酷烈，每年大理寺和巡捕司查出的案子中，仍舊只多不少，甚至隱約以吏部官員牽涉最多。官場上的種種光陸怪離，大概只能用一句“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來總結(jié)了。

    兩人前后邁入省身閣。

    省身閣的名字，是六閣中少有的、自始至終未曾變更過的，兵部昭武閣最早稱作弘武閣，戶部通寶閣最早稱作司元閣。六部六閣更名不是小事，大多都是求個好盼頭，近百年過去，省身閣倒是始求一個自省。

    兩人剛一進門，便有個瘦削官員從屋中起身迎來，這人瘦的有些過分，那官服已然很窄，套在他身上卻仿佛還是太大，時若聞看他腳步有些虛浮，疑心這人是患了病的，這人的聲音也不甚響亮，但并沒有時若聞想象中的沙啞，反倒很清澈:

    “下官杜佑，見過時大人、燕統(tǒng)領(lǐng)。”

    這名字有些耳熟，時若聞笑著問道:“可是吏部考功司的杜大人？”

    杜佑微微俯身，算是承認。燕北知好奇道:“你們兩個，是舊識？”

    時若聞與杜佑同時搖頭，齊聲否認，旋即相視一眼，杜佑微微垂首，不再多話，時若聞解釋道:“杜大人與巡捕司有舊，與我無關(guān)，不過很久遠了，應(yīng)當是上一代的事情了。”

    杜佑仍舊只是微微俯身，權(quán)當認了。

    時若聞打量他幾眼，發(fā)覺這位吏部考功司的員外郎、懸在長安官員頭頂?shù)睦麆?，原來鋒銳不顯，倒像是把鈍劍。

    “時大人，燕統(tǒng)領(lǐng)，”杜佑語氣平靜，聲音依舊清澈:“吏部不同先前五閣，一應(yīng)報表頗多，請二位隨我來?！?br/>
    三人進到省身閣的堂中，卻發(fā)覺此間燭火甚至不如外界明亮，在昏暗高墻遮擋下，一時間有些幽靜，顯得杜佑和堂間幾個官員神態(tài)更是疲憊。按理來講，萬壽節(jié)中吏部的事情并不多才對。時若聞稍一想，大致猜到了，應(yīng)當是各地官員的評議一事。

    在走過一方案幾時，時若聞余光瞥見幾份文書，在豆大燭火下，朱筆御批的尚可二字，格外清晰。

    省身閣不

    同于前面五閣，只有一整間大堂，分內(nèi)外堂，內(nèi)堂稍高，可望見外堂全景，外堂則稍低，吏部四司各自的地方?jīng)芪挤置鳌Ｈ说橇藥纂A矮梯——甚至稱不上樓梯，便到了各司員外郎及侍郎、尚書所在的內(nèi)堂。

    而內(nèi)堂中央那座案幾后，一個相貌平凡，右手卻缺了一指的中年男子，正在芴板上寫著什么東西。時若聞不消多看，便知道了這人的身份:吏部尚書，余奕。

    三人俯身行禮，余奕卻顯得有些分外消沉，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繼續(xù)低著頭沉思，只是才低下頭，卻又如夢初醒一般，抬起頭看了一眼杜佑，問道:“杜佑，關(guān)于遂城縣令述職的評議，圣上有沒有批復(fù)？”

    杜佑上前一步，回道:“圣上已于今日上午批復(fù)，批語為:有大才，須磨煉?！?br/>
    余奕深深地嘆一口氣，這個回答似乎使他有些失望，他又問道:“關(guān)于禮部員外郎樊遜的評議，圣上的批復(fù)呢？”

    聽得樊遜的名字，燕北知不自覺精神幾分，他與樊遜是同窗至交，自然關(guān)心，時若聞卻眉頭微皺，出聲打斷了杜佑的回答:“余尚書，吏部處理公事，我二人是否應(yīng)當回避?！毖啾敝彩且惑@，連忙斷了好奇的心思，附和道:“既然尚書大人有要事，我二人自可在外堂等候。”說罷，就要往外堂而去，但余奕卻用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右手輕輕拍了拍桌子，說道:“不必了，一些小事罷了。杜佑，你繼續(xù)講。”

    杜佑并沒有什么遲疑，只是繼續(xù)道:“圣上批復(fù):尚可?！?br/>
    余奕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

    “沒了？”

    杜佑回道:“沒了?！?br/>
    “好，”余奕說著好，卻并沒有半點好的神色，只是疲倦地揮揮手，語氣帶著一絲煩躁:“去忙吧，巡防過后，你代我送時大人和燕統(tǒng)領(lǐng)去華策門?！?br/>
    杜佑俯身答是。

    時若聞在一旁看的滿腹疑惑，余奕居尚書之位六年，風評甚好，應(yīng)當知曉輕重，評議一事乃是朝廷命脈，吏部曾因此居六部之首，禮部在分去一半后，地位也水漲船高，不夸張的說，當朝上下千萬官吏，其升遷都在吏部筆下。

    但余奕今日在兩個外人面前講出，又是為何？時若聞深深地看了一眼余奕手中的芴板，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燕北知。余奕所講兩個評議，遂城縣令是誰時若聞并沒有影響，但樊遜這位禮部員外郎，時若聞卻是今日才見過，而自己身旁的燕北知，與樊遜似乎是多年好友，相交莫逆，難道余奕是故意講給燕北知聽得？

    可他就不怕時若聞上道折子嗎？依律，巡捕司神捕亦有這個職權(quán)。

    時若聞若有所思，轉(zhuǎn)過頭看一眼燕北知，卻發(fā)覺燕北知右手攥的緊緊的，目光之中也多了幾分不一樣的色彩。時若聞猜想，或許尚可二字，并非好評。

    杜佑將二人帶到省身閣內(nèi)堂的一張案幾前，在這兒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外堂，杜佑俯身捧起一本冊子，遞給時若聞。

    時若聞只覺吏部的冊子，似乎比禮部還要厚，難道是吏部的事務(wù)太過繁忙？只是當他翻開，才發(fā)覺吏部的冊子之所以厚重，是因為吏部記事，比起其余五部有一個最大的特點:詳細。

    翻開第一頁，便是今日子時離去的六位官員的登記，若是換了別的幾閣，最多寫一寫何時、何地、幾人，但吏部卻詳盡地寫明了這六位官員的官職、爵位、俸祿，一日內(nèi)曾批閱過何事、臨走時有無異樣、將于何時再回省身閣，若是有事假，便要詳細寫明是何故、有無證明、過完有無類似情況，力求詳盡。

    寫罷官員來去，吏部的冊子上還有內(nèi)侍往來幾人、何時、奉何詔令，又有日間吏部外堂諸官員有何表現(xiàn)，不過這一段字跡大有變化，時若聞變多問一句，而杜佑的回答是:“吏部只自省，不自治，此為御史臺監(jiān)察所寫，”說罷，指了指身后一個伏案奮筆的官員。

    時若聞猜想，這位御史臺監(jiān)察現(xiàn)在所寫的，只怕就是方才余奕的所作所為了。而那位監(jiān)察也抬起頭來，沖時若聞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一絲得意。

    “如此說來，”時若聞笑著道:“這位監(jiān)察大人真是盡心啊?！?br/>
    杜佑默然不語。

    再往后翻冊子，便是些不甚要緊的雜項。鑒于尚書大人就在身后，時若聞并沒有敷衍了事，而是很認真地翻閱一遍，待到讀罷，他轉(zhuǎn)手遞給燕北知，卻發(fā)覺燕北知神色有些恍惚，全然不知自己拿反了冊子。

    時若聞眉頭微皺，余光看了看四周，并無人關(guān)注這里，那位監(jiān)察也伏案寫著東西。他心中苦笑一聲，旋即上前一步，站在燕北知身前，擋住了御史臺監(jiān)察的目光，順手拿回冊子，將冊子翻開一頁，頗為好奇地問道:“杜大人，我們在前五閣的冊子中，也見過內(nèi)侍韓重陽奉詔宣尚書往紫宸殿議政的記載，六閣的諸位尚書大人，都是韓公公奉詔來宣的？”

    杜佑不知他為何問這個，疑惑的看他一眼，回道:“應(yīng)當是如此?！鳖D了頓，又補充道:“韓公公是眾內(nèi)侍之首，只尊圣上令?！?br/>
    言下之意，吏部亦不知為何如此。

    時若聞笑著點點頭，又將冊子交還給了終于恢復(fù)冷靜的燕北知。燕北知接過冊子，對時若聞微笑著點點頭，眼神中滿是感激。圣上最忌諱的就是官官相護或結(jié)黨營私，若是他此時有所異樣，被那御史臺監(jiān)察參一本，只怕沒好果子吃。

    燕北知讀冊子，比時若聞就快多了，他巡防也有數(shù)年，對宮中的事情熟練，只挑揀幾個有些反常的問一問，大體來講并無異樣，只是有一件事讓時若聞心中稍動。

    吏部的冊子記載，太子殿下有個隨行的禁衛(wèi)和一個伴讀，已然回了宮中，且?guī)硐?，明日午后，太子便可回宮。

    時若聞不免又記起城北客棧里的古怪談話，有人攜太子金印與關(guān)漠做交易，要他行屠龍之事，時若聞不能確定那是否是真的關(guān)漠，更不能斷定那攜太子印章之人真是太子親屬。

    時若聞探頭望向那一頁，那一頁上，寫著太子伴讀，名為高鎮(zhèn)，是國子監(jiān)學(xué)生，他暗自記下這個名字。

    待到燕北知事畢，余奕也終于不再盯著芴板，而是起身伸個懶腰，面容中的頹唐神色稍減，走到三人身旁，笑著問道:“省身閣在六閣之尾，應(yīng)當是二位的最后一站了吧?！闭f罷，不待二人回答，便自顧自地點點頭，繼續(xù)道:“天色將晚，二位也該回了，我公務(wù)在身不便相送，就由杜佑代我送一送吧?！?br/>
    杜佑點頭，補充道:“余大人，你方才已經(jīng)講過這件事了?！?br/>
    余奕倒像是失憶了，敲了敲額頭，無奈道:“今日狀態(tài)不好，記不大清事情。罷了，我還有事，先走了?！闭f罷俯身在案幾上寫了些東西，便出了省身閣。時若聞瞧見，他所寫的是:吏部尚書余奕，申時離去，出紫禁城，去國子監(jiān)訪友，明日辰時歸。

    而那位御史臺監(jiān)察，則是仰著脖子，看著余奕走出省身閣，才又低著頭寫些什么。

    余奕走后，杜佑亦是寫下:“吏部考功司員外郎杜佑，于申時離閣，送行巡防，片刻即歸?！?，時若聞明白，這大概算是送客的意思。

    西六閣至此，算是轉(zhuǎn)過一遭。今日時若聞將紫禁城看過一半，從東三宮到紫宸殿、衡聽宮、六部六閣，這座朝堂的命脈大抵皆在此處，但最令時若聞奇怪的是，一路走來，并沒有見到多少武藝高強的護衛(wèi)，燕北知武藝雖佳，但遠達不到時若聞心目中鎮(zhèn)守宮城的要求。

    習(xí)武者，習(xí)得筋骨是一道檻，習(xí)得內(nèi)力是又一道檻，江湖上并無人敢給武夫劃定境界，即使武藝冠絕天下，也不能講出一個，真能將世上所有人包括進去的境界劃分。但依時若聞所見，宮中的禁軍雖甲胄堅固、兵戈鋒銳，但還不能抵擋江湖高手，總是人人內(nèi)力有成，也不過砂礫，若是關(guān)漠真的進得了紫禁城，只憑這些甲士，只怕不能攔住他。

    但他相信，在他尚未發(fā)現(xiàn)的暗處，定然有些別的依仗，只是他不能去查，至少現(xiàn)在不能，甚至連問都不能問。

    杜佑也果真將二人送到華策門前，才告辭回閣，看背影，這位杜大人的身形更顯瘦削，待他走遠，燕北知俯身行禮，感激道:“謝時大人提醒?！?br/>
    時若聞微微一笑，并不多說，只是問道:“怎的尚可二字，就讓你如此心神不寧？”

    燕北知嘆一口氣，并不隱瞞:“時大人久在宮外，有所不知。吏部對官員的評議，會遞交圣上朱批，若是批語為好，便交由禮部再評；若是沒有批語，只畫個叉，就拓一份送交御史臺，再交由禮部復(fù)評?！?br/>
    “那這尚可二字，又作和解？”

    “天威難測。尚可二字本來即可做好評，也可做差評，只能說是一般。但樊遜我是了解的，絕不止是尚可二字就能說得過去的?！?br/>
    講到此處，燕北知深深地嘆一口氣，將腰間佩劍解下，拄著劍滿臉不解。良久，他再嘆一口氣，繼續(xù)道:“我也不瞞時兄。其實按朝廷的慣例，禮部評議做滿三年，有所政績即可升任侍郎，但樊遜上書陛下，主動在這位子上又坐了兩年，兩年一到，又是兩年。整整七年過去，一年春秋兩評，七年十四評，足夠樊遜這家伙把天下的官員都得罪一遍，若是此次評議是尚可，我只怕朝廷官員以為他圣心全失，到時候就麻煩了。無論禮部評議還是吏部評議，其實都靠著圣上這棵大樹啊。”

    燕北知越想越是煩躁，思及自己過往的勸說和好友日后處境，心頭沒由來一怒，掌心青光微動，佩劍微顫，眼看劍鞘就要沒入青石之中，時若聞微微搖頭，按住了燕北知的右手。

    燕北知只覺右手忽的沒了知覺，那內(nèi)力自然消散，讓地面少了一道疤痕。

    “時兄，”燕北知回過神來，連忙遏制內(nèi)力，無奈道:“我又失態(tài)了?！?br/>
    時若聞?chuàng)u搖頭，勸道:“圣上自有裁斷，你無須杞人憂天?！?br/>
    燕北知卻依舊嘆氣，“謝時兄指點了?！闭f完隨口告辭，一邊嘆氣一邊往禁軍大營的方向走去。

    時若聞靜靜地看著燕北知的背影，心中一時有些疑惑，燕北知的內(nèi)力似乎有些奇怪，只是他又說不上來是哪里，良久，時若聞不再多想，轉(zhuǎn)身往朱雀門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