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琳達擔心的那樣,德米特里果然被學校約談了。
幾個領導表情各異,坐在一起,像在進行三堂會審。
教學組長對德米特里的學識頗為欣賞,心里暗暗惋惜,委婉地暗示他與學生走得太近,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
“我們恐怕要重新考慮你的教學崗位?!倍綄W才沒有那么客氣,直截了當擺出了官方立場。在教師隊伍管理上,連校長也要讓他三分,這是督學的權利,也是職責所在。
“先到行政崗位上做幾天,”等督學唱完紅臉,校長趕緊緩和語氣,他可不希望因為一個似是而非的舉報,就損失一名在業(yè)內(nèi)頗具聲望的教員,“等…”
“不必了,我辭職?!钡旅滋乩锏坏?,表情里絲毫沒有窘迫慌張,反而透著隱隱的愉悅。
有什么關系呢?這完全是一個構不成選項的選擇題。
他本就是為了接近奈希才想方設法進來這里,現(xiàn)在心愿得償,離開又何妨。
有人舉報?很好,說明這里的學生很聰明,已經(jīng)看出奈希是他的了。但愿他們足夠聰明,不要再打奈希的主意。
何況還有雷米奧,正急需他的引導和訓練。
這小子終于得了賽琳娜松口,猴急猴急想要擺脫不穩(wěn)定的新生兒期,既要學會偽裝正常人類的習慣,也要學會人類特工必備的槍械格斗知識。
他自知那天觸到了德米特里的逆鱗,回去后道了無數(shù)次歉。最近也一直極力忍耐狂躁和沖動,蔫頭耷腦地陪著小心。
德米特里說不出原諒的話,卻也知道那不是雷米奧能自控的,又唯恐拳頭會引他再次暴走,連揍一頓都不敢,只能先想辦法訓練他。
揉揉眉心,德米特里開始有些擔心自己能和奈希共處的時間,幸虧吸血鬼不用睡覺而奈希需要,雷米奧的訓練就安排在夜里吧。
奈希到練舞室的時候,再次被八卦的打量洗禮了。一些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女生圍過來,“聽說你釣到緹歐老師了?”
“聽說他是你養(yǎng)父的遠親?”
“你們是怎么在一起的?”
“怎么樣?他吻技好不好?”
“我的天,你這是什么虎狼之辭!”
“有什么關系嘛,我就不信你沒經(jīng)驗。”
“緹歐老師那個級別的經(jīng)驗,還真沒有!”
“那個顏!嘖嘖…那個身材!嘖嘖…還有那個手!”
見大家越問越離譜,奈希有些頭疼,只能禮貌尬笑,胡亂點頭應著。
“在亂聊什么?還不趕緊練習!再提醒一次,不是所有人都能上的,公演只選7個人?!币回瀾猩⒂謶蛑o的聲音,此刻在奈希耳中猶如天籟,她看向插兜靠在門口的安德魯,露出一個感激的笑。
對Bumbershoot音樂節(jié)的渴望,讓眾人乖乖作鳥獸散,但注視安德魯和奈希的眼神興味更濃了。
喲呵,這可是求而不得的典型呢。
絲毫沒有注意其他人的目光,安德魯此刻眼中只有對面那個鈴蘭一樣馥柔靈秀的姑娘。
來之前他一直在想,他輸在哪里呢?不,他不承認他輸了,奈希只是被騙了。
可為什么連騙子都能騙到她,而他卻沒能得到一個接近的機會?
是他太驕傲了嗎?保持著矜貴的姿態(tài),總以為奈希會像以往那些女生一樣,被他一個眼神就撩撥得前赴后繼。
泰德說得沒錯,追姑娘就要臉皮厚一些,多纏著些。從前他總是不屑,現(xiàn)在卻萬分后悔。如果他早一點袒露心跡,又怎么會讓奈希被一個后來者輕松騙去。
音樂已經(jīng)響起,馬林巴琴圓潤的音色帶起輕快節(jié)奏,迅速激起律動本能。
擺頭,矮身,后撤,抬手,繁而不亂的舞步動作,精準卡進每一個節(jié)拍。安德魯暫時拋開心事,將身心都浸入旋律。
他對舞蹈的編排當初贏得了滿堂彩,連最傲氣的社員都眼露激賞。
但是理想有多豐滿,現(xiàn)實就有多骨感。
為了排練隊形變化,社員們被分為三組,在鏡前跳著一樣的動作。明明每個人單拎出來都是高手,合在一起看卻詭異得別扭,不像在合作群舞,而像是擂臺斗舞。
大家對細節(jié)的處理都帶有自身風格,或偏妖嬈,或偏冷硬,甚至有人會加進一些即興動作,這是獨立舞者詮釋節(jié)奏的本能。
隊形變化更是亂七八糟。在大多數(shù)社員看來,繁復走位是對他們忘情舞動的打擾,會讓一些動作變形,更會影響原本的節(jié)奏。
三組人很快都撞成一團。安德魯皺起眉頭,這樣不行,社團舞者到底不是韓國培訓體系下的練習生,想復制他們那樣整齊劃一的刀群舞并不現(xiàn)實,而且也不見得符合這里音樂節(jié)觀眾的口味,要想辦法調(diào)整一下了。
奈希也停了舞步。剛才后面的女生忘記走位,被她撤步的動作帶倒在地。手忙腳亂地扶起對方,心里暗暗祈禱人家沒有發(fā)現(xiàn)她看似細膩柔嫩,實則過分堅韌有力的皮膚。
她的擔心是多余的,一頭紅發(fā)的女孩毫不在意地拍拍手,不僅沒發(fā)現(xiàn)異常,反而一臉驚艷地問道:“你剛才的wave好有感覺,是有什么特殊技巧嗎?”
不管怎么改動,一些基本的隊形和齊舞是必不可少的,而這些只能通過大量練習相互磨合。安德魯挑出幾段喊大家又練了幾遍,然后開始征詢改編意見。
不得不說,這個社團真的是臥虎藏龍,幾番討論和演示就提供了一套全新的思路。在七人的大組合中,拆分出兩人、三人的小組合,增加小組合的隊形排布和分量比重,既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完整性,又可以提升舞步難度,突出亮點。
“還可以加入故事性的表達,”說這句話的時候,雷米奧眼睛盯著奈希,腦海中已經(jīng)有了他們倆個跳雙人舞的畫面。
“哎?這個主意好!這首歌的MV就是敘事性的,咱們的編舞也可以加入一些感情糾纏的故事元素,會更有看點!”大家紛紛附和。
短短一次練習當然不可能完成全部編排,小組合的編舞被安德魯分派給幾個實力舞者,后面還有統(tǒng)一風格、舞步銜接、全舞整合和成員磨合等一系列工作。好在離音樂節(jié)還早,社員的配合度也很高,大家都很有信心。見天色不早,安德魯擺擺手,示意今天就到這里。
眾人擦著熱舞后的汗水,三三兩兩出了練舞室,奈希也跟在后面準備離開,被安德魯叫住。
“我聽說了…”安德魯因為剛才的討論和喊拍,聲音有些啞。
沒頭沒尾的話,卻彼此心知肚明。奈希低下了頭,不知該說什么。對面的視線灼人,是此刻她不能接受的心意。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對你的事說三道四,”暗自握拳,安德魯咬牙逼自己繼續(xù),“但是奈希,你別被他騙了?!?br/>
奈希猜想過他會說的話,“奈希,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奈希,我比他更適合你”。她心里也準備好了回絕,以前婉拒別人時用過的說辭已經(jīng)在腦海里就位,只等對面拋出一句引言。
可是安德魯?shù)囊粋€“騙”字,堵住了她將出口的回答。
什么?騙?奈希的表情從為難變成疑惑茫然。
“你難道從來沒懷疑過他的企圖嗎?”安德魯氣急。
意識到安德魯肯定是誤會了什么,奈希有些無奈。
“他能有什么企圖…”他可是七百多歲的吸血鬼,論天賦和實力,論財力和聲望,有幾人能及他呢。
可這解釋又沒辦法解釋…也不對,她為什么要跟安德魯解釋呢?
奈希暗笑自己的傻氣,再抬眼時已經(jīng)一片疏離淡然,“安德魯,謝謝你的關心,雖然不知道你為何會誤會,又誤會了什么,但是德米特里-也就是緹歐老師-絕對不是壞人,我很清楚自己的決定,也希望作為朋友,你能尊重和祝福我的決定?!?br/>
作為朋友!簡簡單單四個字,擊穿了安德魯強自鎮(zhèn)定的偽裝。真狠呀,用那么溫柔的,帶著笑意的語氣,說出這樣殘忍的話。奈希估計自己都沒有發(fā)現(xiàn)吧,她的話里話外已經(jīng)開始護短,她的神情已經(jīng)那么像他。
這比單純的拒絕都更傷人自尊。安德魯竟感覺,自己像個上躥下跳的跳梁小丑,在不自量力地賣弄是非,而眼前,是上帝視角的觀眾,洞悉一切,用嘲弄又憐憫的目光欣賞他的表演。
一直緊握的拳漸漸松開,炙熱又焦灼的眼神慢慢冷卻,天之驕子的驕傲不允許他做這個小丑,不允許他再放低姿態(tài)。不過是個女孩子,不值得…
“倒是我多嘴了,抱歉吶,祝福你們,”,唇邊又掛起不羈的壞笑,安德魯雙手插兜,抬了抬下巴,“行了,趕緊回去吧?!?br/>
見他恢復往日的慵懶姿態(tài),奈希暗暗松了口氣,道別的語氣也輕快不少。只是推門而出時,那個靠墻而立的身影依然未動,在黃昏的暖光中投下蕭索的影,不知為何,心下有些不安,但愿他是真的想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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