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著嗆將酒咽下去，已是雙眸醺醺，臉也脹紅了，掩口咳嗽起來。
“慕云兄怎么了？”
“沒事，沒事，咳……方才吃得急了些，諸兄見笑了?！鼻叵鲇挚攘藘陕暎贸雠磷幽ㄗ?，便恢復(fù)如常。
先前說話的人笑道：“慕云兄吃酒向來最是穩(wěn)雅，怎的今日卻急了？莫不是也讀過那筆煉生所著的‘十香云蘿記’么？”
秦霄眨眨眼，點頭一笑。
眾人自明其意，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就聽之前那人道：“嘿嘿，我等原想慕云兄如此大才，定是日日潛心學(xué)業(yè)，不屑讀此類雜文閑書，沒曾想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啊！”
秦霄挑挑眉，將折扇一合，身子微向前俯：“似這等都是枕邊常備之物，怎可說是閑雜？那‘十香云蘿記’端的是精彩無比，令人大開眼界。但不知各位年兄可都讀了新刊印的‘與宦成歡’么？”
先前那人在對面笑道：“小弟若沒看過，又怎會在這里說？那‘與宦成歡’說的是未去勢的假寺人游戲?qū)m闈的那些樂事，那真是，嘿嘿……”
座間不少人也都跟著笑起來，其意不言自明。
旁邊那絳袍士子端著杯盞道：“小弟前些日子也才看完，那書前后五十回，不僅其文活色生香，引人入勝，文筆也是云霞錦簇，逸趣橫生，其間詩詞更有不少妙語佳句，著實令人嘆服，聽說外頭又賣斷了市。也不知這筆煉生是當(dāng)世哪位高人，如此大才，卻用在這等小道上。”
秦霄凜著眼皮暗笑，接著他話頭道：“龍川兄豈不聞人各有志，咱們十年寒窗，六經(jīng)勤讀，指望一朝得中，從此登入天子朝堂，建功立業(yè)，是為正道?？捎腥似辉溉绱?，就愛在這偏門小道上下工夫，許是生性如此，又或者仕途不順，借此聊以慰藉，圖個豐衣足食，一世逍遙，也未嘗不可?！?br/>
大家聽他說得有理，也自紛紛稱是，借著引頭又飲酒閑扯了一陣，便有人嫌室中氣悶，提議將酒宴搬去游舫，乘興泛舟在江中賞玩。
讀書人最愛這等風(fēng)雅之事，當(dāng)即都拍手叫好，只有秦霄醉眼沉沉，似已有些坐不穩(wěn)了。
眾人自然不肯為他壞了興致，當(dāng)下便喚了店主來，讓他安排了下處讓秦霄歇息，再移酒席去江邊游舫。
那店主不敢怠慢，當(dāng)即命人將他扶去樓上客房，又備了醒酒湯伺候。
其實秦霄并不曾真醉，只不愿再與他們消磨。
半睜著眼，看眾人都去了，便翻身坐起，整了衣冠，悄悄下樓，經(jīng)后門出去，離了魁宿樓。
沿途腳下不停，來到東城一家小客棧。
這里便是他此次來應(yīng)天府的下處。
回入房間，將門閉了，先凈了手臉，酒也不禁醒了幾分。
便脫了身上那件學(xué)子襕衫，從書箱里找出鉛粉擦了臉，把兩片假須貼在唇上，再將一套蔽舊的道袍披在身上，已全然變成另外一副模樣，對鏡看時，自己也覺滿意。
當(dāng)下將東西收拾了，仍舊塞在床榻下，悄悄出了客棧。
這客棧往南不遠(yuǎn)，有條街市，名喚麗元巷，巷內(nèi)店肆林立，卻大多只做一種營生，那便是印書賣書。
江南之地自古富庶繁華，文風(fēng)昌盛，因此各處書館印坊遍地開花，多如牛毛，非但從不見少，反而愈加繁盛。
秦霄故意微躬著背，快著步子來到巷子中間一家名為“三笑堂”的書坊。
門口的伙計早識得他，當(dāng)下便引入后堂。
那書坊掌柜是個高瘦的中年人，面色灰撲撲的，頜下三縷長須，雙目幾乎狹做一線，像沒睡醒似的。
見秦霄來了，兩道八字眉先自挑了挑，便迎上去，請他入內(nèi)坐了，再命人奉上茶點伺候。
“柳掌柜，我那部‘與宦成歡’脫稿刊印兩月有余了，那剩下的潤筆費(fèi)也該……”
“那是，那是，我這里早已預(yù)備好，就等先生來取，來人，將銀票拿來?！?br/>
“等等，多少？”秦霄拂著茶水問。
這明知故問讓柳掌柜愕然一愣，一時猜不透他的意思，便笑道：“自然是早前定好的，五十兩分文不差。”
“不行！”秦霄晃晃手指：“現(xiàn)下我要二百兩?！?br/>
“二百兩！你……你不是說笑吧？”
“不是說笑，二百兩，分文不能少。”
那柳掌柜盯著他，忽然挑唇哂笑：“筆煉先生，五十兩是你我先前定好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如今這般可不合規(guī)矩，請恕在下無法答應(yīng)?！?br/>
秦霄將茶沫都拂開了，放在唇邊呷了一口，不緊不慢道：“字據(jù)上是寫的清楚明白，我自然知道，可原本講好是印三千部，你后來印了五千部還不止，這只怕也不合規(guī)矩吧？”
那柳掌柜臉上一紅，卻仍嗤鼻道：“先生莫要信口開河，在下何曾多印過？”
“呵，區(qū)區(qū)三千部能撐到這兩日才斷市？半月之前便已有過一次，你若不加印，此后市面上那些又從何而來？”
秦霄挑唇而笑，口鋒忽然一轉(zhuǎn)：“也罷，便算你不曾加印，可這書上下兩冊，一部在市面上賣五錢銀子，三千部便是一千五百兩，刨去工本，你該凈賺多少？卻只與我五十兩，未免也太吝嗇了些，再想想之前那部‘十香云蘿記’，呵呵……”
柳掌柜干咳兩聲，冷然道：“筆煉先生，生意場上若無信義可言，那還成什么規(guī)矩？這價錢是你我定好的，雙方簽字畫了押，先生胡亂加價，便是壞了規(guī)矩，成什么道理？其實么，這五十兩已是不少，先生若到別家，只怕還談不攏這個價呢。”
“那好，本來我這里還寫好了續(xù)四十回，想一并在柳掌柜這里刊印，如今瞧來，還是算了，告辭！”
秦霄說著便擱了茶盞，站起身來。
柳掌柜卻是細(xì)眼一眨，趕忙攔住他，重又換上笑臉道：“先生留步！咱們話還未說完，何必如此著急，咱們再細(xì)細(xì)商議?！?br/>
“柳掌柜不是說在下的書在別家談不上價么？這麗元巷書坊數(shù)十家，我便去問問，且看柳掌柜所言是真是假？”
“哎，方才在下言語失當(dāng)，還望先生海涵，莫要當(dāng)真，來，請坐，請坐。”
秦霄這才坐回去，捧起幾上的茶繼續(xù)喝，卻不言語。
那柳掌柜知道他在等自己開價，眨巴著眼睛，暗地里將這貪財?shù)穆涞诟F酸來回罵了幾遍，可想到他所說的續(xù)稿，只得又堆起了笑。
“先生大作在本坊刊印已非頭一次，向來……這個，銷量頗豐，既有后續(xù)，自當(dāng)仍在本坊刊印才是，這潤筆費(fèi)么，先生方才所言也不無道理，只不知今日可否帶了樣稿來？”
秦霄仍不出言，擱下茶盞，從袖管里摸出幾張折起的稿紙遞了過去。
柳掌柜接在手中，取開細(xì)看，神情漸漸聚沉，那雙窄細(xì)的眼卻是越睜越大，竟是目不轉(zhuǎn)睛，口中還不時嘖然有聲。
“柳掌柜以為如何？”
“好，先生下筆如神，續(xù)得精彩，比那前五十回猶有過之?！?br/>
“呵，不瞞柳掌柜說，我這里連下一部書亦都想好了，從此時計，只須三月便能寫成，屆時仍可放在貴坊刊印?！?br/>
“好，好！”
“那這潤筆費(fèi)……”
“……”
柳掌柜正捏著樣稿喜不自勝，仿佛那人人爭搶，趨之若鶩的情景就在眼前，忽聽這話，不由一愣。
“再加一倍，一百兩如何？”
“二百兩！”
“一百五十兩?！?br/>
“二百兩，分文不能少，日后都以此價，若要加印，每千部另付六十兩?！鼻叵龇趾敛蛔?。
柳掌柜抽著臉，模樣像別人生生從他身上割肉，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個“好”字。
兩下里當(dāng)時重新立據(jù)畫押，銀票收訖。
“這個……不知先生新作以何為題？”
“便寫一科甲士子與江湖妖女，柳掌柜以為如何？”
“嗯，此題新穎，甚妙，甚妙！”
……
秦霄欣欣然走出三笑堂，一路滿面春風(fēng)回到客棧，卸去那身裝扮，換回衣裳，恢復(fù)本來模樣。
尋思著自到省城參加鄉(xiāng)試，離家已有多時，如今中了解元，家中自然也已知悉，離明年春闈尚有數(shù)月，不若先回鄉(xiāng)去。
思慮已定，當(dāng)下先寫了封短信，取賞錢命客棧店伴送去魁宿樓，轉(zhuǎn)交一眾同年，言明歸家心切，不及面辭。
隨即收拾了隨身之物，結(jié)算店錢，直奔江邊埠頭，雇了只小舟，離岸而去。
一路順江南下，天時漸已晚了。
但見殘陽如血，水天一色，望之竟是說不出的怡情悅心。
秦霄看得出神，索性也不進(jìn)艙，就在船尾閑坐了，任由那舟子搖櫓操船，自己則在這暮江山水間流連。
突然，身旁水浪“嘩”的乍起，濺在腳邊，一只手從舷側(cè)探出，搭在了船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