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里，云間坐在房間里，面前放著許多成色頂級的胭脂水粉等物，手里握著個小藥臼在細(xì)細(xì)地研磨著什么。

    師子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從外面趕進(jìn)來，伸手就來抓云間的領(lǐng)子，要將她從坐席上拎起來，“是不是你，讓父親將我送去外面打仗！”

    云間扭了扭身子，掙開他的拉扯，繼續(xù)坐下來搗藥臼，嘀咕道，“那是你爹，又不是我爹，我不過是慫恿了兩句罷了。”

    “就是你！”師子鈺怒目圓瞪，“喪門星，你當(dāng)真去勾引爹爹，你！”師子鈺說著攥起了拳頭，高高地舉起，要對云間的臉上捶下去。

    云間嚇得將身體往后一縮，急道，“你打我，你打我我就去找?guī)熀顮斂?，看看他向著我還是向著你！”

    師子鈺跟父母的感情似乎本就不大親厚，也是自然，畢竟長公主和安平侯是一夜風(fēng)流有的他，有了他便得生下來，長公主當(dāng)年為了免去和親之苦，自當(dāng)急急應(yīng)了這樁婚事，而安平侯當(dāng)時只是個太學(xué)里的太傅而已，搞大了長公主的肚子，也沒膽子不負(fù)責(zé)任。因而無論是這樁婚姻還是師子鈺本人，都并不是愛情的結(jié)晶，爹不疼娘不愛的，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但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揚(yáng)，大約不讓外人破壞自己本就不大和睦的家庭，是師子鈺僅有的一絲底線，所以自云間隨口說出要去勾引他爹這句話之后，師子鈺便對此警惕非常。

    他雖然自認(rèn)為云間長的不咋地，但事實(shí)早已證明，這個女人真要勾搭男人還是很有一套的，這樣師子鈺心有戚戚，竟然因?yàn)檫@句話，暫且將火氣收了起來。

    放開云間，師子鈺不由分說地道，“我不去！”

    “為什么不去，你不是喜歡殺人么，去了殺個夠。”

    “說不去就不去。”

    “哦，”云間點(diǎn)點(diǎn)頭，“你怕死。”

    師子鈺眼風(fēng)一橫，急忙否認(rèn)道，“小爺怎會怕死，小爺去打仗了，誰來保護(hù)你。”

    這猛地一說，云間聽了還挺感動，但這絕不是師子鈺的心里話，云間繼續(xù)搗著藥臼道，“我看你啊，不是不愿意打仗，是這作威作福的日子慣了，怕在軍中叫人欺負(fù)吧。”

    “嘁，”師子鈺不屑，“誰能欺負(fù)得了小爺？”

    云間笑，“軍中那些看不見的規(guī)矩且不說，就是明文上的軍令，條條款款，光是讓你背都要背上幾天幾夜，軍令如山，你可受得了？”

    師子鈺終于開口說了實(shí)話，“小爺要去，也要做那頒軍令的人，絕不受人差遣！”

    “你要做大將軍？憑什么？”云間道，“宸王十四歲的時候，也只不過是先鋒少將，拼死拼活地打了一場惡戰(zhàn)，萬人之中取敵將首級，自己的小命也差點(diǎn)丟在路上。宸王是陛下的親孫子，自小聲名遠(yuǎn)揚(yáng)，尚且需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來，你呢，惡名昭彰，毫無建樹，憑什么讓人相信你可以做將，率領(lǐng)眾兵得勝生還？”

    “他慕容十三名聲也沒比我好多少，陛下不還是封了他做將軍？”師子鈺道。

    云間耐心地解釋，“慕容十三雖然在外面名聲差，可他在陛下眼前做了多少事情，你還不知道么，陛下相信他有本事，你要跟他比，也得做出些事情來，讓陛下相信你啊?！?br/>
    師子鈺這孩子腦瓜子不笨，冷靜下來是聽得懂道理的，斜邪看了云間一眼，“你不是說要幫我？”

    “嗯……”云間略思忖，“也不是幫你，我若要將這軍陣圖托付給某個人，一定要是他手中有兵的才有意義，你雖然底子差了些，但我一時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我是有一個計(jì)策，不過說起來有點(diǎn)惡心?！?br/>
    “什么計(jì)策？”

    云間對師子鈺勾了勾手指，師子鈺湊過耳朵來，聽云間細(xì)細(xì)地將什么話說了，不禁地緊緊皺起眉頭來，嫌棄地在云間滿臉看過一回，“好惡心?！?br/>
    云間訕訕一笑，繼續(xù)搗藥。

    師子鈺看著云間手里在做的事情，便又好奇起來，“你在做什么，害人的？”

    云間將攪拌好的一些膏脂慢條斯理地盛入脂粉盒中，不悅地看師子鈺一眼，“你以為我是你？”說著，用指尖剜了一小塊乳白的膏脂在手心，細(xì)細(xì)柔柔地搓弄起來，涂滿了一雙十指，她道：“這馬上就要立秋了，入秋以后十指干燥，我這雙手以前做了太多粗活，要好生保養(yǎng)才能恢復(fù)細(xì)嫩，再過幾個月，可是要抱娃娃的?！?br/>
    師子鈺朝云間尚且還算平坦的小腹看了一眼，她因?yàn)樯碜硬缓?，生得太瘦了，懷了兩三月的身子，也一點(diǎn)不見圓潤，更不顯懷，師子鈺大多時候便沒將她是個孕婦這事兒惦記在心上，猛得提起來，腦補(bǔ)了一下云間這細(xì)胳膊細(xì)腿抱娃娃的模樣，總覺得畫面十分違和。

    云間把掌心遞過去，“很香的，你聞聞?！?br/>
    師子鈺拒絕，“我不聞，有毒。”

    云間硬是把師子鈺的手掌拉過來，又剜了一小塊膏脂涂在他的掌心，不由分說地涂抹開來，口中振振有詞道，“我連你的血都嘗了，你一個七尺男兒，怕我一個小女子做什么，我肯對你好，你可別給臉不要臉，這是慕容十三求都求不來的福氣?！?br/>
    師子鈺把手收回來背在身后，只感覺涼涼潤潤的，是一種很舒服的體驗(yàn)，臉色微微漲紅，不輸氣勢地道，“你這樣說，十三哥還挺可憐的哈？”

    云間臉上一愣，想起來十三公子這個時候可能已經(jīng)準(zhǔn)備進(jìn)宮霍北王城，正在赴死的路上了，心下微微一沉，收起放松的表情，坐下來繼續(xù)搞七搞八，不再看師子鈺一眼，“沒事了，你走吧?！?br/>
    師子鈺也不知怎么，感覺有些不自在，大約是糊里糊涂地用了娘們兒用的東西，覺得有失男子氣概，有些羞憤，便當(dāng)真聽話地走了出去，走出老遠(yuǎn)，才把手心湊到鼻尖聞了聞，擺出嫌棄的表情。卻又忍不住多聞了幾回，還真是香的。

    嘀咕道，“會不會真的有毒？”

    ……

    長公主府的另一邊，安儀長公主和安平侯師光一年也說不上幾句話，今日快將一年的份額都用完了。

    因兩人正在吵架。

    “本宮只這一個兒子，若是在戰(zhàn)場上有個三長兩短，你拿什么補(bǔ)償！”

    安平侯并不想跟長公主吵架，語氣還是很平和的，“子鈺也是我的兒子。”

    “是，子鈺是你的兒子，可你還有子歸！子歸是你親生的，師光，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你可管過子鈺一分，你滿口仁義道德，教過的學(xué)生數(shù)不勝數(shù)，將兒子養(yǎng)成這般，豈是本宮一人的責(zé)任！”

    安儀長公主說這話，師光也不好辯駁，他讀圣賢書的，滿腹的學(xué)識涵養(yǎng)本就不允許他跟女人爭口角，且他確實(shí)沒有管過師子鈺，他若是有那樣的本事，恨不能將師子鈺塞回長公主肚子里去。

    若不是當(dāng)年長公主非要嫁他，他的發(fā)妻、師子歸的生母何至于被天家逼死，他自知依附在天家，沒有恨的資格，但總不能逼著他去愛，他唯一所能做出的態(tài)度，便是視而不見而已。

    長公主繼續(xù)道，“怎么沒話說了，子鈺這些年干了這么多混賬事你不管，現(xiàn)在兒子長大了，懂得體貼母親了，你便將他遣去送死，你分明就是恨本宮，是在報(bào)復(fù)本宮！”

    師子歸并不是完全沒有聽說過自己的生母就是被長公主那頭給逼死的，但長公主畢竟將她當(dāng)親生女兒撫育了多年，她只是個普通閨中女子，認(rèn)的是家和萬事興的道理，生怕長公主吵著吵著，將那筆老賬翻出來，弄得闔府上下都很難看。

    急忙上去攔著，“父親母親，你們不要吵了，都是子歸的不是，是我向父親提的這個建議，我以后都不問子鈺的事就是了?！?br/>
    安儀長公主并不想為難師子歸，怒道，“你想的出來這種害人無形的事情？必是那沈云間，本宮就看她與子鈺走得這樣近不尋常，她蠱惑了十三兄弟幾個還不夠，現(xiàn)在又來蠱惑本宮的兒子，這亡國公主的義母，不做也罷！”

    說到這里，師子鈺砸著嘴從外面一腳踏進(jìn)來，不住地咂嘴，仿佛見識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哎呀呀，本世子活了這么多年，頭一回見著父親母親因本世子的事情議論，真是新鮮得很?！?br/>
    安儀長公主見兒子來了，也不想再揭當(dāng)年的恩怨，她也不想有這么個兒子，她也想干凈利落地只是一個人，可是這世道里，女人是很無奈的，就算是天家尊貴無比的女人，也是很無奈的。

    一個女人要在這世道上站住腳，需比男人生出更多的根，待這些根枝長成之后，還需要他們的反哺，長公主厭煩了有兒子這件事情這么多年，最近才將將感覺有個兒子也不是壞事，她可不舍得再傷師子鈺的心。

    “母親可別再說這樣的話，”師子鈺道，“這要是傳到沈云間或者陛下的耳朵里，那可不得了，再說，從軍這事兒，本就是我自己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