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時分，顧沅剛剛回到府中，顧念秋便過來找他：“哥！”
“怎么了，念兒？”顧沅身上的傷口已經(jīng)處理過了，現(xiàn)下只是有輕微的痛感。
“你……你沒事吧？”顧念秋眉頭微蹙。
顧沅笑笑：“傻丫頭，你哥我怎么會有事?！?br/>
顧念秋還是不甚放心：“那時暮哥哥呢？他可有什么事？”
“他就更不會有事了?！鳖欍湮⑿χ蛩?，“念兒想見見他？”
顧念秋點(diǎn)頭，又說：“殿下在里邊等著哥哥。”
顧沅啞然失笑：“今天落音樓的事，殿下應(yīng)該也知道了?！?br/>
他過去的時候，沈芷兮坐在清桐院的秋千上，神色間滿是擔(dān)憂。
“動手抓人之前，我有沒有讓霜降和你說過，落音樓底下埋著炸藥？”沈芷兮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真恨不得抬手給他一巴掌。
前世他行事就經(jīng)常不顧自身安危，沒想到重活一世，他還是這般。
沈芷兮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緊盯著他，重復(fù)道：“本宮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事？”
顧沅點(diǎn)頭：“我已經(jīng)和沈瑛說過，今日之事我一力承擔(dān)，與其他人無關(guān)?！?br/>
沈芷兮都被氣笑了，“你承擔(dān)？此事為本宮謀劃，若要追究責(zé)任，也輪不到你替本宮頂罪！”
“朝局紛亂，官場貪墨，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事情，就算你今天把命搭上，這事也辦不成！”
說到此處，沈芷兮眼圈倏然紅了。
她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哪怕一句重話。
現(xiàn)在她卻近乎瘋狂地沖著他發(fā)泄自己積壓了兩世的情緒。
沈芷兮輕柔拭去眼角淚水，哽咽道：“若你今天真的死在落音樓，我也會下去陪你?！?br/>
“我們是夫妻，是生生世世的夫妻，生同衾，死同穴?！?br/>
顧沅怔住了。
他沒想到，她竟然會將心底潛滋暗長的愛意說得這么直白。
如果你死了，我亦無法活下去。
我喜歡你。
非常非常喜歡你。
他眼眶泛紅，顫聲道：“我也是。”
這一夜，顧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周遭一片朦朧，看不真切，依稀能辨認(rèn)出當(dāng)是一處破廟。
一個與他很是相像的少年此刻卻被綁縛在佛像前的柱子上，他身邊是十幾個身披甲胄的御林軍。
那些御林軍護(hù)在中間的亦是一個年輕人，他獰笑著問少年：“勝者王侯敗者寇，而今這般境地，你降也不降？”
少年冷聲答：“寧盡孤忠亡，不做叛臣生！”
年輕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揮手示意身后的御林軍：“動手吧，凌遲。”
眼前畫面一轉(zhuǎn)，他又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然后，他就見身著一襲緋紅宮裝的她毫不猶豫地端起一盞酒，一飲而盡：“首輔大人可還滿意？”
“不要！”
后知后覺的顧沅趕緊沖過去想阻止她，但她當(dāng)然看不見他，他再怎么做也無濟(jì)于事。
他親眼目睹著她飲下毒酒后劇毒攻心，鮮血不斷從她的口中噴涌而出。
她凄然一笑，帶了幾分希冀：“姓顧的，這輩子算我欠你的，下輩子我還給你?！?br/>
“你現(xiàn)在就能看到我，別犯傻了……”顧沅眼里落下淚來，搖搖晃晃幾乎要昏倒。
毒藥發(fā)作得很快，她癱軟在地，用盡最后氣力向著殿外嘶吼道：“阿沅，離開這皇城，就當(dāng)我……最后再求你一次……”
一時間他感到有些絕望，重復(fù)念著她的小字：“柒兒，柒兒……”
他真該死。
早就應(yīng)該這么叫她的。
沈芷兮一直守在他床邊，她睡眠本來就淺，顧沅一句夢話就讓她立刻清醒過來。
她抬手輕撫上他的額頭，見他已經(jīng)退燒，這才松了口氣。
沈芷兮剛剛放心睡下，顧沅從夢中驚醒，下意識要抓住身旁放著的劍，卻不防碰觸到小姑娘的臉龐。
她聽到動靜就醒了，迷迷糊糊地說：“阿沅，你要找什么？”
顧沅神情有些恍惚，微顫的手一把抓住她皓腕，自家小姑娘身上這點(diǎn)溫?zé)岬呐悴抛屗忂^神來。
現(xiàn)實(shí)和夢境在迷霧中交織成一張大網(wǎng)，顧沅好半天才弄清楚自己并非身處夢中：“我沒事，殿下還是回宮休息吧?！?br/>
他是從刀槍里摸爬滾打出來的，整個屋子就連床板也照著先前在軍中的習(xí)慣布置，他擔(dān)心她睡不習(xí)慣。
沈芷兮搖頭道：“回去更不放心，還是在這兒守著你吧。”
“我這床板硬得都能當(dāng)案板用，你可能不習(xí)慣?！?br/>
顧沅說著就要翻身下床找被褥，卻被沈芷兮一把按回去：“我還好，你現(xiàn)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br/>
心中欲火侵蝕著顧沅的每一寸肌膚，他再難抑制自己那點(diǎn)見不得人的心思，俯身就吻上了沈芷兮櫻色的唇瓣。
是她的氣息。
她還好端端地在他眼前。
還好，還好。
夢中的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都不是真切的。
少女的三千青絲隨之散落，于少年而言，仿若一簾幽夢。
他不敢醒，怕夢醒后就是一場空。
一些事，留著些念想，十年八年都能忍過去。
可一旦開了這個頭，再想忍過去就難上加難了。
沈芷兮睫羽微顫，霧蒙蒙的雙眸懵懵懂懂地望著他。
顧沅在做什么？
他這是倚仗著自己病了在這兒撩撥她？
等他病好了，她一定要欺負(fù)回來！
皓月當(dāng)空，寒江不動。
顧沅緩慢地放開懷中的少女，似是一松手，便再抓不住眼前人了。
“阿沅，怎么了？”沈芷兮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到顧沅有些不對勁。
少年枕著臂彎，輕聲道：“做噩夢了?！?br/>
“做什么噩夢要親我才能好？”沈芷兮笑道。
“做沒有你的噩夢?！鳖欍涞穆曇袈晕⒂行┼硢。靶⊙绢^，你怎么這么傻啊，我死了，你還有自己的路要走?！?br/>
沈芷兮瞪他，“你說誰傻呢，一路走來不都是本宮在幕后籌算嗎？”
“答應(yīng)我，無論我境遇如何，你都要好好活著?！鳖欍溧驼Z，“就算我殺頭流放，千年后在史書上留下弄臣之名，也不許你陪著我一起走不歸路?！?br/>
“以后別說這些話，不吉利?！鄙蜍瀑飧┥泶迪T火，“好好休息，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