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喬逐漸摸清秦翊衡回來的時(shí)間。

    這天晚上，他熬了會兒夜，見時(shí)間差不多便擱下書。

    到樓下，一杯水還沒喝完，外頭便傳來車聲。章喬豎起耳朵，很快聽到了開門聲。

    “哎翊衡總，您慢點(diǎn)?！?br/>
    這聲音聽著耳熟，顯然不是秦翊衡，章喬皺了下眉，快步往玄關(guān)走去。

    江南剛扶秦翊衡在換鞋凳坐下，突然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旁邊，他嚇一跳，抬頭見是章喬才松了口氣。

    “是你啊。”

    章喬嗯了一聲，目光卻在秦翊衡身上沒有移開，秦翊衡渾身酒氣，不用問也知道喝了酒，貌似還不少。他垂著頭，整張臉埋在陰影里，坐著一動不動，章喬甚至不確定他是睡著還是醒著。

    “你剛叫他什么？”

    “翊衡總啊?！?br/>
    公司姓秦的太多，都叫秦總不好區(qū)分。江南問：“你問這個干嘛？”

    “沒事，隨口問問?！闭聠痰溃八趺春冗@么多？”

    江南心里藏不住事，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還不是明唐總，應(yīng)酬的時(shí)候拼命灌酒，怎么不見他灌自己兒子啊。”

    “明唐總？”

    江南這才想起章喬算是個外人，懊惱說漏了嘴，章喬已經(jīng)自己猜出來了，下巴往秦翊衡點(diǎn)了點(diǎn)：“秦明唐？他舅舅？”

    “……”

    江南內(nèi)心抓狂，這都能猜出來？要不要這么聰明?。?br/>
    他趕緊轉(zhuǎn)移話題：“翊衡總這樣不行的，是不是給他喝點(diǎn)醒酒湯什么的？”

    章喬點(diǎn)點(diǎn)頭，見江南眼巴巴望著他：“我？”

    “你看我像會煮醒酒湯的人嗎？”章喬感到好笑，“難道我長了一張賢妻良母臉？”

    江南跟章喬接觸了幾次，知道他表面看起來溫柔親和，人畜無害，實(shí)際很不好惹，立刻連連搖頭。

    章喬反問他：“你是助理，你不會嗎？”

    “我不會?！苯闲÷暤溃行┘绷?，“那怎么辦？”

    章喬也沒辦法：“我去叫方姨?！?br/>
    “不用，別叫她?！鼻伛春饨K于從待機(jī)狀態(tài)啟動，說了進(jìn)門后的第一句話，聲音啞得厲害，“你回去吧?！?br/>
    后一句是對江南說的。

    江南向來對秦翊衡的指令百分百執(zhí)行，立刻走了。

    章喬站在原地，眼見秦翊衡從凳子上站起來，筆直地從他身邊經(jīng)過，走進(jìn)廚房打開燈，彎腰從冰箱里拿出一個白蘿卜，涼水下沖了沖，去皮切條，同時(shí)架鍋燒水。

    他仿佛一個機(jī)器人，流程已經(jīng)精準(zhǔn)地編碼在了大腦里，不用思考就能熟練操作，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水沸后蘿卜下鍋，秦翊衡蓋上鍋蓋，不知從哪兒拖過一把椅子，往靠窗的位置一放，長腿一跨，面朝椅背坐了上去。

    章喬差點(diǎn)沒忍住笑出聲，喝醉了的秦翊衡這么可愛嗎。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起初，秦翊衡還挺直脊背，慢慢的，他的腰彎了下去，雙手交疊搭在椅背上，側(cè)臉貼在手背，歪著頭，就這樣定定地望向窗外。

    他后背寬闊，微微躬著的姿勢讓襯衫繃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輪廓。

    廚房正對樹林，外頭漆黑一片，樹影婆娑，襯得秦翊衡的背影說不出的寂寥。

    章喬忽然覺得不是滋味，心底慢慢滋生出異樣難言的感覺。

    在多少個醉酒的夜晚，秦翊衡一個人在廚房自己煮醒酒湯，等湯煮開的過程中，又像這樣默默看向窗外？

    秦翊衡趴在椅背上一動不動，良久后章喬才意識到，他可能是全然沒注意自己的存在，只得清清嗓子，提醒對方這里還有一個人。

    秦翊衡果然沒注意，詫異地回頭，黑沉的眼眸直勾勾盯著章喬，似乎在辨認(rèn)他是誰。

    不同人醉酒的表現(xiàn)不一樣，就在章喬想秦翊衡喝醉后是不是變得不認(rèn)人時(shí)，忽然聽到他開了口。

    “對不起。”

    章喬愣了愣。

    “對不起。”秦翊衡狠狠搓了把臉，大腦清醒了些，嗓音卻依舊發(fā)啞，“我不該發(fā)脾氣那樣說你，畢竟你不知情，所以對不起?！?br/>
    一連三句“對不起”讓章喬的喉嚨也莫名發(fā)緊，明明喝醉的人不是他。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應(yīng)該提前問你方姨的情況?！闭聠填D了頓，“方姨幾乎不碰米面，我早該看出來?！?br/>
    “很嚴(yán)重嗎？”章喬問。

    秦翊衡維持扭身的姿勢看他一眼：“空腹血糖接近20，還有糖尿性心肌病?！?br/>
    空腹血糖在7以下才算正常，20已經(jīng)算比較危險(xiǎn)的一個數(shù)值。章喬心情發(fā)沉。

    對話到此結(jié)束，至少秦翊衡是這么認(rèn)為的，所以他把上半身轉(zhuǎn)了回去，手臂重新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回手背，繼續(xù)望向窗外。

    黑夜在窗外彌漫，仿佛千斤重?fù)?dān)，沉沉地壓在他的雙肩。

    章喬的好奇心在這一刻達(dá)到頂點(diǎn)，很想知道秦翊衡到底經(jīng)歷過什么，才會被打上“克親”的標(biāo)簽。

    秦翊衡似乎進(jìn)入某種忘我的狀態(tài)，如同一尊靜默的雕塑一動不動，章喬往旁邊移動一步，想將他的側(cè)臉看得清楚。

    這一動，秦翊衡像是忽然被驚到，又回了頭，詫異地看了章喬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還在。

    章喬看出他的想法，舉了舉手中水杯：“還沒喝完。”

    杯中只剩淺淺一口水，秦翊衡嘴角抽動了一下，明明是極細(xì)微的表情變化，章喬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并在那張英俊的臉上讀出了兩個字——無語。

    他再次發(fā)覺，醉了酒的秦翊衡真的格外可愛。

    窗外刮起陣風(fēng)，是雨來的前兆。章喬不舒服地動了一下，就聽秦翊衡似乎說了句什么。

    “嗯？”章喬好像沒聽清。

    “沒事?！鼻伛春饣剡^神，飛快說道，方才那一刻他一定是被酒精控制大腦，否則怎么會問出那樣的話。

    周遭再度安靜下來，只有延綿不絕的風(fēng)聲，秦翊衡又把頭轉(zhuǎn)了回去，望著窗外的憧憧樹影，思緒有些飄忽。

    不知過去多久，他聽見章喬說：“我不喜歡下雨?！?br/>
    “那天你回來，身上沾著雨水，所以我才會往后退一步。”

    秦翊衡心里一動，聽章喬在他身后繼續(xù)道：“你又不是洪水猛獸，我為什么要躲著你？”

    秦翊衡再一次回了頭。

    章喬依舊端著水杯，舒適的睡衣包裹著他，以一種慵懶的姿勢倚靠在廚房門框上。

    “我眼睛不行但聽力還是不錯的?！闭聠绦ζ饋?，那一笑不同以往，帶著股說不出的風(fēng)情，潤了水的嘴唇也比往常要紅，在秦翊衡眼中一開一合，“這樣冤枉我，我可是會傷心的?！?br/>
    秦翊衡忽然口干舌燥，不知是頭頂燈光太亮還是其他什么，他感覺被晃了一下眼。

    他閉了閉眼，強(qiáng)行從酒精手中拉回自己的神智，努力定了定神，同時(shí)又有些佩服章喬，就這樣坦率直白地說出喜惡。

    這段對話已經(jīng)超出了他同秦小滿住家家教應(yīng)有的對話的邊界，秦翊衡深知自己該終止，但還是忍不住問：“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不喜歡下雨？”

    章喬歪著頭，表情似笑非笑：“大概是ptsd？”

    秦翊衡一怔。

    “書上看到的?！闭聠搪柫寺柤?，“下雨天我可能發(fā)生過不好的事，但我不太記得了。”

    秦翊衡想到了章喬借的那些書：“你對小滿很好?！?br/>
    章喬不知從哪兒得出的結(jié)論，點(diǎn)了點(diǎn)頭：“所以秦小滿也是。”

    兩人驢唇不對馬嘴地說著話，但彼此都明白對方的意思。秦翊衡深深地看了章喬一眼，這一次沒有再回避。

    “小時(shí)候他媽媽出車禍，把他護(hù)在懷里才撿回一條命，那之后他兩次高燒驚厥，好了以后就不會說話了?！?br/>
    酒精最終還是接管了秦翊衡的大腦，讓他的一切都放緩了，他的思緒、他的動作、他的聲音。他像是在同章喬對話，又像是陷入某種飄忽的狀態(tài)，喃喃地自言自語：“他原先是會說話的。”

    章喬也發(fā)現(xiàn)了，用很輕柔的聲音問：“會說什么？”

    秦翊衡卻忽然沉默了，垂頭望著地面，就在章喬以為他是不是睡著的時(shí)候，才聽到他的回答。

    “會喊爸爸媽媽，會說天氣很好，會說真好吃，會好多好多。”秦翊衡如鯁在喉，頓了頓，用章喬幾乎無法聽到的音量說，“還會叫舅舅。”

    章喬一下子不知該如何繼續(xù)。

    蒸汽頂起了鍋蓋，撲哧撲哧地響，秦翊衡像是從一場舊夢中驚醒，起身關(guān)了火，盛出一碗蘿卜湯喝下后，眼神立刻恢復(fù)清明。

    這絕對是章喬見識過最快的醒酒速度。

    秦翊衡喝完醒酒湯，章喬也喝完那一口水，轉(zhuǎn)身正要上樓，見秦翊衡站在原地不動，問：“你不一起上去嗎？”

    秦翊衡本能地抗拒，想找個理由讓章喬先上樓，但慢了半拍，章喬已經(jīng)走到墻邊按下了開關(guān)。

    隨著啪嗒一聲響，廚房的燈滅了，樓梯旁的小夜燈卻瞬間亮起，串出明亮的弧形燈帶，隨樓梯而上，同秦翊衡想象中一樣，非常漂亮。

    他剛想走過去，就聽章喬說“別動”，緊接著黑暗中響起腳步，章喬摸索著朝他走來。

    “我還有點(diǎn)看不清，你拉我一下?！?br/>
    秦翊衡莫名其妙：“拉什么？”

    章喬用行動回答了他。

    章喬抓住了他的手臂。

    仿佛觸電般，秦翊衡猛地掙開了。

    章喬頭一次覺得醒酒湯真不是個好東西：“好好，我不碰你，我抓著你衣服總行吧？”

    秦翊衡頓了頓，聽語氣頗不情愿：“不是裝夜燈了嗎？”

    “哦？原來這夜燈是為我裝的，我還以為是為方姨裝的?！?br/>
    秦翊衡不說話了。

    黑暗中，章喬彎起嘴角，卻故作嚴(yán)肅道：“其實(shí)我剛發(fā)現(xiàn)，我的夜盲可能比想象中還要嚴(yán)重，夜燈不夠亮，看東西還是模糊。”

    秦翊衡語塞一陣：“那你手機(jī)呢？”

    手機(jī)就在睡衣口袋里，章喬答得毫無心理負(fù)擔(dān)：“房間充電，沒帶。”

    秦翊衡又沉默了。

    “你就拉我一下吧，大男人這么啰嗦?！?br/>
    秦翊衡想不明白怎么就上升到男不男人的問題，還沒反應(yīng)過來，章喬已經(jīng)伸手從后面勾住了他的皮帶。

    他只覺腰腹一緊，呼吸也隨之一滯。

    “這樣行吧，沒碰到你?！闭聠套砸詾楹荏w貼，催促道，“走吧?！?br/>
    兩人挨得極近，黑暗放大了感官，秦翊衡能清晰地感知后背貼著一個人，離他很近，很近。

    “走啊。”章喬又催他，聲音又輕又柔。

    秦翊衡感到大腦再度脫離掌控，在章喬指令下僵直地往前走，起初幾步甚至同手同腳還被章喬踩了一下腳后跟。

    夜燈其實(shí)很亮，對章喬來說足夠了，他卻閉上眼，跟著秦翊衡的腳步，聽著秦翊衡的呼吸，聞著秦翊衡身上不算難聞的酒氣。

    “喝了很多酒嗎？”

    “……”

    “平時(shí)這種飯局很多？”

    “……”

    “喝完了會難受嗎？”

    “……”

    章喬每說一句，氣息就噴在秦翊衡后頸，聲音就在他耳膜形成共振，匯作細(xì)小電流爬進(jìn)他的脊髓。秦翊衡終于忍不住了，腳步停了一下，偏過頭低聲道：“你能不能別說話?！?br/>
    “哦?！闭聠套焐蠎?yīng)著，卻報(bào)復(fù)似的用力勾了下秦翊衡的皮帶，“那你走慢點(diǎn)。”

    秦翊衡徹底敗下陣來。

    磕磕跘跘走到二樓，到房間門口，章喬主動松開手，說句謝謝，同時(shí)推開了臥室的門。

    光線流瀉而出，視野一下變得明亮。

    章喬瞇了瞇眼，見秦翊衡似乎偏頭在往秦小滿房間的方向看，問：“想看他為什么不進(jìn)去？”

    喝了碗蘿卜湯，秦翊衡發(fā)了一身汗，又走了一段“艱難”之路，酒醒了七八成，也恢復(fù)了往日冷漠的模樣。

    “怕吵他?！?br/>
    “小孩子睡著是打雷也不醒的?！闭聠桃馕渡铋L地道，“而且我相信，就算秦小滿被你吵醒，他也會很高興。”

    章喬沒再說什么，走進(jìn)臥室，關(guān)門前又同站在門外的秦翊衡對視一眼。

    “晚安?！彼α诵?，“做個好夢。”

    *

    翌日早上，秦翊衡睡過了頭。

    上一次睡過已經(jīng)記不清是什么時(shí)候了，但昨晚他睡得很沉，以致鬧鐘都沒能把他叫醒，秦小滿都起了他還在睡。

    他迅速洗漱穿戴整齊，省略早飯，打算直接去公司。

    方姨得知秦翊衡喝酒回來卻沒叫她，已經(jīng)有些不高興，見秦翊衡連早飯都不吃，更不高興了。

    “有些人，仗著年輕不把身體當(dāng)回事?！狈揭汤渲樤趶N房收拾，鍋碗瓢盆乒乒乓乓地為她伴奏，“好不容易早上在家，連口早飯都不吃，難伺候啊。”

    秦翊衡無奈，保證道：“我一定吃，我去公司吃，我讓江南給我買?！?br/>
    “買的能有我做的好？”

    秦翊衡：“……”

    他本就宿醉未消，被念叨得頭更暈了，意識到自己開車不安全，便打電話叫司機(jī)來接。

    方姨還在念叨，秦翊衡裝沒聽見，走到玄關(guān)換鞋，秦小滿磨磨蹭蹭跑過去，雙手背在身后，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秦翊衡。

    秦翊衡剛要站起來離秦小滿遠(yuǎn)點(diǎn)，章喬也走過來，先一步問：“小滿，手里拿的什么？”

    秦小滿高高豎起兩只胳膊，每只手上都拎了個塑料袋，每只袋子里都裝了個造型別致的包子。

    “這個是蘑菇包，里面豆沙餡?！闭聠瘫嬲J(rèn)完一個，目光又轉(zhuǎn)向秦小滿另一只手，隔著袋子看了看，“這個是核桃包，奶黃的?！?br/>
    秦小滿一個勁兒點(diǎn)頭。

    章喬仿佛一名盡職的翻譯，又看向秦翊衡，問：“翊衡總，愛吃哪種？”

    秦翊衡被這個稱呼弄得一愣，張了張嘴還沒回答，章喬又道：“小孩子才做選擇，大人都要?！?br/>
    秦小滿很上道，將兩兜包子一股腦兒全塞到了秦翊衡懷里。

    這兩人一唱一和，完全沒給秦翊衡拒絕的機(jī)會。

    包子擱在懷里，秦小滿雙手背在身后，雀躍又期盼地看著他。拒絕的話到嘴邊，秦翊衡怎么也說不出口，只能拎著兩袋包子出了門。

    司機(jī)已經(jīng)等在門口，方姨用保溫飯盒盛了粥，一路囑咐著送秦翊衡出門。

    走到車邊時(shí)，秦翊衡忽然停下，轉(zhuǎn)頭看了一眼。

    章喬帶著秦小滿站在別墅門廊下，迎著陽光對他揮了揮手。

    秦翊衡收回目光，對方姨說了句什么，方姨神情變得古怪，也回頭看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

    章喬納悶秦翊衡對方姨說什么，但他好奇心有限，轉(zhuǎn)頭便忘了，沒想到陪秦小滿上完課，在吃午飯時(shí)得到了答案。

    餐桌上擺著一盤炒豬肝，秦小滿最不愛吃這個，總覺得有股苦味，像喝中藥，一看到就嫌棄地捏住鼻子。

    “這不是給你吃的?！狈揭贪沿i肝端到章喬面前，“小喬來，這個好，你多吃點(diǎn)?！?br/>
    章喬驚訝：“給我的？”

    “是啊。”方姨盯著章喬看，又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章喬有些不解，笑著問：“您怎么了？”

    方姨同樣不解，說起早上秦翊衡上班前交代她的話。

    “非說你眼神不好，要我炒豬肝給你補(bǔ)一補(bǔ)，但我看你眼神挺好的啊，又大又閃多漂亮，依我看該補(bǔ)的人是他?！?br/>
    章喬猛地咳起來，偏過頭，一邊咳一邊忍笑道：“我眼神是有點(diǎn)不好，他說的倒也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