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安室透踏過二樓狹長的走廊。
走廊上巨大的落地窗在此刻被幻境般的外景映亮，他轉(zhuǎn)頭看去，看見了一望無際的黑色森林。
最上方一小扇通風用的窗戶開著，他聞到從那里涌入的冰涼的空氣味，里面夾雜著細密的雪粒。
外面是積雪的庭院，穿著和服的男孩坐在院中的秋千上，年歲大了的鐵環(huán)摩攃著的聲音無限放大，從下方傳來。
安室透聽見老舊的鏈條摩攃著，發(fā)出‘咔嚓、咔嚓、咔嚓’的響動，男孩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著，仰頭看向遠方。
隨后，窗外的景色忽然隨著他跑動的腳步變換起來。
淺藍、盛綠、金黃、雪白。
春、夏、秋、冬。
色彩隨著季節(jié)更替不斷變換。
剎那之間，嫩綠的新芽長成茂盛的枝葉，又很快便變得金黃、枯黑，原本滿是樹葉的枝干落滿了雪，然后上面的雪漸漸融化，不斷重復著發(fā)芽、盛放、凋零的過程。
唯一不變的只有坐在秋千上的人。
男孩低頭翻看著手中的書，不知道四季輪轉(zhuǎn)了多久，剛開始秋千上看上去還不到成年男人大腿高的男孩抽條成為少年。
少年合上手里的書，忽然轉(zhuǎn)頭，朝著二樓的窗戶處看來。
猝不及防下，安室透和他對上視線。
安靜、陰郁的異色眸子，在不斷變換的時間當中，沉著濃烈厚重的、寂寥的雪。
下一秒，窗外的一切都化作霧氣消失了。
濃烈又沉重的孤獨感壓得人喘不過氣，安室透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不該在這里消磨時間。
他再次動身朝著目的地跑去，巨大的落地窗被甩在身后，燈光晦暗下來，所有的竊竊私語又翻涌上來。
沖矢昴踏過走廊，路過一個又一個大開著門的房間。
他看見那位小少爺鼓著臉把盤子里的蘿卜蔬菜挑出去，又不得不在管家的凝視下重新夾起來送進嘴里。
他看見對方蜷縮在椅子上睡覺，旁邊書架上的書換了一批又一批，都是難懂的名字和目錄，沒有一點屬于孩子的亮色。
武器被扔在地上，發(fā)出哐當?shù)穆曧?，男孩耍著少爺性子，剛打了幾槍就拿不住沉重的機械，干脆什么都不學。
他看見散作一地的高檔禮物，隨意扔在一邊的書本，看見男孩任性地朝著管家和那位很少來的先生表達自己可以被滿足的要求。
沖矢昴走過最后一排的房間，那些禮物全部扔在地上，窗外還是安靜、沉默的景色，然后在走過最后一幅油畫旁邊時，忽然萬籟俱靜。
他隨之停下腳步，在房間里聽見了很輕的呼吸聲，顫唞著的，像是兔子被壓在菜板上面對尖刀時的吐息。
房間內(nèi)的景象再次變換，書房里那位先生坐在寬大的椅子上，神色輕松。
管家上前，將熱茶放在了對方手邊。
“組織最近的實驗很成功，等最后一個階段的結(jié)果下來……你就可以動手解決他了。”
“……先生，可是?！惫芗也铧c將手里的茶水打翻，他勉強維持住動作，低聲道，“留下他說不定之后還會有什么作用?！?br/>
他絞盡腦汁想找到什么理由，讓boss打消命令他殺死從小養(yǎng)大的孩子這個念頭，但卻很快被下面的話堵住了。
“作用？我沒從他身上看見什么價值，更何況他的父母……”他語氣中滿是疏離的厭惡。
兩人的交談蓋住了房間里另一個非常輕微的呼吸聲。
沖矢昴看見為了看管家不讓看的書，而偷偷帶著手電鉆進書柜下狹小空間里的男孩。
恍惚當中，粉發(fā)男人透過那雙眼睛，看見了一個正在劇烈崩塌著的世界。
也是在此時，他才終于想明白曾經(jīng)和哥倫白提及童年這個話題時，對方語氣中的不自然，不過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厭惡。
如果當時的自己能再努力一點，是不是就不會被打上沒有價值的標簽，然后隨意除掉？
也許是在那一天，十歲的男孩真正想明白了被養(yǎng)在家里的小少爺和關在籠子里的老鼠之間的區(qū)別，也終于掀開偽裝的紗布，發(fā)現(xiàn)自己是可以隨意被宰殺的后者。
恐懼、厭惡、壓抑、痛苦、不甘……
或許還有其他的東西。
沖矢昴想伸手拉住他，但是伸出的手只是穿過了幻影。
他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走向下一個房間，之后的走廊仍然唯有沉默。
男孩縮在被窩里，安靜地看著管家合上手中的故事書，同自己道晚安。
他像平常一樣乖巧地閉上眼睛，卻在對方離開后拿出床墊下藏著的餐刀。
男孩小心反鎖起臥室門，守在門口，一宿一宿等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動手的人在半夜來到臥室，生怕自己死在睡夢當中，又在早上管家來叫早前打開門鎖，若無其事地回到床上，裝出一副剛剛睡醒的模樣。
他看著男孩一復一日將餐食中的蔬菜胡蘿卜挑出去，在得到管家不用吃蔬菜的默許時反而更加沉默。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那位先生快要成功的實驗再次失敗，他身上的價值因為這場失敗重新回來。
在又一次扒拉掉胡蘿卜時，神色抑郁的男孩小聲說著抗議的話，沒有再得到管家補償一樣的縱容。
“不可以，少爺。好吧，今天晚上可以不吃，不過明早我會用蔬菜和水果做早餐時的飲品。您已經(jīng)很久沒吃過蔬菜了，這不是個好習慣?！?br/>
男孩神色一怔，只是胡亂點著頭低頭吃飯，然后腳步匆匆地回到臥室。
在反手關上門那刻，他跪倒在地，無聲地大哭起來。
因為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是因為什么，沖矢昴看不出來，也許當時的男孩自己也不明白。
他只是跪倒在房間的地毯上，捂著嘴埋頭下去，渾身都劇烈的顫唞著，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毯上，但是除了粗重一些的呼吸聲之外卻什么都沒有。
不知道哭了多久，男孩還是坐在地毯上，眼淚已經(jīng)干涸了，他看著窗戶，在巨大的臥室當中，窗戶卻設計的格外狹小，陽光從半關不關的百葉窗投進來，像是籠子黑白相間的陰影。
他站起來，因為跪在地上太久，起來的動作很緩很慢，平穩(wěn)地走向了臥室唯一的窗戶旁邊。
狹小的木質(zhì)窗沿只能框出一塊正正方方的景色，夜幕降臨，歸巢的鳥叼著石子降落在窗沿上，男孩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只能抵在窗戶上。
那只鳥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展翅遠去。
沖矢昴在原地站了許久，一直等通往下一個地方的門出現(xiàn)在面前才如夢初醒。
他快步往前走去。
走廊上無數(shù)的房間都透著昏暗的光，盡頭古舊的鐘表‘滴答、滴答’走動著。
安室透皺眉朝著鐘表的盡頭走去，這里的走廊一直在重復，他到現(xiàn)在還沒有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兩側(cè)的房間門都大開著，里面是一個又一個完全不同的記憶空間。
他走過長廊，旁邊的房間內(nèi)，穿著和服的少年坐在書桌邊，手上是一本外文的金融類書目，光是看著就覺得頭疼。
書桌旁邊的臺燈開著，不知道已經(jīng)是晚上幾點，少年打了個哈欠，然后將手邊提神的茶水灌下去。
書頁翻動聲被纏斗的聲響取代，訓練室內(nèi)，身上滿是青紫的少年從地上爬起來，他胡亂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示意對方再來。然后再次拿著手邊的東西沖了上去。
安室透加快腳步，走廊卻忽然閃爍了兩下，腳下厚實的地毯變成了馬路。
他突然從一棟一直鬼氣森森的建筑物內(nèi)到了寬廣的外面，廣闊展覽的天空在前方延展下去，兩邊是關了門的商鋪，警車鳴笛的身影從遠處響起。
他看著穿著方便行動的西裝短褲的少年被凍得鼻尖通紅，他將小巷內(nèi)看見有人出現(xiàn)就神情緊繃著揮刀襲來的男人打倒在地后，遠處忽然傳來身影。
“你好。你是附近的學生嗎？”
小巷鏡頭，半長發(fā)的男人站在松田陣平旁邊，笑著朝少年揮了揮手。
場景驟然變化，安室透從小巷旁邊的馬路來到另一處熱鬧的商業(yè)街。
他看見少年背對著有著巨大漢堡裝飾的快餐廳，朝著馬路邊上黑色的車輛走去，一步一步，皮鞋落在地面上，發(fā)出清脆又短暫的敲擊聲。
周圍的景色再度改變。
街道變成長廊，柏油路的馬路變成鋪著地毯的木質(zhì)地板，池川奈的幻影背對著他，朝著前方無限延長的走廊繼續(xù)走去。
走著，他身上那件逃跑時方便行動穿的西裝變成了寬大的和服，鞋襪不知所終。
看上去17、8歲的少年繼續(xù)朝前走去，身上卻閃過截然不同的影子。
像是卡頓后不斷閃屏的電腦，他的身影在幾下閃動時忽然帶上血色。
暗紅粘稠的血液從雙膝間緩慢滑下，順著小腿曲線流到腳上，在地毯上留下殘破的足印。
鐵鏈的晃動聲在空中響起，他沾滿血的腳裸處忽然出現(xiàn)了黑色的鐐銬，上面的鏈條牢牢釘在左右兩側(cè)的墻面上。
少年卻仍然無知無覺地往前走，直到走廊不再往前延展。
安室透皺著眉頭，看見那個幻影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扇門，像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少年站在門口，他的聲音在腳腕上出現(xiàn)鐐銬后抽條了一些，似乎從17歲的少年終于朝著19、20歲邁進，在停下腳步后，已經(jīng)可以用男人來稱呼的人忽然回眸看去。
一陣閃爍，他身上帶血的衣服被熟悉的青色和服取代。
金發(fā)男人停頓了一下，這才注意到，現(xiàn)在屬于池川奈的幻影，和自己作為組織新成員和對方第一次見面時并沒有什么區(qū)別。
‘池川奈’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轉(zhuǎn)過頭，朝著一片黑色的門內(nèi)走去。
環(huán)在腳腕的銀色腳鐲上，鈴鐺隨著步伐晃動，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宛若鐵鏈聲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