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陣里的天黑了。迷魂陣外，天卻亮了。
自從葉天歌入了陣中，徐謹便又回了軟榻上躺著。
這一躺，直躺了四個時辰。
東方的太陽漸漸明亮，他在這時起身，“璇璣，你去將扶蘭巷的迷魂陣解了，再替杜月妝扮妝扮?！?br/>
“樓主，我們不是……”璇璣還未回應(yīng)，玉府已經(jīng)先疑惑地問出來。
徐謹打了個哈欠，“將銀子給佛持放在這兒，我也不缺這點錢?！?br/>
“可是……”
璇璣打斷玉府的話，“咱們雪花樓是以樓主為尊，自然是樓主說什么，咱們就做什么，你哪來那么些問題？”
玉府拱手，清脆的聲音泠然澈然，“玉府知錯，請樓主責罰?！?br/>
徐謹笑了笑，“那就罰你，將這處的迷魂陣解了罷?！?br/>
璇璣在這時出了佛持之府，身影漸漸消失于徐謹與玉府兩人眼中。
玉府應(yīng)一聲“是”，臂上纏裹的彩帶舞起，她身子輕盈，在半空蹈出奇異的步伐，彩帶分別擊打東南、東北、西南、西北四個地方數(shù)次，日光的映照下，只見那四個地方突然散落層層花瓣，緩然悠然地落于地面上，zǐ紅色的花瓣顯得分外妖嬈詭異。
“嘖，真是浪費了我這么多朧降花?！毙熘斷土艘宦暎粗鴿u漸在他面前顯出輪廓的葉天歌、方淮與莫非鶴三人，挑了挑眉，“記住，你們可欠我一份人情。”
莫非鶴當即大喊：“明明是你把我們弄進去的，怎么我們還欠你人情！”
“因為我放棄了這個生意，將杜月與你們都放了出來，雖然已經(jīng)七月十七，卻給了你們一個趕得及的機會?！?br/>
“嗯，不錯，”葉天歌點頭，“不出七天，葉某會將銀兩送入雪花樓中。”
“逐月公子真當豪爽?！毙熘斘⑽⒁恍?，對著剛剛站定的玉府道，“玉府，咱們走吧?！?br/>
兩人旋即消失在三人視線之中。
這時候葉天歌才問方淮：“所謂趕得及的機會，是指什么？”
“李慕如今已經(jīng)是江陰李府的府主，他昭告天下于今日與杜月成婚，佛持為了要挾他，也為了看他出丑，請了徐謹出樓，將杜月困到了一處迷魂陣里，我與這位莫先生來尋杜月，便被困到了另一處迷魂陣里?！狈交春喴卣f明情況，又道，“咱們最好立刻就到李府去。”
這話音剛落地，葉天歌就與他一同邁出步伐，往外走去。
莫非鶴卻頓在原地，一臉沮喪。
直到兩人走出老遠，葉天歌突然問道：“那位莫先生是你的朋友？”
“之前與你分別，在路上偶然認識的，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覺得他聲音有些熟悉，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比~天歌往后看了一眼，“誒，他怎么沒有跟上來？”
“大概他有些事情，想必過不久他會自己主動跟上來的?！狈交床]有回頭，“咱們還是快些走吧，再晚一會兒，想必李慕就真正火燒眉頭了?！?br/>
葉天歌聽見此言，便也不再理會莫非鶴，兩人一路往前走，出了長街，到一處林子邊上，就見一匹黑馬被系在樹上，一匹白馬就在一邊看著黑馬，目光里甚至能看出幾分幸災(zāi)樂禍來。
眼見方淮兩人過來，它立刻拋棄了對黑馬的嘲笑，向方淮兩人奔馳而來。
葉天歌看著它，忍不住道：“阿淮，你這匹馬成精了。”
方淮撫了撫他的頭，“萬物皆有靈氣?！?br/>
隨后兩人上馬，絕塵而去。
莫非鶴愣神醒來之后，方淮與葉天歌已經(jīng)走遠，他深呼吸一口氣，心中當即就起了暴戾之氣，恨不得要將葉天歌碎尸萬段，只是想起方淮的威脅之后，他又竭力將那氣憤按捺下去。
往前狂奔一段路，他抵達先前方淮兩人所在的林子，解下黑馬的韁繩，翻身坐到馬上。
他驅(qū)馬往前走。
過了鎮(zhèn)子，是一片荒地，舉目一片枯萎的黃。
莫非鶴完全望不見方淮兩人的身影，面前分開兩條小路，方向完全相反。
“他奶奶的，爺要走哪一條路??！”
他活這三十一年，除了洛城與淮南，還真沒去過別的地方，江陰雖然不比洛城與淮南大，對他來說，卻是十足陌生的地方。
是以沒有方淮帶路，他便陷入了一個困境――迷路――他本來心情便不舒爽，這會兒又遇上這樣的事情，直接將他壓下去的暴戾又激起來。
他的氣勢一烈，突然――黑馬被震懾住，前蹄一軟，立刻跌倒，莫非鶴順勢就摔下馬去。
正逢著前方有一塊巨石，一聲悶響，莫非鶴前胸碰到巨石，直將肺腑一陣激蕩，他艱難地反轉(zhuǎn)身子，吐出一口鮮血。
“咳咳……”他悶咳兩聲，就聽見一聲嘲諷意味十足的嗤笑。
“老二，你可真是夠蠢的。”
莫非鶴輕輕抬了抬眼皮，不屑地看著來人，“我才不是葉天鶴那個廢物?！?br/>
“嘖，”葉天澤覷他一眼，忍不住又笑開，“你還裝上癮了??？父親交代你的任務(wù)，你都完成了嗎？”
莫非鶴冷嗤一聲，“我又不是他的狗，憑什么替他做任務(wù)？”
“就憑……”葉天澤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這個?！?br/>
他掏出懷中的玉笛，輕輕吹奏一段曲子。
那曲子沒頭沒尾，聽起來雜亂無章，怪異極了，卻似乎又帶著某種詭秘的韻律感，讓人忍不住頭皮發(fā)麻。
莫非鶴胸口撞到石頭，本來已經(jīng)夠痛苦，然而與這笛子吹奏起來之后所帶來的痛苦，之前那點痛苦簡直只能算是一點皮毛。
他整張臉都痛得變形，張大嘴巴，然而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他仿佛突然啞了。
在這空曠的、荒蕪的田地上，黑馬倒在地上，垂死掙扎；莫非鶴也倒在地上，痛苦到了盡頭，他甚至恨自己為什么沒有立即死去。
沒過多久，葉天澤變換笛聲，使笛聲的韻律更加詭秘。那笛聲在這空曠荒蕪的田地上蔓延，更加重了這個地方的死寂。
疼痛消減一些，卻更帶來難以抑制的瘙癢，那瘙癢傳入莫非鶴的四肢百骸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撕扯崩潰。
他的意識墮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那一片黑暗之中有兩個人影。
一個葉天鶴，一個莫非鶴。
他們在爭執(zhí)爭吵。
那些言語在莫非鶴腦海之中炸裂開來，逼得他整個人都幾乎快要死去。
他是莫非鶴，不是葉天鶴！
他是莫非鶴，不是葉效方創(chuàng)造出來的那個影子！
他是莫非鶴，他不是那個廢物！
……
他在潛意識之中，不停地重復(fù)說著這句話，希冀能打壓下去那個名叫葉天鶴的人影。
痛苦……痛苦無比……
他渴求為自己活著，而不是……成為別人，而不是成為一個玩偶！
那人影逐漸向他逼近，還沖他羞赧地笑了一下，似乎在說：“我要取代你了。”
“不！”
莫非鶴突然大吼出來，他猛地睜開眼睛，又吐出一口血，“我是莫非鶴，絕不是葉天鶴！”
如同花瓶落下，“嘭”一聲落了滿地碎片，叫人覺得心驚又痛快。那人影驀然消失，他腦海里一陣驚心的清明。
縱然那笛聲未停，痛與瘙癢始終交雜著，流淌過他四肢百骸，他的意識卻保持著十分的清醒，他堅定地對著葉天澤道：“我是莫非鶴，不是他的走狗?！?br/>
葉天澤緩緩放下玉笛，他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卻擋不住眼眶里流出的淚的熱度。
莫非鶴忍不住樂了，他問道：“疼的是我，折磨的也是我，你哭個什么勁兒？”
葉天澤道：“小天……不，方浚很聰明?！?br/>
“這個我早就知道?！?br/>
“我估計他早已猜出了隱歌的身份，所以干干脆脆地提出叫隱歌葬在葉家祖墳?！?br/>
“于是呢？”
“隱歌入土為安了，咱們?nèi)值芫鸵呀?jīng)少了一人，”葉天澤將玉笛扔到莫非鶴身上，“他解脫了，卻也是一種遺憾?！?br/>
“父親籌謀的這件事，總要有一個人去做，總得有一個人去繼承，你是葉天鶴時，我不與你競爭，我也不提點于你，你是最聽父親的話的一個人。而如今，你既然真正逃了出來，就毋須再為父親賣命了?！?br/>
“我會擔了這一切，你只需要離開就好。離了這樣的生活，去做一個自由的人?！?br/>
葉天澤抹了眼淚，忽然又大笑起來，“反正我也是個有野心的人，你走了恰是正好。”
莫非鶴“嘁”了一聲，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葉天澤，看在你這幾句話的情面上，我認下你這個哥哥了。若是你哪天死了，我肯定去給你收尸?！?br/>
“不用你。我死定是死于天譴，既然天不讓我活著，既然天不認同我的存在，你又何必去收尸。”葉天澤拂袖，又道，“這玉笛你收好，雖然幻心蠱已經(jīng)對你沒多大效用了，我還是希望你尋空去一趟苗疆，徹底除了它，以絕后患?！?br/>
他說完，連告別的時間都沒留給莫非鶴，直接離去。
莫非鶴撐著地起身，看著葉天澤離開的背影，鼻頭也有點酸澀，他故意笑了一下，將那感覺逼回去，“謝啦?！?br/>
他這樣說著，接著又往前走。
左右兩條岔路，他選了左側(cè)，走了約莫兩刻鐘，便穿過這片荒地。
頭暈?zāi)垦?，胸口又傳來劇烈的疼痛?br/>
莫非鶴忍不住閉上眼睛。
閉目之前，他最后看見的是一柄傘。
那傘猩紅猩紅，在他面前――緩緩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