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丞相夫人的壽辰沒有幾天了。賀詞年忙的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他從來都沒這么忙過,即便是被古裕各種折磨也沒忙成這般,古裕至少肯讓他歇下來喘口氣。
在鋪子里,這些老掌柜,面兒上一個個笑意吟吟恭敬的很,但屁點大的事都誠惶誠恐地請賀詞年做主,光是聽這些掌柜說話,他就恨自己怎么沒多長個耳朵。從明面上看掌柜們是尊重他這個新主人,其實是為難才對,偏偏他還不能說什么,伸手不打笑臉人。
忙到三更,賀發(fā)財才打著燈盞,陪著賀詞年慢慢往府里走。
“怪不得二公子以前總是忙的腳不著地,原來打點鋪子這般累。”賀發(fā)財嘟嘟囔囔,他跟賀詞年時間長了,發(fā)現主子也不是那么難伺候,可能當時大病初愈脾氣不好,才對他們動輒罰銀?!安贿^張掌柜也真是的,哪有降兩文錢這種小事也要排隊請示您的?”他都覺得不大對勁了。
賀詞年倒也不惱,鋪子在賀新年手里已有一段日子了,他剛接過來,難免要有人不服氣。丞相夫人突然失去鋪子,自然要給他使些絆子。
這些都是小事,整治這些掌柜難不倒他,只是還需要忍忍,走個先禮后兵的過程。
冬日夜里的風可冷的很,而且專門愛往人的衣領鉆。賀詞年凍得鼻尖通紅,縮縮脖子指揮賀發(fā)財去給他找個轎子來,他走不動了。
賀發(fā)財急了:“繞過這條街就是丞相府了,您走再兩步?”
賀詞年抬腳看了看鞋底,讓賀發(fā)財也看:“知道我這鞋底是什么木頭做的么?一雙鞋能買好幾個你了。這花紋看見沒,京城的大師傅親手雕的,你看這孔雀開屏花紋細膩栩栩如生……”
“小的馬上去?!辟R發(fā)財把燈盞給賀詞年,一溜煙跑了。他實在是不明白怎么會有人在鞋底上下功夫,即便花紋再好,又有誰能看見。而且,從鋪子出來時,分明說不要坐轎子,到家門口再改主意,還是難伺候的主兒!
等人一走,賀詞年晃晃悠悠走到靠南邊的墻下,吹滅燈盞,黑燈瞎火地在墻上摸。這是徐府后院的墻,隔了一座下人的小院,就是他母親的居所。他以前找賈仁義賣字畫賺來的錢,不敢讓徐德看見,家里地方小,無處可藏,他就藏到墻底下。
他摸到一處松動的磚,扣開來,往下一摸,就是個能容下兩個拳頭大小的地方了。他從懷里掏出一袋碎銀子,約莫有五十兩,里面還摻了些銅錢,一并藏到里面,再重新把磚擺好。
這個地方,他母親也知道,只是不曾動過他的銀子,平時他給了,他母親才肯節(jié)儉著花。過些日子,就該是他外祖母大壽了。他母親若是回去,連給下人打賞的銀子都拿不出,可就更被人瞧不上了。
“娘親,記得來拿銀子?!辟R詞年控制不住的往下掉眼淚。他扶住墻,深深地吐了兩口氣,使勁眨眨眼,才把情緒調整回來。
沒什么可難過的,人生就該努力掙錢,然后拼命享樂。有難過的時間,不如拿來掙錢的好。
賀發(fā)財獨自跑回來了,吭吭哧哧道:“公子您把燈吹了,可嚇死小的了?!辟R詞年問他轎子呢,他心有余悸道:“可奇了怪了,小的剛走到府門前,正待要上臺階,突然有人拿石塊砸小的腦袋?!?br/>
“所以,你就回來了?”不可思議,難道拍門不是最快找到人的途徑?
“小的恍惚看見門前立著一個人,小的害怕?!?br/>
“……”賀詞年抬手就想敲賀發(fā)財的腦袋,可他的手還沒碰到人,賀發(fā)財突然白眼一翻,倒下了?!肮?、古殿下。”
古裕踩著賀發(fā)財走到賀詞年跟前,從袖子里掏出顆夜明珠往上照了照。怎么賀詞年的臉還腫著,古裕皺眉。
賀詞年看見夜明珠眼睛都看直了,也不管他小廝的死活了,巴巴地盯著夜明珠瞧。古裕手往左,賀詞年頭就往左扭,古裕往右,賀詞年又呆呆地跟著往右。
“瞧你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徐家的公子。”堂堂丞相家的公子,不至于連夜明珠都沒見過吧。跟徐璞一個樣,都是財迷。
“殿下,您怎么來了?”賀詞年絲毫不為自己的模樣感到羞愧。他就是喜歡值錢的東西,尤其是這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全國只有一個,皇帝賞給了古裕,古裕就經常拿這顆夜明珠逗弄他玩。
不管他是徐璞,還是賀詞年,他的心都是向著金子銀子的。
本來古裕是想偷偷來看一眼徐璞的房間,出來之后就又惦記上賀詞年的傷勢,正巧在大門口看見賀發(fā)財了,就跟著找了過來。
“給你。”古裕掏出一個小瓷瓶扔給賀詞年,他手一動,賀詞年的腦袋就跟著動,上上下下,往外一扔,賀詞年還作勢要接。不想,拿到手之后是個瓷瓶。
“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暖床人了,少給我頂著豬頭出去丟人。”古裕覺得臉有些燒,忙把夜明珠背到了身后。
看不到夜明珠,賀詞年這才把注意力拉回到瓷瓶上,他打開聞了聞,有些興奮:“這里面有很多名貴藥材吧?”
古裕怕他覺得貴就舍不得用了,忙道:“是很值錢,里面還有本殿下凈房的土呢?!?br/>
賀詞年嘿嘿兩聲:“殿下就是愛說笑?!?br/>
“這藥五萬兩銀子,算上你之前欠我的金子,給你兩日,趕緊還錢?!惫旁2辉俅罾碣R詞年,拐入小巷子中消失不見,留下賀詞年捧著心肝直喊疼。
賀詞年走路都不會了,一瘸一拐回府,他走出一段路程,又折回來,背起賀發(fā)財往回走。這大冷天,在地上躺一夜,非得凍個半死不可。
***
第二天晚飯,賀詞年又遇到了刁難,這次是來自丞相夫人郭氏。她斥責賀詞年不許她的親戚入府給她賀壽,簡直不通人情。
這兩日賀詞年在老掌柜們面前,可是一副好脾氣。郭氏收到消息,終于忍不住向賀詞年發(fā)難。她把賀詞年叫來,臭罵了一頓。
賀詞年安安靜靜等她罵完,躬身道:“母親,父親為官一向清廉,此時湖廣逢災,父親取消您的壽宴,可是為您博了個大大的美名。眼看年下就要進宮參加國宴了,倒時皇上定然要賞賜您,這可是好事?!?br/>
“不辦壽宴,我族人小聚怎么了?”
“母親?!辟R詞年要尊正室為母親。“孩兒雖不是您親生的,可您也從小看著孩兒長大,孩兒有什么話便直說了,有冒犯的地方,還望母親寬恕。”
“哼,說?!?br/>
“孩兒覺得那日,圣駕可能會來。”他看見郭氏猛地坐直了身子,嘴角偷偷抿起?!澳母绺?,讓皇上看見了可不好?!?br/>
他說的郭氏的哥哥是郭正潤。郭家這一對子女都有出息,郭氏如今是丞相夫人自不必說,郭正潤高中探花,竟然成了燕王的乘龍快婿。郭氏要請族人來,郭正潤這等身份,必然是要請的。可請來了,惹得皇帝不高興,她兒子受牽連怎么辦?
賀詞年只點了一句,郭氏便明白了。她揮揮帕子,溫婉笑道:“怪不得老爺看重你,你心思確實細。以后鋪子的事,你就放開手去做吧?!?br/>
“多謝母親?!?br/>
要是賀詞年不告訴她皇帝要來,她鬧到賀京跟前,定然要被重重斥責。賀詞年卻點醒了她,可見是不愿與她為敵的。
也罷,不就是幾間鋪面,回頭給掌柜們說一聲,不必為難賀詞年了。反正賀詞年掙得銀子,大頭還是要往府里交。
***
朝廷傳來消息,湖廣一案三司會審,大皇子旁聽,就在郭氏壽宴這一天。賀詞年早早便在各個鋪面打點準備,賀京從宮里出來,也抽空來看他。
畢竟賀詞年還不足十七,這么大的事情交給他,賀京有幾分不放心。晚上在府里辦壽宴還好說,他眼皮底下盯著呢,到了外面,人來人往的鬧市,不知賀詞年是否能壓得住場面?
他進到絲綢店,賀詞年正送兩位客人出來,那兩位看見他,都作勢要上前,被他擺手打斷。等人走了,賀詞年興沖沖提著兩籃子珠寶給他瞧。
“兩匹江南華云錦,就換了這么些寶貝?!辟R詞年在一張紙上寫下方才那兩位的名字,跟賀京道,“他們給的銀子還不算多,只能排在中上,我跟他倆說了,他倆又回去運銀子了?!?br/>
賀京皺眉:“你這么做,是想讓他倆去湖廣?!彼淮笙矚g這二人。
賀詞年委屈:“孩兒才沒那心思,我對每個人都這么說?!彼悦總€想討好賀京的人都會送第二趟銀子來。要賺,自然往多了賺。
“行了,算你有本事。鋪子這兩天賣出去不少東西,銀子也不能只我一個人要了。第二趟的東西歸了你吧?!?br/>
意外之喜,賀京竟然變大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