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且為吾心

    一盞清燭搖曳。

    笙歌俱寂，于這嶺南幽暗的雨夜里，平添了一份凄涼。

    “怎么樣了？”

    裴述一臉沉重的看著剛從屋內(nèi)走出來的伯顏。

    伯顏一臉沉郁，將手中那一張方子遞給了守在一旁的章猛。

    “去按這個(gè)抓藥吧?！?br/>
    章猛哎了一聲，轉(zhuǎn)頭離去。

    “不太好，傷口要害很近，差一分，便要貫穿心肺，還好，他根基深厚，否則熬這么久，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了?！?br/>
    伯顏將手中的藥箱放下，右手指尖還隱約沾染著一絲的鮮血，眉宇之間盡是疲憊。

    自渾夕山歸來后，他便進(jìn)去為葉沉診治，過了一天一夜方才出來。

    其間只有洛書一人陪在身邊。

    而此刻，只有他一人出來。

    “洛大人呢，她可還好?！?br/>
    伯顏清秀的長眉微微一斂，“她也受了傷，已無大礙。”

    “哦……”

    裴述點(diǎn)點(diǎn)頭，神情有些落寞。

    他心里是有愧疚的。

    身為葉沉的貼身侍衛(wèi)，卻沒有在他危險(xiǎn)時(shí)第一時(shí)間出現(xiàn)在他身邊，他的確失職。

    燕懷遠(yuǎn)以身獻(xiàn)祭，幽冥偃月陣消失后，一行人便回到了元府。

    元烈雖僥幸活了下來，但此刻依然沒有清醒，薛靈珊一直守在他身邊。

    元敏，因?yàn)榻邮懿涣俗约焊赣H和祖父犯下的事情，一時(shí)之間躲在房間里，不出來。

    元家上下亂成一團(tuán)。

    薛靈珊幾次派人來請伯顏前去為元烈醫(yī)治，皆被伯顏的侍童給擋下了。

    “我?guī)煾翟苓^太后恩情，所以于情理，我都要去看看那人……”

    裴述面無表情的點(diǎn)點(diǎn)頭。

    葉沉之所以為受傷，追根溯源還是因?yàn)樵摇?br/>
    任誰也沒想到，燕懷遠(yuǎn)竟然是玄冥真人的嫡傳弟子。

    他苦心孤詣花三年時(shí)間布上古陣法，為的就是要讓元家父子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只不過牽扯了無辜……

    “先生請便！”

    說罷他讓開了一條路，環(huán)抱著手劍，靜靜的守在葉沉門前。

    ……

    晚風(fēng)送來陣陣涼意，幽幽燭火，明滅交織。

    胸口熱辣辣的悶疼緩緩傳來，自后背向前胸輻射。

    葉沉緩緩睜開眼睛。

    竟然是天青色的紗帳，手邊似乎有人，他試著動了動，卻是一陣扯動傷口的生疼。

    “你醒了……”

    洛書驚喜又沙啞的聲音于手邊響起。

    她膚色極白，頭發(fā)隨意的散在一邊，臉上沒有做偽裝，前衣襟之上，隱約可見的斑斑血跡。

    僅僅一日，她的臉頰便深深的凹陷進(jìn)去了。

    “你……怎么成這副鬼樣子……真難看！”

    他聲音嘶啞的厲害，虛弱無力。

    洛書眼睛一陣怔松，雙眸水汽迅速云集，模糊視線。

    隨即破涕而笑，“真好……謝謝你，醒過來……”

    她的手緊緊的將他的手握住，隨即俯下身，于他唇邊落下輕輕一吻。

    一吻，謝你救命之恩！

    一吻，謝你活了下來！

    葉沉一笑，隨即緩緩抬起手來，輕輕攔住了她的肩膀，揶揄道“你現(xiàn)在可以放心非禮本王了……”

    “……？”

    “因?yàn)槲腋緹o還手之力”

    “你會不會怨我，在那種情況下沒有說救你？”

    “不會”

    “為什么？”

    “因?yàn)槿绱耸俏?，也會這樣做，我寧愿與你一同去死……”

    洛書輕輕俯在他胸膛之上，淡淡的藥香之氣充斥著鼻息。

    有人說，內(nèi)心真正的安靜，是在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起落之后，徹底看透了生死，卻依然不放棄對生活的熱愛。

    “我比燕懷遠(yuǎn)要幸運(yùn)，因?yàn)槟氵€活著?！?br/>
    “是的，你比他幸運(yùn)，他沒能為望月?lián)跸履且坏?，以至于徹底走火入魔?！?br/>
    葉沉忽然長舒一聲，“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失去你，我會毀掉整個(gè)天下！

    他緩緩閉目，后面那一句，話至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葉沉此生怕是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個(gè)少女坐在巨石之上，眼神兇狠的掏出那一把早已備好的匕首，傾盡身之力，刺向近在咫尺的她胸口時(shí)……

    他忽然失笑。

    “你笑什么？”

    停頓了數(shù)秒，“我笑此生怕是不會再使出此快的輕功之術(shù)了……”

    夜雨停了，屋檐之上滴滴答答的傳來水聲。

    一輪皎月破窗而入，有幽曇悄悄盛開。

    月色如銀，傾瀉入床前，相擁的男女身上。

    皎皎明月，且為吾心。

    薛靈珊臉色蒼白的看著床上靜靜躺著的元烈。

    自從靈巖洞回來之后，便一起昏迷不醒。

    城的有名的大夫都請遍了，眾人皆說他不行了。

    薛靈姍不愿意相信，元烈鼻息之中，總有尚存的一絲氣息。

    雖然他心跳極其微弱，但尚有一絲生機(jī)，她也不會輕易放棄。

    “先生，他還能救活嗎？”

    伯顏淡淡的看了元烈一眼，拿出那銀針，于他頭頂之上的百匯穴，耳邊的風(fēng)馳穴處下了金針。

    許久之后，元烈微弱的呼吸，慢慢變得強(qiáng)烈起來。

    眼睛也開始慢慢有了反應(yīng)。

    末了，伯顏將金針一收，放回箱中。

    “活是可以，怕是要失去心智了……”

    此言一出，于薛靈姍而言，宛如晴天霹靂。

    “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她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伯顏的雪白的袖子，“先生，您醫(yī)術(shù)冠絕天下，一定有辦法救救他的……”

    伯顏清冷的雙眸看了一眼，薛靈姍抓在自己廣袖之上的手，“在下素有潔癖，生人勿進(jìn)……”薛靈姍也知自己失禮，趕忙松開了手。

    她心想，早知道這位醫(yī)仙之徒，脾氣古怪，但醫(yī)術(shù)高超，元家也算是以最高規(guī)格的待遇奉為上賓，沒想到，他竟然這樣冷酷無情。她試探性的問道“那我家老爺還能清醒過來嗎？”

    伯顏半垂的眼眸緩緩抬了抬，“靈臺已滅，能留存一絲呼吸尚且不易，其他的，夫人就不要奢望了……告辭?！?br/>
    說罷拿著自己的藥箱大步離去。

    薛靈姍淚眼朦朧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丈夫安靜的躺著床上的樣子，終于忍不住，大哭出來。

    “娘，你不要哭！”

    薛靈姍一抬頭，見元敏正站在門前看著她，目光清冷如雪。

    “敏敏，你，你爹他……”

    元敏冷冷的看了一眼躺著床上的元烈一眼，“他不是我爹，他是殺人兇手，是壞人！”

    薛靈姍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意。

    她愛這個(gè)男人，哪怕知道他犯下了天下的錯(cuò)誤，也是愛他的。

    “敏敏，你不要這樣說，他是你的父親！”

    “他不配做我的父親”

    “那些人，是你祖父……”

    元敏倏然抬起雙眸，狠狠的瞪了薛靈姍一眼，“夠了，娘，他才是劊子手，他才是殺了我望月姐姐和懷遠(yuǎn)哥的兇手，若不是他，對我爺爺?shù)目v容，我們元家如何會有今日這般災(zāi)禍。”

    “這十年來，那骯臟的洞里埋葬了多少妙齡少女的枯骨，望月姐姐又是如何被殺的，娘這一切，你都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薛靈姍身體狠狠一顫。

    她抬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她已經(jīng)長大了，身量高過了她一頭。

    站在清冷的月色之下，熟悉又陌生。

    “月兒的死，真的與我無關(guān)！”

    元敏冷哼一聲，“與你無關(guān)，娘你明知道爹爹在暗中做的那些勾當(dāng)卻從未想過勸止，若非望月姐姐發(fā)現(xiàn)，又如何會被祖父設(shè)計(jì)殺掉?！?br/>
    “你或許早有預(yù)感，但卻從未提過，竟然還跑去楚王殿下和洛大人那里尋求幫助，娘，你還是我那個(gè)善良的連只螞蟻都不敢踩死的娘嗎？”

    薛靈姍淚眼朦朧，手指被握的指節(jié)發(fā)白，“敏敏，有些事情，你不懂！”

    “娘，我是不懂，但我有眼睛我會看。祖父還活著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對嗎？姑母私通產(chǎn)子的事你也知道對嗎？那片竹林里埋葬的兩具尸骨你也是知道的對嗎？”

    薛靈姍的身體狠狠一抖，她急忙上前一步，死死的捂住了元敏的嘴。

    “求你，別說，不要說！”

    元敏一臉決絕，“為什么不要說，我本以為元家與其他士閥家族不同，不會有這些齷齪齟齬見不得光的事情出現(xiàn)，可是事實(shí)呢，我以為最干凈的地方，卻是最骯臟的！我曾最崇敬的姑母，當(dāng)朝太后，竟然在先帝死后，給他戴綠帽子……”

    “啪……”

    薛靈姍的手顫抖著，剛才那一巴掌打的有多狠，自己的心里就有多痛。

    “你閉嘴，閉嘴！”

    元敏被打的狠狠一偏頭，嘴角的血絲緩緩滲了出來。

    “我說的不對嗎？娘，難道后院死的那兩具骨頭不是金國人，不是那個(gè)金國世子？”

    “誰告訴你的？洛大人，還是楚王！”

    元敏嗤笑，“娘，你們?nèi)魶]有做虧心事，又何需擔(dān)心別人知道呢！”

    薛靈姍忽然驚醒過來，就在前不久，那兩具尸體被從竹林發(fā)現(xiàn)之后。

    元烈曾深夜與她密探，事關(guān)元家多年前的那個(gè)秘密。

    當(dāng)時(shí)元烈一直在說好像在門外邊聽到了聲音，但她一直以為不過是風(fēng)聲，如此看來，那晚的人竟然是元敏。

    “敏敏，你不要再說了，這件事情傳出去，是為被抄家滅族的，你忍心看著元氏一族覆滅！”

    “所以，你們就把我送到姑母身邊，為的就是拿我去和親，以便在以后的某一天里，為元家留下一條活路！”

    “不，不是的，為娘并沒有這樣想過！”

    “但你卻是這樣做了！你們把那孩子送到何處？殺了，溺死，或是同樣埋在了某塊的荒野里！”

    “敏敏……”

    “我不會如你們的意，我不會嫁到金國去！”

    元敏說完，決絕轉(zhuǎn)身離去。

    只剩下了薛靈姍獨(dú)自守在了元烈身邊，暗自神傷。

    ……

    元府某種客房里。

    燭火搖曳，將赫連玦高大的身軀拉的極長，他靜靜的坐在窗臺之上，漆黑的目光，看著不遠(yuǎn)處的燈火，指尖握的發(fā)白。

    身后有人一身素色衣衫，緩步上前，點(diǎn)燃了室內(nèi)的蠟燭，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被西北風(fēng)沙吹的有些滄桑的臉上，眼角堆積起了一層魚尾紋，鬢角處一道貫穿額頭的疤痕赫然在目。

    “戰(zhàn)叔，那些話傳到公主耳中了嗎？”

    戰(zhàn)英點(diǎn)點(diǎn)頭，“一字不落?！?br/>
    赫連玦忽然放松的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筆，懶懶向后靠了靠。

    他本就英俊的眉眼于這燭火之下，更是深邃飛揚(yáng)。

    “她怎么樣了”

    這個(gè)她，自然是指的洛書。

    “聽說已經(jīng)醒了，守在楚王殿下身邊。”

    赫連玦眸中閃過一絲的疼痛和糾結(jié)，隨意放在桌上的手指，也慢慢的握緊了。

    “不急，她會回來的！”

    戰(zhàn)英低嘆一聲，“看來老巫說的很對，如今的她，已非昨日的她……”

    赫連玦緩緩閉目，“我能用十年的時(shí)間留在云州挑起夏朝內(nèi)亂，也可以用十年時(shí)間得到她的部……”

    戰(zhàn)英道“聽說楚王殿下這了救三丫頭，后背中了一劍，此時(shí)正是虛弱，倘若我們此刻，下手……”

    赫連玦倏然睜開雙目，“不必，葉沉是個(gè)難得的對手，我必定是要光明正大的贏他，否則連我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我與他終有一日會沙場相見……”

    “況且，我也不想讓三丫頭看不起我！”

    戰(zhàn)英欣慰的點(diǎn)點(diǎn)頭。

    “那你三皇叔的遺骸如何處置！”

    “是不是三皇叔還要再做定論，不如先放三丫頭那，讓她幫我們查出真相，總咱們出面要容易一些?！?br/>
    戰(zhàn)英想了想，終是拿出一個(gè)蠟丸來，捏碎遞上前去，“這是燕京來報(bào)，說是陛下半個(gè)月前冊封了和碩親王為攝政王，此局怕是于我們不利！”

    赫連玦不以為意，“七皇叔向來有手段，此翻趁我們出京，便弄來一個(gè)攝政王做，真是小看了他。”

    戰(zhàn)英道“何止是他阿，我金國皇室秘而不宣的上古大陣，燕懷遠(yuǎn)竟然都能學(xué)會，看來這嶺南可真是臥火藏龍！”

    “幽冥偃月陣是我金國皇室的陣法，歷來只傳嫡系血脈，上一任的玄冥真人失蹤之后，便再無音訊，而這陣法又是口口相傳，不得記載于書冊之上，以至于這二十年前，我金國皇室竟然無人可布這陣法……”

    歷代金國皇室之中，會挑選一名資質(zhì)奇佳的人，做為上古軒轅陣法的繼承人。

    必須是皇室的嫡系血脈，且不能繼承皇位，因?yàn)槔^承陣法者必須是童子之身，且終生不能破！

    赫連玦想至此處，眉宇蹙起。

    戰(zhàn)英道“可惜燕懷遠(yuǎn)已死，玄冥真人之事，怕再無跡可尋了?！?br/>
    “或許，他還活在這世上！”

    “季羨之那邊派人送來了消息，說是要與我們合作，但前提是必須殺了楚王和三丫頭，這是他第三次送來信了?！?br/>
    赫連玦嗤笑，“那個(gè)老賊，怕是還不知道自己早已在葉沉的的圈套之中了吧?！?br/>
    －－－－－－題外話－－－－－－

    又出現(xiàn)一個(gè)人物，大家注意一下，玄冥真人將會在第三卷的主場里出現(xiàn)。

    這一章的信息量有點(diǎn)大，沒有大起大落，我也不用腦瓜子疼了，后面幾章繼續(xù)揭曉那兩具尸體的身份，以及兇手，還有一章燕懷遠(yuǎn)的番外，然后惡毒女配還要再出來加個(gè)戲。

    對于這個(gè)反派人物，我還是比較喜歡的，我書中的反派都是英俊不凡，博學(xué)多識，身材超正的忠犬型。哈哈

    本書由瀟湘書院首發(fā)，請勿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