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語站在窗前。
今天天氣不太好，一向湛藍(lán)的天空也因為連綿的小雨而變得霧蒙蒙的。
“怎么樣了？”
梁語回過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顯然疲憊至極的疏言。
疏言點了點頭,神色晦暗不明：“醒過來了。但看他的樣子,似乎還不明白自己的國家都發(fā)生了什么?！?br/>
“他現(xiàn)在在哪兒？”
疏言道：“他醒來之后便一直纏著遲遙，剛才婢子來報,說是遲遙帶他出去玩了?！?br/>
梁語眸光微垂：“看他當(dāng)日模樣，我還以為他不喜歡遲遙?！?br/>
“小孩子嘛,喜怒無常?！笔柩钥嘈Φ?，“不過這樣也好。”
畢竟他還那么小,如果一直沉浸在滅國之痛里,他們真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才好。
“疏言，你對這個‘儋耳國’可有什么了解？”梁語想了想道,“當(dāng)日我們?nèi)サ臅r候,為何滿地尸首中,竟一個老人也無？”
他們趕去的時候,情況雖然匆忙，可這樣詭異的情況還是被梁語記在了心中，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問出。
而今那個小孩子情況稍稍穩(wěn)定，他也算是心中稍輕,這才問出了這個問題。
疏言這才想起自己還沒有跟主上解釋過這個情況，忙道：“儋耳國這個國家......有些特殊?！?br/>
在百年之前，儋耳國也只是個普通的國家。
但是按理說來，四陸上所有國家的貴族都多少有些與平民不同的特征?？蛇@個儋耳國的貴族除了長得比平民更秀氣美麗些，并沒有什么獨特之處。
這種“尋常”反而成了儋耳國貴族與眾不同的一個特點。
所有人也都以為，這種尋常便算是天道的旨意了，也沒什么可糾結(jié)和計較的。
但是百年前一天，儋耳國卻忽然起了一場大火。
這是一場沒有緣由的大火，火起于儋耳國邊境的一條主河旁，燃燒了三天三夜不曾停歇。
雖然不知道這火為何難以撲滅，但因為三天后這火便自行熄滅，且沒有任何造成任何的財產(chǎn)損失、也沒有人因此而受傷，所以也并未引起太多人的在意。
可就在這場火熄滅后不久，儋耳國卻忽然發(fā)生了一件令人恐慌的事情——
竟然開始陸續(xù)有人莫名其妙地死亡。
這些死亡的人之間看似沒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但大多人近中年。
儋耳國的人本以為這些人是感染了什么疾病才會突然死去。
可很快他們發(fā)現(xiàn)，這些人的死亡，竟很有可能跟他們的孩子有關(guān)。
“孩子？”梁語越聽越覺得這個故事的走向奇怪非常，“聽著怎么這么恐怖？”
疏言也很無奈：“這件事情在當(dāng)時很轟動，也嚇到了很多人，但事實便是如此?！?br/>
之所以會發(fā)現(xiàn)“死亡”和“孩子”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是因為在這段時間里死去的儋耳國貴族中，有一戶人家的死亡卻并不算突然，而是與疾病有關(guān)。
當(dāng)時正趕上天氣轉(zhuǎn)冷，這戶人家并未注意便染上了風(fēng)寒。
因為這戶人家的男女主人身體本來就不算太好，所以便先后去世，只留下了一個不過總角之齡的男孩。
這個失去了父母的可憐孩子看上去并沒有什么特殊之處。
在他成為了孤兒之后，其他的儋耳貴族自然對他甚是同情憐憫，他的伯父還將他過繼到了自己家繼續(xù)看護(hù)。
這看上去只是一件微小的事情，當(dāng)時所有人都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
然而過了很久之后，收養(yǎng)了這個孩子的伯父一家卻發(fā)現(xiàn)了一個問題——
這個孩子，居然一直都沒有再成長。
他一直保持著父母離世時的模樣，竟再沒有長大過！
在伯父一家開始發(fā)現(xiàn)了這孩子的異樣之處后，儋耳國中又出現(xiàn)了一個具有相同情況的孩子。
那個孩子的父親早亡，一直與母親相依為命。在唯一的親人離世后，這個孩子居然也出現(xiàn)了同樣的情況——
他也保持了母親去世時候的樣子，再沒長大過。
梁語若有所思地回過頭：“所以，這些孩子能夠長大，是靠父母？”
“然?！笔柩钥隙ǖ?，“確切的說，是依靠父母的壽命?！?br/>
以父母的生命為養(yǎng)料，靠蠶食父母的壽命來使自己獲得成長。
而一旦自己的父母去世，他們便再也無法長大，也不會再變老。
梁語皺了眉頭：“可一旦保持了少年的模樣，豈不是可以長生不老了？”
疏言道：“并非只有保持了少年模樣才會長生不老，確切的說，他們都可以做到?！?br/>
按照天地常理，人類都會衰老，隨后死亡。
可儋耳國的人卻再不遵循此道。
他們的壽命只會因為孩子的“需要”而減少，但如果這家人沒有子嗣，他們便再不會因衰老而死去。
梁語難得地顯露出了訝然之色：“這不就是......永生嗎？”
疏言輕輕頷首。
雖然還會因突發(fā)事件和疾病死去，但卻擺脫了“老去”這一必然規(guī)律，而使得自己的生命擁有了無限延續(xù)的可能性。
梁語道：“可若是如此，按照人類的本性來看，還愿意繁育子嗣的人應(yīng)該所剩無幾了?！?br/>
畢竟生了孩子，便預(yù)示著自己將會因自己的孩子死去。
而如果選擇放棄生育，不僅能讓壽命延長，還可以永遠(yuǎn)保持自己年輕的模樣。
看上去，似乎很容易便能做出取舍！
“原本確然應(yīng)該如此?！笔柩院鋈幌肫鹆税倌昵白约郝犅勥@一傳聞時的驚訝心情，一時間眉目間竟有隱約敬重之意，“然而實際上，為了能夠保證儋耳國的貴族血統(tǒng)能夠延續(xù)下去，所有的貴族都達(dá)成了一個共識。”
疏言微微嘆了口氣：“這個共識就是，在每一個姓氏之下，都必須不斷有新的生命出現(xiàn)，而這個新的生命誕生在誰家，則以抽簽的方式?jīng)Q定?！?br/>
“抽簽？”
這不就等同于“生死簽”，誰抽到誰去死嗎？
梁語疑惑道：“沒有人反抗？”
誰會愿意將自己的生死交給虛無縹緲的“天意”呢？
“為什么要反抗？”疏言看上去卻比梁語更加驚訝，“這已經(jīng)是最好的辦法了。人類不為天道所護(hù)，只能靠自己。所以對于他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當(dāng)然是能夠讓自己的種族延續(xù)下去??！”
梁語一時語塞，看著疏言肯定的目光，他甚至有些不知如何接話。
不僅是在這個世界，在他原本的世界其實不也是這樣嗎？
對于一些人來說，為了讓“血脈”延續(xù)，很多事情都可以被犧牲，無論是自由、尊嚴(yán)、還是......性命。
可是儋耳國的人卻終究與自己世界里某些丑陋的人不同。
至少他們犧牲的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至少他們所求的是真正的生命延續(xù)，而不是虛無縹緲的“姓氏”和“家族”。
梁語稍一沉吟，又忽然想到：“可那個孩子的父母不是已經(jīng)死了？”
他話中所指，自然便是那個被他們從尸體堆里找回的唯一“活口”。
“沒錯?！笔柩陨裆兀褂行┎恢约旱降资窃摫瘋€是欣喜，“他的父母皆已去世，他便再也長不大了。不過同樣......他也不會再背負(fù)上‘繁育后代’的責(zé)任，自然也意味著，他的壽命，將與我們靈獸無異。”
窗外雨聲不停，屋內(nèi)一時間卻安靜了下來。
片刻后，梁語道：“他有名字嗎？”
疏言自然知道主上話中所指的“他”是誰，忙點了點頭：“有的，名為‘雙笙’。”
人類沒有“號”，只有姓名。
而儋耳國的國姓即為“雙”。
梁語輕輕一嘆：“原來他本是皇族。”
也或許正是因為身份極高，才能得到那么多人的保護(hù)、才能在如此慘烈的屠殺中存活下來吧。
“另外......”疏言看著梁語的臉色，遲疑著再次開口，“另外無啟國的那位世子也已經(jīng)到達(dá)犬封國，已被安置了下來?！?br/>
事實上，早在設(shè)宴當(dāng)日，這位世子便已經(jīng)到了王城，只是還沒等他見到梁語，儋耳國那邊便出了事。
之后幾天，梁語心情一直不好，眾人也都不敢來煩擾他，便將這件事情擱置了下來。
梁語揉了揉眉心，面上又顯現(xiàn)出了疲憊之色：“世子遠(yuǎn)道而來，好好照料，明日讓他來見我?！?br/>
疏言應(yīng)了“諾”，心中卻暗暗道，看來一會還要再去一趟安置那位世子的院落了。
那位世子背井離鄉(xiāng)，又接連幾日沒有得到主上召見，或許會心生不安。
他還是要代主上去安撫一下才好。
只是一提到這位世子，疏言又難免將他和雙笙的身世相互聯(lián)系起來：“主上，說來......這個‘無啟國’，與儋耳國也有些微相似之處?！?br/>
“哦？”梁語回眸看他，“莫不是無啟國也在傳承血脈的方式上與其他國家有所不同？”
疏言卻搖了搖頭：“不，他們的奇特之處在于......這個國家，是不需要傳承血脈的?！?br/>
在梁語好奇的目光中，疏言緩緩道：“世上本無無啟國，這個國家所在之地原本只是一塊荒地。可三百年前山海異動之時，這塊荒地上卻亦發(fā)生變動，不僅有了山水，還有了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千枚‘卵石’?！?br/>
“卵石？”梁語甚至覺得有些好笑，“這個無啟國的貴族......不會都是從卵石中誕生的吧？”
這猜測聽上去如此荒謬，可疏言卻無法否認(rèn)。
因為，這確實是事實。
卵生千人，而此千人沒有男女之分，也不會生育和繁衍后代。
梁語細(xì)細(xì)琢磨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頭看向疏言：“難道說......”
“然?！笔柩月曇舫脸?，“‘無啟國’與‘儋耳國’的貴族之間最大的區(qū)別便是——”
“無啟國的人，不僅擁有可以被無限延長的壽命，而且他們除了自殺，絕不會死?！?br/>
不管是疾病、災(zāi)難、還是他人的殺戮，都無法奪走他們的性命。
能讓他們選擇死亡的，只有他們自己。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