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如夜從未向任何人提及過他的過去,那是深埋在他沉冷的外表下,從來不可觸碰的禁忌。
就連安婉星也不知道,他那悲慘的童年是多么的暗無天日。
唯一美好的,只有記憶中母親溫柔而美麗的笑容,可多年的憂郁加之風(fēng)餐勞頓,終是讓母親一病不起,在蕭如夜十歲那年便狠心的離他而去了。
臨去之前,她拉著蕭如夜的手,留下“金陵城”這三字遺言……
他不知母親為什么會在臨終前提起這個地方,或許和那個拋棄他們的負(fù)心漢有關(guān),是母親一切不幸的源頭。
所以無論如何,他也要去金陵一趟。
可他一個孩子,家中又沒剩下幾個錢,他幾乎是一路沿街乞討,茍且偷生。
餓急了,就從流浪狗的嘴里搶食物來吃,因此沒少被惡犬撕咬。
等他來到金陵城下時,已是滿身傷痕,奄奄一息。
幸而遇到了一位名叫阿三的乞丐,他瘸了一條腿,無法干苦力活,只能靠乞討為生,每天上頓不接下頓,但他還是好心收留了蕭如夜。
那一日,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佳節(jié),大戶人家多會在這一天向窮人放糧,阿三說會帶香噴噴的饅頭回來,蕭如夜站在一旁滿心期待,可等來的卻是一場無法挽回的離別……
他不曾想過,人心竟然可以歹毒到如此地步。
那晚,絢麗的河燈將秦淮河映襯的如夢如幻,漫天煙花在頭頂綻放,人們歡聲笑語共度佳節(jié),而蕭如夜仿佛與世隔絕,他握著那一塊饅頭,守著阿三冰涼的身體坐了整整一夜……
阿三死了,他們曾經(jīng)住過的橋洞很快就被別人所占據(jù),蕭如夜被趕了出來,一個人游蕩在秦淮河邊……
他的世界只剩下滿目的絕望與灰暗……不經(jīng)意間,他望見在夕陽的余暉下,一個小女孩提著竹籃,將飯菜沿路施舍給路邊的乞丐,她笑如春風(fēng),純凈而動人。
然后,她提起裙擺迎風(fēng)起舞,宛如這世界中唯一的色彩,蕭如夜也不由自主的跟著微微一笑。
那便是他第一次見到安婉星。
后來,女孩發(fā)現(xiàn)了偷看自己的小乞丐,許是可憐他,幾乎每天都送吃的給他,發(fā)現(xiàn)他無家可歸后,又說服她的父親,將男孩收留。
……
過去的事,回想起來難免悲涼,但每每念起與安婉星的初遇,蕭如夜的嘴角都會不自覺的上揚。
但恍然間,他卻又一次失去了她。
程副官推開房門,見蕭如夜負(fù)手而立望著窗外的一輪圓月,走上前說:“少帥,沈禹城已經(jīng)全部交代了,白以末是江熙林的人,當(dāng)初也是他將鴉片帶到了金陵,為的就是通過鴉片來控制軍隊和百姓,從而達(dá)到不戰(zhàn)自勝。當(dāng)年他和沈家合謀將鴉片之事嫁禍給安世清,前幾日,也是他指使沈禹城擄走了安姑娘……”
“白以末現(xiàn)在在哪?”
“在涂城?!?br/>
蕭如夜轉(zhuǎn)身,眼中透出一股肅殺之氣,“程副官,你覺得我們攻打涂城的勝算有多少?”
程副官眉頭一緊道:“少帥,涂城和金陵城皆是易守不易攻,冒然進軍恐對我軍不利。江熙林也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才遲遲沒有對金陵城發(fā)起進攻。我們絕不能中了他的奸計!”
蕭如夜又何嘗不懂這個道理,但安婉星在江熙林手中,他又如何放得下?
想來,他是統(tǒng)領(lǐng)整個南淮軍閥的堂堂元帥,卻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救不了……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蕭如夜一拳砸在了墻上,星兒,是我讓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折磨,可終究,我還是無法舍棄一切的去救你……
帶領(lǐng)軍隊征戰(zhàn)多年,蕭如夜比任何人都了解戰(zhàn)爭的殘酷,所謂哀鴻遍野、血流成河、滿目瘡痍……這些詞都不足以形容真正戰(zhàn)爭的慘烈。
從他接任元帥的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過去那個可以為了一個人不顧一切的男孩,而是必須承擔(dān)起家國天下之大任的,一名軍人……
而他早就聽聞江熙林此人,惡名遠(yuǎn)揚,所到之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如今又賣國求榮,與德國人合作。
一旦蕭如夜戰(zhàn)敗,金陵城將會成為真正的人間地獄,不僅如此,整個江南,包括整個國家都將會被外國列強漸漸侵蝕掉。
到那時,國將不國,又何以為家?
為了國家大局,他別無選擇……
可這樣犧牲了她,她會不會恨他?會不會真的永生永世都不愿再見他?
蕭如夜凝望著遠(yuǎn)方,誰也沒能看到他眼中久久散不去的無奈與悲切……
“少帥,還有一件事……”程副官頓了片刻,道,“沈佳雪……在牢里瘋了?!?br/>
蕭如夜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只說了句:“知道了?!?br/>
“那今晚……您……”程副官吞吞吐吐的。
窗外倏然煙花爛漫。
“今天是中秋節(jié),你早些回去吧,你的家人應(yīng)該都在等著與你團圓。”
“可是您……”
“去吧。”
蕭如夜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平淡如水,如今偌大的少帥府,也只剩下他一人。
程副官還想說些什么,但又無從開口,便頷首離開了……
……
涂城。
安婉星從昏迷中醒來,見到坐在她床頭的白以末,狠狠地吃了一驚。
“你怎么在這里?”
白以末并不打算隱瞞,坦然道:“我是江大帥的人,自然會在這里?!?br/>
“什么?”安婉星不敢相信的瞪大了雙眼。
提到江熙林,安婉星便覺得一陣驚恐,那日受到的侮辱浮現(xiàn)在腦海中,歷歷在目。
安婉星縮了縮身體,用同樣惶恐的眼神盯著白以末,覺得面前的人是那樣的陌生。
“你不必怕我?!卑滓阅┯行o奈,“我也才得知,沈禹城背叛了蕭如夜,他為了討好江熙林,居然將你擄了來……”
“沈禹城怎會背叛蕭如夜?”安婉星十分詫異,沈禹城是蕭如夜的岳父,而蕭如夜對沈佳雪一向?qū)檺塾屑?,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白以末晦暗如深的勾起唇角:“我早都跟你說過,蕭如夜此人自私狡詐,為達(dá)目的不擇手段。沈禹城只是頓悟了這一點,決定棄暗投明罷了。”
“投靠江熙林,算得上是棄暗投明?”安婉星嗤笑道。
“不管怎么說,大帥不會虧待那些愿意跟隨他的人。不過你放心,你現(xiàn)在懷著身孕,大帥不會把你怎么樣?!?br/>
“我懷孕了?”安婉星驚道。
白以末點頭道,“你只需要安心養(yǎng)胎,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去想,我會照顧好你?!?br/>
安婉星捂住自己的小腹,又喜又悲,喜的是她和蕭如夜還能有個孩子,悲的是這個孩子出現(xiàn)的太不是時候。
如今她在江熙林手上,江熙林必定打算用她和孩子作為籌碼來要挾蕭如夜,她又怎能成為他的負(fù)擔(dān)……
“白叔叔……”安婉星抱著最后一線希望看向白以末,“如果你還念及過去與我父親的一絲舊情,求求你,放我走吧……”
白以末忽然眸色一變,冷笑道:“放了你,你又能去哪?去找蕭如夜?就算他曾經(jīng)燒毀了安家戲園,后又害死了你的父親,你也能跟他濃情蜜意的過著尋常夫妻的日子,是嗎?”
安婉星驀然愣住,回想起那天程副官說的話,問道:“之前是你和蕭如夜合謀將我送出少帥府,你為什么沒有告訴我實情?”
白以末輕笑:“若不是我苦苦哀求,你當(dāng)真以為他會放過你?而你因他放了你一次,就忘記了他曾經(jīng)對你們安家所犯下的一切罪孽。難不成到現(xiàn)在為止,你還沒有看清,誰才是你真正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