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昭和殿——帝王寢宮。
“陛下,既然舊疾又犯了,還是好好歇息吧,不要再勞神看奏章了?!蓖醢部吹教稍诖采涎逻€墊著暖盆,仰著頭不停翻閱枕邊奏章的萬歷皇帝勸到。
“無礙,這些都是要緊的,甘陜的地震,北方的霜凍,必須要加急處理?!比f歷皇帝漲紅著臉,頭上冒著虛汗扭過頭來瞧了眼王安,指了指枕邊掩著的幾本奏章說到。
聽到陛下的話后,王安從一旁搬來了小桌案,拿過了那幾本奏章,鋪在案上,磨好硯、提起筆、望著陛下,等候吩咐。主仆二人無言中的默契配合,想來不止一次了。
萬歷口述,王安就跪在案邊用朱筆涂改著奏章直到夜深。
小心的從御書房拿來玉璽,恭敬的交給審閱完批改后奏章的萬歷皇帝,服侍著蓋上了璽印,這才又把玉璽送回了御書房,回到了陛下身邊。
“事都辦的怎么樣?明日皇孫就要出宮了……”萬歷皇帝倚在枕上沒有看他,淡淡的說道。
“陛下,興王出宮的行程已經(jīng)安排好了,已經(jīng)派出快馬傳達沿途的各州縣。路途所用的一應(yīng)物品也都準(zhǔn)備妥當(dāng)?!?br/>
“陛下交待老奴詳查皇孫身邊的近侍,也有了消息。李忠義原名李三寶,家中排行老三,一兄一姐,兄早亡。
祖上是遼北邊民,萬歷二十八年隨父母叔父等一眾鄉(xiāng)人為避戰(zhàn)禍,沿路乞討入京,父母在抵京前夕就已雙雙餓死在途中,到了京中恰逢其姐患病,便被叔父哄騙賣入宮中,所得錢財也沒用用來醫(yī)治其姐。他的叔父和叔母二人連著錢逃出了京城,如今杭州經(jīng)營一家肉鋪,育有一子一女。其他并無什么不妥”王安說道。
“李三寶嗎?希望你能成為皇孫的三寶太監(jiān)吧。”萬歷皇帝翹起嘴角微笑的說道。并沒有因為李忠義悲慘的童年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作為執(zhí)掌大明王朝三十余年的帝王,早就見慣了人世間的悲歡喜樂,對于這個世間的陰暗和人性的罪惡也習(xí)以為常。
“今日有一事,老奴不敢做主。還請陛下……”王安小聲說道。
“什么事?說吧!”萬歷皇帝微皺眉頭看向王安問道。
以他們主仆十余年的相互了解,如果沒有什么敏感的大事王安不絕會如此猶豫,而若不是萬歷對此事十分重視也不會輕易的流露出情緒波動。
“陛下,殿下今日在內(nèi)庫之中要了一幅畫?!?br/>
王安停頓了下看了看萬歷皇帝神色如常又小心翼翼道“當(dāng)年罪宦馮保從宮中竊取的清明上河圖?!?br/>
“哦,皇孫想要就送給他好了,不過是一副破畫。”萬歷皇帝淡淡的說道,好像對此事毫不在意。
王安靠近萬歷皇帝的耳邊說道“陛下,皇孫殿中的侍女冬梅,是馮保案的罪臣之女,陛下是不是應(yīng)該?!闭f著比劃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聽到此事的皇帝挑了下眉,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一介女流翻不起什么大浪,如果連個女子都擺不平,今后如何治理國家,明日送行的時候告訴皇孫讓他知曉就行了,你不必插手?!?br/>
“是,陛下?!蓖醢采钌畹牡椭^回到,雖然他一直都知道陛下有意皇孫繼承帝位,但是今日卻親耳聽到,陛下口中說出皇孫今后如何治理國家,這令他惶恐不安,此事絕不應(yīng)該是他一介近侍太監(jiān)應(yīng)該知道的,他害怕這是陛下一時說漏嘴,等陛下回過神來他就會面臨滅頂之災(zāi)。
“陛下休息吧,老奴告辭了?!蓖醢簿执俨话舱f道,就要轉(zhuǎn)身逃出殿內(nèi)。
“東西送到了吧?!?br/>
王安不敢看向陛下喏喏答道“已經(jīng)交給楊千戶了?!北阌忠T外逃去。
“嗯,那就好。如此朕便放心了?!?br/>
正當(dāng)王安走到門前一步之遙,耳邊傳來的話讓他一下轉(zhuǎn)過身來,面朝萬歷跪了下去。
只聽到萬歷的聲音淡淡的傳來“自馮保案后,司禮監(jiān)的掌印太監(jiān)一職一直空缺,二十余年了,近些年朕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也無法再如往昔那樣事事親為。
你任執(zhí)筆太監(jiān)也有十余年了,明日起由你出任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代行“批紅”之責(zé),如非軍國重事,尋常奏章不必送至御案之上。”
王安此時真是經(jīng)歷了大喜大悲,原以為命不久矣,沒想到苦盡甘來,一躍成為了掌印太監(jiān),變成了這個皇城中除了皇帝,最具權(quán)勢之人。
全因他掌控著的這個“批紅”大權(quán)。明朝的內(nèi)閣大臣一般都會將自己的建議寫在紙上,貼在奏章之上,這被稱為“票擬”。
“票擬”是內(nèi)閣大臣對于奏折內(nèi)容所提出的解決方案,但卻只有建議權(quán),而決策權(quán)是否按照“票擬”來執(zhí)行或是進行更改,又或是全盤否定,都由“批紅”決定。也就相當(dāng)于如今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二把手無論說的再多,想得再好,也要聽一把手的決斷。
所以說在一定程度上“批紅”的權(quán)利既代表了皇權(quán)也代表了相權(quán),既能贊同或否定內(nèi)閣的題案,甚至還能根據(jù)自己的意愿進行更改。
這也是有明一朝宦官得以專權(quán)橫行的根基。
王安跪在地上不停的磕頭謝恩。
“下去吧,好好做事,切不可專權(quán)作惡,不然馮保就是你得下場?!被实矍么虻健?br/>
“是!陛下老奴一定恪盡職守,絕不敢逾越半分?!蓖醢补蛑WC到。
正當(dāng)起身出了門外要關(guān)上門,又聽到陛下說“皇孫之事例外,今后與皇孫有關(guān)的大小事物,均要如實稟告?!?br/>
“遵命,陛下。”說完王安就恭敬地關(guān)上了殿門。
宮外坊間
一座破舊的低矮小院,正是先前李忠義來過的張家。
院中主屋中還有著光亮,消瘦的男子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的模樣,靠在炕上跟身邊穿著花布夾襖,體態(tài)豐腴的半老徐娘說著話。
“張老大,別猶猶豫豫,當(dāng)年你殺了老娘的渾家,爬上老娘床的那股狠勁哪去了。”
“要是不弄死那個小崽子,等明天那兩個大人物要是回過神來,再來找這個小崽子,他再亂說話那些賞錢可都不是你得了。
就算那些大人物們,不在意這孩子的生死,可是衙役說了過幾日是要領(lǐng)著他到官服報備核查的,就你這些年的破事進了衙門你還想再出來嗎?
婦人陰狠的說道:“無毒不丈夫,你不弄死他,他就得害死你。想想你欠城東黑虎子的賭債,一輩子你也還不清,就算吧老娘賣到窯子里也抵不過利息,還不如一走了之。
弄死他咱們就帶著錢遠走高飛,這可是整整五百兩??!足夠咱們換個地方隱姓埋名了。”一提到錢婦人的眼睛里冒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