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殿中燭火通明。
那些隨身伺候的宮女和太監(jiān)蜷縮在角落，早已被外面?zhèn)鱽淼膹P殺聲嚇得面無人色。眼見楚云侑踏進門檻，他們想上前請安，卻因為腿軟，幾乎都是連滾帶爬地滾到他面前的。
楚云侑目不斜視，徑自往殿內(nèi)走去，穿過屏風和輕紗，終于到了睿顯帝的龍榻前。
那日在太子生辰宴上見過一回的身負誥命的蕭夫人舉著一把小巧的匕首，抵在睿顯帝的胸口，面色蒼白地緊盯著走進來的人－－最終進來的那個人，就是最后的勝者，贏了的是太子楚云侑，而并非她期待的瑞王。
“兒臣參見父皇?！背瀑Я闷鹨聰[，大大方方地行了一個跪禮，然后又站起身來。
蕭夫人尖聲道：“站??！不準再過來！”
楚云侑似乎像沒聽見一般，又往前走了兩步，只見蕭夫人發(fā)了狠，抓著匕首捅在了睿顯帝的肩膀，睿顯帝卻只是發(fā)出了微弱的呻吟，連掙扎都沒有。楚昭華有點奇怪地看著躺在那里不動的睿顯帝，哪怕是病重的人，驟然被這樣攻擊，也很有可能會爆發(fā)出平常沒有的力量來掙扎，她之前所見睿顯帝，顯然身體康健，并不像身纏頑疾的樣子。
“蕭夫人……這是想弒君？”楚云侑嘴角掛著一抹冰冷的笑。
“你再過來，我就殺了他！我說到做到！”
“那你便殺罷，”楚云侑的聲音堅定而冷酷，仿佛在他面前被捏住命門的并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一個沒見過的陌生人，“不過，你真的會殺人嗎？”
蕭夫人雙手顫抖得厲害，幾乎都要握不住匕首，她臉色慘白，嘴唇都在發(fā)抖，眼睛里滿是驚恐和懼怕。
楚云侑笑了一下，坐在了龍榻邊的圓凳上，靜靜地看著她：“我知道你是瑞王的人，打算和瑞王里應外合，逼宮奪位，可惜，瑞王失敗了?！?br/>
他握著楚昭華的手，輕輕地用指尖撓了一下她的手心，楚昭華硬是把手從他的掌握中抽了回來，楚云侑也只是抬頭朝她微笑了一下：“蕭夫人若是現(xiàn)在殺了父皇，那么這個皇位自然而然就會落在本宮身上。可是，夫人恐怕連怎么殺人都不會吧？其實殺人也是極簡單的，就跟殺雞殺魚沒有區(qū)別，哦，對了，夫人的身份擺在這，恐怕連家禽都沒有親手殺過?！?br/>
“閉嘴！我不想聽你說話，”蕭夫人那只涂著鮮紅蔻丹的手捂住了額頭，“閉嘴，我叫你閉嘴！”
楚云侑不笑了，面如寒霜，說話的語氣更是冰冷：“本宮可沒有這樣的耐心看你發(fā)瘋，要么動手，要么就束手就擒，你至少還有兩個選擇?！?br/>
蕭夫人抖了半晌，終于不發(fā)抖了，她瞪著太子，突然躍起，朝太子撲了過來，手上的匕首閃閃發(fā)光。
楚昭華在她撲到她的身邊之刻，輕描淡寫地在她手腕上一劃，那匕首咣當一聲落在地上，她又隨手在蕭夫人后頸一劈，把蕭夫人直接打昏在地：“真是太吵了……”
女人的尖叫本來就很有穿透性，更何況還是又害怕又瘋狂的女人的尖叫。
楚云侑看了她一眼，立刻跪倒在龍榻前，小心地掀開睿顯帝身上的錦被，急道：“父皇，父皇？”楚昭華隨身帶著傷藥，直接把睿顯帝身上那塊染血的衣料撕開，將傷藥灑在傷口上，用干凈的帕子包扎起來。她包扎完，想把那些血漬擦拭干凈，卻忽然發(fā)現(xiàn)睿顯帝流出的血竟是紅中透著黑氣，還有股刺鼻的腥味。她用指腹沾了一點血，更恐怖的事情發(fā)生了，那血漬中竟有一只黑色蟲子在扭動。
她驚道：“太子殿下，快請?zhí)t(yī)！”
她看到的，楚云侑自然也看到了，他腳下一個踉蹌，驚怒交加。瑞王圖謀不軌絕非一年兩年的事情，而蕭夫人既然和瑞王是一邊的，肯定就會對睿顯帝不利，可是眼前的情形還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不必－－”睿顯帝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先是看著楚云侑，好一會兒才認出他是自己的太子，臉上也浮現(xiàn)出了一點笑意，“太子來了，很好，我總算沒有看錯人。瑞王和那賤婦……”
楚云侑忙握住了睿顯帝的手腕：“父皇，瑞王的親兵幾乎被剿滅，瑞王也已被關押在水牢。允王帶著五城軍逃逸出城，抓到他們也是遲早的事。”
“允王是你的弟弟，”睿顯帝吃力地張口，“你打算怎么做？”
楚云侑沉默了片刻，決然道：“斬草除根?！?br/>
睿顯帝握著他的手，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睿顯帝長嘆了一口氣：“你才是將來的一國之君，到底要怎么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朕，命不久矣，能不能熬過這個冬天……都是問題?！?br/>
“父皇……”
“那個賤婦給朕下了毒，現(xiàn)在朕生不如死?。 彼话褤锲鹆艘滦?，只見那條手臂上，時不時有米粒大的黑點在皮膚下面爬動，看上去十分恐怖。楚昭華認出那些黑點就是剛才她在血跡中扭動的黑色小蟲，睿顯帝身的皮膚、血管盡是這些小蟲，如果一只只地拔除，恐怕就會失血而亡。
“你走罷，走罷?！鳖ｏ@帝吃力地抓住錦被，勉強蓋了回去，繡著九龍蒼云的錦被之下，掩蓋著一副千瘡百孔的身體，這錦被有多少華麗精致，底下的身體就有多么恐怖不堪。
“父皇，讓兒臣為你延請?zhí)t(yī)－－”
“沒有什么好看的了，該看的都已經(jīng)看過了，那幫太醫(yī)也被朕砍掉了好幾個。”睿顯帝咳嗽道，“明日的早朝你打算不去了嗎？還不快回去？”
“是……兒臣領旨?！背瀑в止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方才站起身來。
楚昭華自然也是要跟著楚云侑一起走的，其實她并不覺得睿顯帝這樣的病癥算是無藥可醫(yī)了，說不準，玄衣教那三個長老就有辦法，她既然要救睿顯帝，就要為玄衣教爭取到最大的利益，在沒有十足把握的前提下，這張底牌還不急著攤開。
“楚雅……”忽然，背后又響起了睿顯帝虛弱的聲音，“是你回來看朕了嗎？”
楚昭華呆住了。
就連楚云侑都停下了腳步。
“你終于……舍得回來了？”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不肯回頭，看看朕？”
楚昭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么，她見過睿顯帝對她橫眉豎眼挑剔的樣子，也看過他暴怒地叫人把她拖去水牢的樣子，可就是沒有見過這樣脆弱得都不像是皇帝的樣子。
楚云侑按了按她的肩，示意她不要說話，這才沉穩(wěn)地開口：“父皇，你認錯人了，這是昭華，是姑媽的女兒。”他轉(zhuǎn)過頭去，凝視著自己的父皇，永遠高高在上又剛愎自用的父皇的臉上露出了脆弱的神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道：“姑媽早已過世多年了。你不記得了嗎？”
“我……朕記得，”睿顯帝死氣沉沉的眼珠動了動，看向了楚昭華，他這回似乎認出了她，雙眉緩緩皺起，“你姓楚。哼，你娘背棄了自己的國家，背棄了自己的親人，隨著一個野男人去了西唐，不守婦道，忘恩負義，死了也活該！”
楚昭華知道跟一個神志不清又十分偏激的人沒什么可以爭論的，不管他說什么，也傷不到她的一根頭發(fā)絲，可她就是聽不得他中傷自己的母親，哪怕他說的有大半都是對的：“我娘不過是不想嫁給你罷了！”
“你！”睿顯帝一口氣抽不上來，劇烈地咳嗽著，一手指著她，“你你你－－”
“我怎么了？只準你說我娘的不是，就不準我說出事實了嗎？”
“昭華！”楚云侑忙拉住她，“父皇且早點休息，明日兒臣再來探望。”他用力把她往屋外拉，她也沒掙扎，很聽話地跟著出去了。他有這么一陣啼笑皆非，想斥責兩句，可看到她雙拳緊握，一臉不忿，又覺得她十分可愛，這種又愛又恨的復雜感情是他前所未有前所未見過的。
“父皇病入膏肓，早就神志不清了，你何必跟他置氣？”
“他罵我什么都沒關系，反正他算是長輩，罵了我也不能還口，但憑什么還要罵我娘－－”
楚云侑噓了一聲，捧住她的下巴，低下頭吻住她的嘴唇，他的初衷，只不過是想讓她不要再說氣話，可是當觸碰到她的嘴唇時，他的心神也為之一蕩，原來女子的嘴唇是這么柔軟，這么甜美，難怪會有“溫柔鄉(xiāng)，英雄?！钡恼f法。
他試探地分開雙唇，想要更加深入，更加纏綿的廝磨，眼前卻是一花，等到他回到神來的時候，已經(jīng)被推到在地。楚昭華站在他身前，用手背緩緩擦過嘴唇，原本那淡色的唇忽然變得如花瓣一般嬌艷欲滴。
楚云侑仰著頭，瞇著眼，唇畔卻勾起一抹笑，他沒有因為被冒犯到而生氣，反而覺得高興，莫名其妙的高興：“昭華，我?guī)湍慊謴湍愕纳矸?，好不好？”楚昭華從地道出了宮，今夜依舊無月，很可能那月亮也不會再出來了，她往南望去，那里是南詔的宮廷，是整個國家權力的最頂端，那里有太子殿下，有九曲花徑、巍峨宮廷，還有她可看見的余生。睿顯帝病重，太子楚云侑登基為新帝，年號改為盛景初年，帝號謹承。
太子登基為帝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廢除了原本對玄衣教下的圍剿令，公布了瑞王逼宮造反、結(jié)黨營私、買賣官爵等九大罪狀，廢黜親王身份，府上親眷往南流放一千里，奴仆部發(fā)賣。蕭夫人和瑞王合謀，賜鴆酒一壺，廢除顧命夫人的名號。
而連夜逃出南悅城帶走五城軍的允王則以清君側(cè)和勤王的口號聯(lián)合了瑞王其余的勢力，起兵攻打都城南悅。
楚昭華回去把睿顯帝的古怪病癥一說，何長老便承認了是他給的藥丸，藥丸里面是他煉制失敗了的蠱蟲，只能依靠吸食人體血肉而生，這個病癥，他有把握治好。她便對楚云侑說了，他也同意讓他們進宮醫(yī)治太上皇，還派了楚棘親自迎接他們。
楚棘看到她的那張臉，實在臭得厲害，但還是不得不勉強拱了拱手道：“楚姑娘?！?br/>
楚昭華就當沒看到，她當然知道楚棘為什么不想看到她，不管她到底做沒做過，一個女子在南詔新帝那里受到別樣款待，總是令人不禁往曖昧的方向去想。
她剛到太液宮，楚云侑的龍攆也到了，他換上了一襲玄色龍紋的外袍，沒有戴冕，面上依舊掛著如沐春風般的笑。
楚昭華干脆地行了跪拜禮：“陛下?！?br/>
楚云侑疾步走到她身前，托住她的手臂，輕聲道：“朕免卿的跪拜大禮，若是將來非要向朕行禮，彎腰足矣。”
楚昭華往后退開一步，避開了他相扶的手臂：“陛下，禮不可廢?！?br/>
楚云侑定定地看著她，一雙墨色的眸子中似乎風雨欲來，但最終什么都沒有，只是輕嘆了一口氣：“從前你只是喊我太子殿下，現(xiàn)在開始就成了陛下，你從來都沒有叫過我的名字。而我只是想聽你叫一聲我的名字而已?！?br/>
“陛下的名字，就如當日所言，已經(jīng)是天下的禁忌?！辈皇窍袼@樣的人能夠叫的了，楚云侑三個字，也不是平民百姓或是達官貴人可以掛在嘴上的，即便是今日，他們之間尚有溫情，可那份溫情終究會有被磨滅的一日，今日她所叫過的天子的名字，將成為她將來的催命符。
楚云侑低低地笑了一聲：“罷了，我們一道進去看看父皇吧?！?br/>
他們通過宮殿外層層駐守的侍衛(wèi)，長驅(qū)直入到太上皇寢宮，只見太后竟然也在。不過幾日不見，原本就憔悴的臉變得更加蒼老，似乎身體無恙的太后跟太上皇一樣陷入了重病之中。太后整理了一下起了褶皺的衣角，連一個眼神都不分給楚昭華，只看著自己的兒子，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容：“宥兒，你來了?！?br/>
“母后，兒臣帶了蠱師過來為父皇解毒?！?br/>
“解毒的事不著急，你剛剛登基，政事忙嗎？不要太辛苦了，到了點還是要早點睡，一日三餐都不要因為忙而忘記了吃?！碧笥檬种甘崂砹艘幌鲁瀑У念^發(fā)，“不知不覺中，我的宥兒長大了?！?br/>
楚云侑垂下眼，他不是不動容，可這已經(jīng)太晚了，他對于母親的一腔溫情早已被消磨干凈，每一次，這般溫柔的撫慰，往往伴隨著更加殘酷的欺騙。他揚起嘴角，輕聲道：“母后也要保重鳳體。”
說話間，睿顯帝醒了過來，眼神還有些渙散。他中毒很深，這幾日都時常似夢似醒，醒來總是會說胡話，而他的身體也因為那些想要吸干他的血肉的蠱蟲而日漸衰弱。
楚昭華轉(zhuǎn)頭看著何長老，何長老看了一眼睿顯帝的病容，朝她點點頭，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就各自望著前方。
“太上皇醒了，”太后微笑道，“宥兒，我還有話對你父皇說，你且先出去?！?br/>
楚云侑才剛進來，又要被趕出去，他可以拒絕，畢竟有什么還會比治療太上皇來得重要？可是他跟自己的母親對視了片刻，她的臉色雖然憔悴不堪，可是心意卻堅決，她雖然向來柔弱，可是一旦強硬起來，楚云侑卻不想違逆她的意思，便點了點頭。
殿中伺候的宮女和宦官也魚貫而出，關上門，留給這對曾經(jīng)的帝后獨自說話的空間。
楚昭華自然跟隨楚云侑走了出去，剛走出幾步，便聽睿顯帝嘶啞的嗓音在身后響起：“楚雅……的女兒，今日也來了？”
楚昭華腳步一頓，轉(zhuǎn)過身道：“是的……太上皇?！?br/>
她看見太后坐在床邊，低手看著自己的指甲，似乎毫不關心，可那額角青筋畢露，想來也是怒極。
“我對你并不好……我都知道，”他費力地開口，“我都知道的，但是我不可能對你好，對著你……”
楚昭華垂下眼，只覺得楚云侑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其實她并不覺得睿顯帝對她不好有什么不對，她跟睿顯帝并不親厚，也不像寧南郡主一樣被他看著長大，可以撒嬌可以說笑，他不喜歡她，把對她母親的怨恨發(fā)泄在她身上，那很正常。
更何況，她也沒做過什么能夠令他喜愛的事情。
“……罷了，你走罷，不要讓我再看到你?！?br/>
楚昭華簡直莫名其妙，這樣突然叫住她，就只是為了說一句不想再看到她，可惜這是不可能的：“太上皇的病癥，其實可解，只不過要等解毒之后，太上皇才不會再見到我?！?br/>
他們站在門外，楚昭華總覺得有點悶悶不樂，這悶悶不樂中又夾雜著不安。楚云侑站在她身邊，肩膀抵著她，側(cè)過頭看她：“現(xiàn)在玄衣教的危機都已經(jīng)化解了，你還在發(fā)愁什么？”
“……總覺得有點不對?！彼滩蛔≡俅位仡^，看著那座華美的太液殿?！霸瓉?，皇上還是沒有忘記楚雅?！彼α藘陕暎切β暰拖窨蘼曇粯?，再也不是曾經(jīng)銀鈴般動人的笑聲了，“轉(zhuǎn)眼快二十年過去，連我們的宥兒都已行過成年大禮，臣妾老了，皇上也是?！?br/>
睿顯帝半躺在床上，神思不屬：“現(xiàn)在宥兒才是南詔的皇帝?！?br/>
“那又怎么樣？在臣妾心中，皇上就永遠只有一個，就算是我們的兒子，在臣妾心里也不是的?！?br/>
“你到底想說什么？”
“其實臣妾早就知道，陛下的心中永遠都忘不掉楚雅了，但是臣妾還是嫁了。那個時候，臣妾以為，在這個世上，時間會是一劑良藥，無所不能，終究會讓過去的都過去，該被淡忘的都淡忘。而現(xiàn)在，臣妾知道了，原來有些人，有些事，永不磨滅?！?br/>
“陛下，你娶的這么多女人，沒有一個像楚雅的，可是她們總有一些神態(tài)，一些小動作像極了她?？沙兼恢痹诘?，等著陛下垂憐，回頭看臣妾一眼，明白臣妾的心意?？墒堑劝〉劝?，臣妾等得頭發(fā)都白了，等到老了，等到看到那些花朵一般的妃嬪，連妒忌的心都提不起……臣妾這才發(fā)覺，一晃，竟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可臣妾還是沒有等到陛下的一回頭?！?br/>
太后站起身，拿起了床邊的油燈，毫不猶豫地那刺鼻的煤油灑在床幔上、被褥上，又執(zhí)了蠟燭，慢慢地點燃了一個被角：“這么多年，臣妾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忽略了，可是最后換的來是什么？是那個蕭夫人！”
她手一松，蠟燭被拋在了床褥上，嘩得一下帶起一大團火焰：“你有多恨楚雅的親生女兒，就代表你曾經(jīng)有多愛她，就算到了現(xiàn)在，你其實也分不清愛恨各自占據(jù)了多少心思！可笑的是，我們的宥兒，竟然喜歡上了楚雅的女兒！你說可不可笑，你們真不愧是親父子，被她們母女迷得團團轉(zhuǎn)?！?br/>
睿顯帝閉上了眼，他裸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已經(jīng)被火舌灼傷了，可他像是感覺不到似的－－自從中了毒，每日每夜，每時每分，他都被蠱蟲啃噬血肉，他從痛苦哀嚎打滾到現(xiàn)在連動一下都要用盡身力氣，死亡對他來說，反倒成了解脫。
“皇上，既然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會痛快了，我們－－不如一起死吧?！?br/>
楚昭華轉(zhuǎn)頭望著楚云侑：“太液宮里燒碳嗎？”
“白日里是不至于燒炭的，若是入了夜倒有可能?！背瀑Я⒖堂靼姿秊楹芜@么問了，因為從太液宮中正傳出一股焦味。他疾步走到大門，用力推門，可這扇門卻是被人從里面閘住了。他聲音凌厲：“來人，把人撞開！”
楚昭華退后兩步，運足內(nèi)力，抬起一條腿往門上踢去，只聽木質(zhì)斷裂，那大門被她轟然踢開，正撞在墻邊，發(fā)出一聲悶響。
太液宮內(nèi)，火勢蔓延，竟成席卷之勢吞吐著里面的一切，那些明黃色的輕紗、價值連城的花梨木屏風都成了助燃火勢的幫兇。
楚云侑連想都不想，就沖了進去，只見他的母后一把抱住了父皇，滾入了一團火焰之中，火焰燒到人體，又呼得變得更亮更大，他朝著那一團明亮的火焰急沖過去，失聲道：“母后，不要－－”
楚昭華從他身后抱住他的腰，在掙扎之間，被火勢燒到的橫梁倒了下來，幾乎是貼著他們而砸在地面。楚昭華避開了橫梁帶起的火星，再次用力抱住楚云侑：“不要過去！”楚云侑雖然不至于是那等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他的的確確沒有怎么習過武，可突然爆發(fā)出來的力氣，就是她運足了內(nèi)力都覺得吃力。
“云宥，”她一把抓住他松脫的手臂，在他耳邊大聲道，“不要過去，已經(jīng)、已經(jīng)太遲了……”
楚云侑像是被點了穴，失魂落魄地看著那團火焰，那火焰吞噬了整張龍床，吞噬了那對不曾恩愛過的怨侶，也吞噬了他的兩位至親。
楚昭華把人拖出來的時候，太液殿幾乎都要被燒沒了。救火的侍衛(wèi)來來去去，可是潑出去的一桶桶水根本來不及澆滅這火勢，一直到傍晚，火才漸漸熄了。
“陛下……”
“什么都不要說了?！背瀑д酒鹕恚碜訐u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穩(wěn)，“什么都不要說，朕沒事?！?br/>
真的沒有事嗎？楚昭華擔憂地看著他。
楚云侑緩緩地轉(zhuǎn)過頭，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看著她，忽然道：“朕沒事。還記得朕說過，要恢復你的身份嗎？朕會親自冊封你為郡主，朕要讓天下人都知道，當年長樂長公主的女兒又回來了?！彼錾谖魈疲髀溆诓菝?，生于斯，長于斯，她回到了母族的故鄉(xiāng)，有了身份，有了地位，不再是曾經(jīng)那個連安身之所都沒有的江湖孤女。
楚云侑已經(jīng)不再是喊她表姐的那位太子殿下。他成為了一位真真正正的帝王，是天底下站得最高、最孤單的人。他會在接下去常年日久中變得猜忌多疑，眼里容不得任何的不忠誠，和一絲一毫的背叛。
這條路實在太孤單了，這條路，越走越窄，走到最后，曾經(jīng)的知己，曾經(jīng)的至親，都漸漸離了心，可他還得繼續(xù)往下走。甚至連自己親生父母的死訊，在權衡再三后，都被楚云侑壓了下來。叛亂的允王還在一旁虎視眈眈，若是突然傳出睿顯帝駕崩的消息，更加會落人口實，坐實了楚云侑逼宮奪位的謠言。
他的母親，嘴上說著多在意他的母親，選擇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刻，同睿顯帝同歸于盡，共葬火海，就像當初她為了致楚昭華于死地時一樣，根本沒有考慮給自己的兒子留下一條好走些的道路。
楚昭華盛裝打扮，一襲描金的紅衣，緩緩地走向高臺上的君王。楚云侑朝她伸出了手來，攜著她緩步走上一級又一級的臺階，他眸子那么溫柔，又那么冰冷，在她耳邊的低語也是這樣輕柔：“昭華，你看見了嗎，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朕的長樂郡主?！笔请抟粋€人的長樂郡主。
她繼承了母親曾經(jīng)的封號，長樂長樂，長寧安樂，這本是一個再好不過的詞。
楚昭華抬起頭，底下是黑壓壓的前來觀禮的百姓，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帶著歡笑和愉悅，可她突然感到一陣顫栗。是夜，允王集結(jié)了瑞王遺留下來的余黨和當時帶出城的五城軍，直逼南悅，打出了清君側(cè)除奸佞的旗號。而在西唐和南詔邊境駐扎月余、一直都沒有動靜的西唐鎮(zhèn)南軍則一舉攻下了南詔在邊境的第一道關口染花城。
允王余黨和西唐鎮(zhèn)南軍同時發(fā)難，若說這只是單純的巧合，而沒有一絲貓膩，怎么也說不過去。
翌日一早，染花城被攻破的軍報連夜傳到南詔朝廷，引起了巨大的動蕩之聲。
朝堂上，說和說戰(zhàn)的臣子們各自占據(jù)半壁江山，爭執(zhí)不下。
楚云侑坐在朝堂最高處，冷眼看著底下爭得面紅耳赤的兩派人馬，睿顯帝當時和西戎聯(lián)手，不再向西唐稱臣進貢，大肆宣戰(zhàn)的決定，他其實并不贊同－－雖然脫離臣屬關系是遲早的事，可現(xiàn)在就這樣做，還是太早了。他們根本就沒有做好準備。
而現(xiàn)在西唐都攻下了南詔的第一道屏障，底下人竟然還在爭論是戰(zhàn)還是求和，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傅卿。”楚云侑冷冰冰地開了口，年輕的君王一說話，原本吵得不可開交差點就要擼起袖管動手的臣子立刻噤聲了。
“臣在?！备的铊锨叭?，越眾而出，低頭行禮。
“是戰(zhàn)是和，傅卿可有所見解？”
傅念瑾是傅國公的獨子，三代單傳，傅國公因為早年戰(zhàn)場上受過重傷，一到冷暖交集、濕冷變換的季節(jié)就風濕發(fā)作，一條腿腫得跟蘿卜似的，根本走不了路，傅念瑾不過弱冠，已經(jīng)在姬城軍營度過近十年了。
可這些都比不上傅念瑾在去軍營之前，曾是太子楚云侑的伴讀。不論武將還是文臣，說起這位正當紅的少年將軍，都難免有點酸，誰讓人家命好，不但是傅國公的獨生子，還是當今圣上的少時玩伴，就算不上戰(zhàn)場，沒有任何功勛，也能坐穩(wěn)將軍的位置。
“臣以為，該戰(zhàn)便戰(zhàn)，絕不退縮！”傅念瑾說完，立刻捅了主和一派的馬蜂窩。主和的大多是文臣，立刻就朝他發(fā)難：“傅小將軍說得倒是凜然，可現(xiàn)在尚且有叛軍叛亂，在一旁虎視眈眈，貿(mào)然和西唐開戰(zhàn)，豈不是讓叛軍有機可乘？還是傅小將軍覺得，叛軍每日聽著城外迦南寺的梵唱，會感悟反省，自己退兵？”
“傅國公驍勇，傅小將軍想必是子承父業(yè)、虎父無犬子，你們這些文官又懂什么排兵布陣，血戰(zhàn)疆場？”主戰(zhàn)的武官立刻跳出來反駁。
只是兩方口口聲聲傅小將軍，都沒把傅念瑾當一回事。
自古以來，文武官本就是對頭，武官靠著戰(zhàn)場功勛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踩著人頭和鮮血，他們看不上文官，覺得這群只會耍嘴皮舞筆桿的家伙，辦點小事竟可以和他們一樣升官；而文官則覺得武將粗魯不堪，有辱斯文，擢升速度卻這樣快，他們一輩子都可能僅僅止步于一個小小的侍郎，可武將呢，多殺幾個人，便可以成為將軍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楚云侑看見這樣對峙的情形，并不意外，只是有點厭煩。
“陛下，臣愿領兵掃平叛軍，迎擊西唐鎮(zhèn)南軍?！备的铊蝗还蛳拢瑪蒯斀罔F道，“一日叛軍未除，西唐軍未退，臣便一日不還?！?br/>
整個朝堂突然安靜下來。
楚云侑輕笑一聲，在這個安靜得就連掉下一根針都能聽見的時候顯得格外清晰：“傅卿可愿立下軍令狀？”
“臣領命！”
“好?！背瀑д酒鹕淼溃跋氡馗登涠ㄈ徊粫铍奘?，退朝！”
皇帝走了，原本還打算繼續(xù)爭下去的朝臣們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但他們都明白了，皇帝根本不是想聽他們的諫言，其實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打算，聽到現(xiàn)在，怕是已經(jīng)不耐煩了。
“姬城軍營的軍隊不能大動，你只能帶上先鋒隊出去，西唐在邊境盯了這么久，選擇這個時刻出手，就是吃準我們內(nèi)有近憂，沒法分神對付他們?！背瀑Ш芸炱鸷昧嗽t書，身邊的大太監(jiān)乖覺，早就打開了裝玉璽的檀木盒子，備朱砂印泥等在一邊。他拿起象征著南詔國君皇權的玉璽，在詔書上蓋上了一個?。骸霸释醺魈萍热换ネㄓ袩o，我們就干脆釜底抽薪，先把西塘軍堵在流云城，到時候看允王還能翻起什么亂子。”
楚云侑的安排太冒險，太激進，甚至有可能在傅念瑾擋住了西唐大軍的情況下，被叛軍攻陷南悅城。
“陛下，可是－－”
“什么都不要再說了，西唐不可能會和我們議和的。”流云城太重要，若是再被攻陷，恐怕這一路到都城南悅就是一馬平川了。相比之下，允王的叛軍并不成氣候。只要姬城軍營的主力坐鎮(zhèn)，叛軍也難以進犯。
“陛下，若是微臣帶人先去流云城支援，陛下所在就太危險了，姬城軍營的徐將軍雖然悍勇，可他這么多年來都在允王和陛下你之間搖擺不動，一旦他偏向了允王，那后果……”
“徐驍將軍自然會明白，他最終該效忠的人是誰?！?br/>
傅念瑾垂著頭，不敢再勸，從理智上他自然明白，兵貴神速，此刻是最容易狙擊西唐鎮(zhèn)南軍的時候了，第一他們還沒站穩(wěn)腳步，第二他們尚且還會有水土不服的癥狀，若等到西唐連下多座城池的時候，南詔的軍隊只怕也沒有斗志與之一戰(zhàn)。相比之下，允王的叛軍實在不成氣候。
而徐驍將軍向來老奸巨猾，并不太可能愿意聽從允王的命令起兵叛亂。
只要楚云侑下旨稍加安撫就行了。
“陛下，恐怕事情有變，陛下原本的計劃也要稍作改動。”傅念瑾正要退下，忽聽楚昭華站在門口揚聲說道。他低著頭，經(jīng)不住握了握拳，倒不是因為他還記恨被她在迦南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而是……他真的不能接受被一個外表纖弱的女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事實。這件事就算間隔多日，一旦回想起來，他的臉色都絕對好看不起來。
更何況，陛下面前，什么時候又有她說話的份？南詔向來都有規(guī)定，后宮不得干政，她這樣堂而皇之跑上來反對楚云侑的決定，真是成何體統(tǒng)。
“昭華，我記得，在我們南詔，女眷是不得干政的?！背瀑痤^，笑著看了她一眼。她今日穿著一襲淺天青色的衣裙，更顯得她眉目分明，容顏秀美，可惜……楚云侑暗暗嘆氣，無論做什么事都不能操之過急，對待楚昭華亦然：“難道，西唐沒有這種規(guī)矩？”
西唐不但是女眷不得干政，甚至就連女子都不得議論朝政。這條規(guī)矩是在武后干政之后，一位西唐皇帝立下的，大約是怕再出現(xiàn)一位武后來。
“西唐亦是有此規(guī)矩，不過我記得，南詔的規(guī)矩是后宮不得干政?！?br/>
楚云侑曬然一笑：“好了，你剛才說什么計劃有變？”
楚昭華雙手一送，一張輕飄飄的宣紙就直直地平飛到了皇帝的御桌上：“玄衣教何長老過去同徐驍將軍有過幾封書信往來，這是徐將軍勸說何長老為允王效力的信?！毙陆痰膭萘λ径冀邮至耍F(xiàn)在朝廷停止了對玄衣教的圍剿，她的功勞自然是最大的，何長老為了表明自己無二心，把過去同朝廷武將的通信都拿給她了。昨夜染花城淪陷的消息傳來，她便把那些信重新翻閱了一遍，抽出了最重要的一封準備呈給楚云侑。
楚云侑拿起信紙，似乎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臉上連一絲憤怒都沒有，完完的不動聲色。
傅念瑾瞟了楚昭華一眼，她露的那手功夫舉輕若重，尋常武將至多做到舉重若輕，甚至還要把大半原因歸于天生神力，但要做到她那樣，絕無可能。他們站在皇帝的書桌下方，默默無言地看著腳下那一塊地磚。
楚云侑看罷，低聲道：“念瑾，你過來看看，這是否是徐將軍的筆跡?！?br/>
傅念瑾上前兩步，接過大太監(jiān)呈上的信紙，只掃了一眼，便道：“確實是徐將軍的字跡?！?br/>
不少武將連大字都不識幾個，要寫得一手好字更是難上加難，徐驍?shù)淖舟E絕對稱不上好看，甚至連工整也說不上，但非常有個人風格，一律向右傾斜，每個筆畫都寫得十分用力，一般人根本模仿不了。
楚云侑抬起頭，看了楚昭華半晌，忽然又笑了：“玄衣教內(nèi)部的事務的確該好好清理一番了，別一個不留心，這手就伸到了朝廷里來了。前車之鑒，后事之師，想來，沒有人希望再被朝廷清剿一次吧?！?br/>
楚昭華被敲打了一番，只平靜道：“陛下所言極是，所以求陛下給玄衣教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br/>
“那你說說看，是怎么個將功補過法？”
“徐驍大將軍有叛變之心，可整個姬城軍營卻是忠于陛下的。我可以為陛下清理掉那些抱有不臣之心的反賊?！?br/>
“你？”傅念瑾詫異地看著她，雖然他知道她功夫不錯，可到底也沒有出神入化到在萬軍之中取敵人首級的程度，再好的功夫，碰上人海戰(zhàn)術，就是磨也磨死她了。
“念瑾，你先出去，朕有些話要單獨和長樂郡主說。”楚云侑依然不動聲色。傅念瑾道了一聲微臣告退，便退了出去，在門外的臺階上等候。楚云侑站起身，一步一步從書桌后走了下來，走到楚昭華的面前：“我不想讓你去?！?br/>
楚昭華抬起眼，看進了他那雙墨色的眸子里，那雙眼睛正流露出一種悲傷的神情。他為自己悲哀，即使身為一國之君，還要讓一個女人為自己冒險，可他又知道，若論刺殺的本領，這個任務除了交給她，就沒有更好的人選了。
“陛下不必擔心，這并非難事，況且還有教中蠱師能夠襄助我一臂之力?！?br/>
楚云侑抬起手，原本應該落在她臉上的手指最終還是落在了她的肩上：“這里，沾到枯葉了?！彼钌畹匚丝跉?，又道：“你若辦到了，想要什么獎賞？”其實他真的沒有什么能夠獎賞給她的了，他已經(jīng)給了她尊貴的郡主身份，把她的母親、曾經(jīng)的長樂長公主加回了族譜，除此之外，他就什么都沒有了，甚至連皇后的位置都不是他能夠許諾出去的。
“獎賞么……”楚昭華笑了笑，“不如陛下同意我隨著傅小將軍上戰(zhàn)場吧?！?br/>
“為什么？”楚云侑有點意外，甚至還玩笑道，“你是想效仿西唐高祖的大長公主，還是想干脆效仿那位武后？”
這個玩笑，換成任何人聽了，都難免惶恐不已。可是楚昭華卻沒什么表情，她知道楚云侑在將來會是一位明君，遠遠超過睿顯帝：“為了南詔，為了我的……家鄉(xiāng)，也因為，我想為陛下做一點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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