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用晚膳時間,趙衡在屋里等了許久,也未等到張顯回來。
眼看夜色深沉,月掛枝頭,趙衡終于坐不住,叫廚房上菜,自己先吃了。
吃到一半,外院的婆子跟在立夏身后進(jìn)來回稟:“將軍同沈太傅在西市酒肆里喝多了,已回將軍府歇下了?!?br/>
趙衡慢條斯理地低頭喝湯,語氣淡淡地“哦”了一聲,并不見動氣。
那婆子見狀,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句:“將軍在酒肆里看中一位買酒娘,回府時,將軍把那位賣酒娘一并帶回去了。”
趙衡將手里湯碗放下,從蓮巧手里接過帕子擦拭唇角,依舊是平靜地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br/>
婆子下去了。
立夏鼓起腮幫子,眼里憤怒得幾欲噴火:“這廝可惡,竟讓公主等了一晚上。氣死我了!”
難道國色天香的公主,還比不上一個賣酒娘嗎?
竟為了個賣酒娘拋下公主。
立夏氣得原地轉(zhuǎn)圈,恨不能提刀出去砍人。
趙衡卻搖搖頭:“無妨,這陣子他應(yīng)當(dāng)不會到公主府來了,你們可以松懈一陣了?!?br/>
張顯一早就打算好了要歇在公主府,結(jié)果卻去了酒肆和沈驚松喝多了,還好巧不巧地看上了一位賣酒娘。
這其中,若說沒有沈驚松的安排,她是不信的。
既然有了賣酒娘,短時間內(nèi),張顯應(yīng)該不會想起她來,而她正好趁著這段時間做點(diǎn)事情。
過了兩日,趙璇同魏勝成親,趙衡要維持與趙璇表面不和的假象,便沒去看觀禮,只叫立夏去送了份禮。
立夏回來后,同趙衡道:“那場面,高朋滿座,賓客如云,當(dāng)真是熱鬧。有人想去鬧洞房,被魏勝給喝退了。席間有人言語輕薄郡主,魏勝還打了那人一拳。奴婢瞧著,這泥腿子將軍是真心待郡主的。”
趙璇婚后第二日,邵皇后在宮中開宴,五品以上官員家眷皆可入宮出席。
這是新皇登基以來,邵皇后第一次開辦宴席。各家女眷穿戴得光彩照人,鉚足了勁兒想在邵皇后面前搏個好印象。
趙衡心知邵皇后舉辦這場宴會的目的是為了試探也是敲打那些新嫁本朝官員的前朝官眷,便叫立夏將自己收拾得素凈一些。
進(jìn)了宮,她的席位被安排在邵皇后最近的位置上。
邵皇后膝下無女,只她這一個義女,合該是她同邵皇后最親近的。
趙衡行禮過后落座的瞬間,從四面八方瞥來的目光里,有輕鄙的,有不屑的,也有嫉妒與記恨的。
唯獨(dú),沒有一絲善意。
一個亡國公主,轉(zhuǎn)頭卻對滅了自己家國的武德帝俯首稱父,在場的官眷,不管是本朝的還是原先前朝的,沒人會瞧得上她。
這也正是邵皇后安排她席位的用意,將明晃晃她架在眾人面前,一點(diǎn)一點(diǎn)將她過往積攢下來的聲望消磨掉。
直到這位受百姓們尊敬愛戴的慶陽公主,在眾人眼里徹底成了一個攀附權(quán)貴數(shù)典忘宗的諂媚小人。
“人都到齊了,那便開宴罷?!鄙刍屎竽樕蠏熘H和溫善的笑,眉宇間已沒了前些日的愁苦,舉手端起金樽,朝眾人遙遙一敬:“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多虧諸位夫人們操持家務(wù),男人才能安心在外為國效力。來日國家興盛富強(qiáng),諸位夫人同樣功不可沒,本宮敬你們一杯?!?br/>
在座的夫人太太們忙舉杯,紛紛應(yīng)道:“不過是盡妾本分,不敢居功?!?br/>
趙衡也執(zhí)杯欲飲,邵皇后卻轉(zhuǎn)頭對她溫和關(guān)切道:“阿衡,你身上有傷,不宜飲酒?!?br/>
邵皇后說罷,立即命人將她案前酒樽撤下,換成了果漿茶飲。
這番舉動,無數(shù)嫉妒目光又瞥過來。
趙衡面上端著感恩的笑,心下卻是一哂。
邵皇后若真的關(guān)心她,這酒就不會端上她的案前了。
也就底下坐著那一半農(nóng)婦出身沒什么見識全靠丈夫發(fā)跡起家的夫人們,才會信了邵皇后做的這套表面功夫。
剩下那一半,都是前朝官眷,出身不差,什么樣的后宅手段沒見過,看穿了邵皇后在捧殺,都朝趙衡瞥來活該一眼。
趙衡沒管眾人反應(yīng)。她只安然坐在一側(cè),看著邵皇后言笑晏晏地同眾人應(yīng)酬,舉杯交錯一個時辰,也不見一絲疲色。
太子因獵場刺殺受驚,至今尚未完全走出陰影,邵皇后卻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精神。新妝宜面,盛裝臨人,看著比先前還要年輕許多。
趙衡一時沒猜透邵皇后的轉(zhuǎn)變,正疑惑間,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抬頭一看,一個年輕但并不漂亮的婦人舉著杯,坐在她案側(cè),說要與她敬酒吃。
這婦人,看著面生,滿頭珠釵壓得脖子都快梗不直了。
趙衡沒認(rèn)出她是誰,面露些許遲疑。
那婦人卻忽然發(fā)作起來,摔杯一潑,帶著哭腔叫道:“你也太欺負(fù)人了!”
她這一舉動,令所有人一靜,都朝這邊望了過來。
邵皇后收了笑臉,淡聲問了句:“怎么回事?”
那婦人轉(zhuǎn)過身朝邵皇后哭道:“娘娘,妾只是想跟公主賠個不是,前些日子是我家那口子不對,不分青紅皂白便將公主押進(jìn)牢里。”
婦人哭著,朝前跪爬了兩步,抬頭又高聲喊娘娘:“可我家那口子也受罰了,大理寺少卿的官職卸了,我同公主賠罪敬酒,公主卻看都不看我,還打翻了我的酒,娘娘你可要為我做主?!?br/>
趙衡聞言,便猜到婦人的身份了,這是齊康樂那老頭的外孫女,盛國公小兒媳婦孫氏。
所以孫氏是打算在今日宮宴上為她外祖父和丈夫來出氣,尋自己晦氣來了?
可這手段,未免也太蠢了些。
邵皇后看了一眼孫氏,頗有些一言難盡。
在宮宴上敲打趙衡,這是她暗里授意的,但沒想到孫氏這么蠢,什么把柄還沒抓到,就急哄哄地跳出來了。
邵皇后看得眼煩,只恨不能將底下這個還在哭嚶嚶的蠢貨丟出去。
她深吸口氣,正欲說話。
這時,席間有人“噗嗤”一聲笑出來。
卻是趙璇開口了:“慶陽公主打小金樽玉貴,從來都是目中無人的。我都不知在她面前吃了多少冷落,這位夫人,你若是為此就跟娘娘喊委屈,那往后你出門交際,要吃的委屈可就多了。難不成回回你都要叫娘娘來替你撐腰?”
孫氏一怔,轉(zhuǎn)頭看向趙璇。
趙璇起身,笑盈盈地走過來,朝邵皇后行了禮,再伸手將孫氏扶起來,語氣嬌柔地哄道:“好啦,這等小事,咱們就別為難娘娘了。慶陽公主既看不上咱們,那咱們也不同她一般計(jì)較就是了?!?br/>
有了趙璇這一句,眾人便心知肚明知道該怎么做了。
接下來,沒人再靠近趙衡。
在場眾人,三五成群圍著邵皇后說笑,場面熱鬧喜慶。
唯獨(dú)趙衡這一角,冷清得連伺候席面的宮女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邵皇后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多看了幾眼趙璇。這是個聰明又無任何依靠的女人,可以為自己所用。
……
宮宴結(jié)束,趙衡冷著臉,率先離場。
孫氏自覺大仇得報(bào),露出一臉暢快笑意。
邵皇后最后將趙璇留了下來,單獨(dú)說了小半時辰的話。
誰也不知道兩人都說了什么,只知道從這天開始,趙璇隔三差五進(jìn)宮陪皇后,成了邵皇后身邊的紅人。
而趙璇的丈夫魏勝,也愈得帝后看中,連升了兩級。
而那幾個一直鬧事爭寵的妃子突然就沒了動靜。
后宮安生下來,邵皇后臉上笑容就多了,武德帝歇在她宮里的次數(shù)從半月一次變成了三天一次。
趙璇在邵皇后跟前也愈發(fā)說得上話,風(fēng)頭一時無兩。
諸多嫁了本朝官員的前朝官眷因此時常往魏府走動,卻無人起疑,只當(dāng)是這些女眷想攀附趙璇。
此長彼消,趙璇風(fēng)頭愈盛,也開始學(xué)起趙衡那般布施行善,趙衡便低調(diào)行事,幾乎大門不邁二門不出,漸漸無人關(guān)注趙衡了。
偶有人提起,很快也被有心人擠兌一句:“哦,你說的是那個數(shù)典忘宗的慶陽公主?!?br/>
時日一久,慶陽公主在眾人心里的印象漸漸就從敦厚仁善變成了寡廉鮮恥數(shù)典忘宗。
好在趙衡對此并不在乎。她在百姓中名聲不好,那些暗中盯著她的眼睛慢慢少了很多。
一直想殺她的武德帝,也因此歇了殺心,只要她別出公主府招人眼,就隨她安生過日子。
兩個月后,未央宮傳出信,邵皇后有了。
趙衡得知這個消息時,正在屋里翻看賬本。
時已入夏,外頭的天燥熱難耐,她的屋里放著幾盆,清涼舒爽。
立春腳傷好得七七八八,已能正常行走,外出辦了不少事。
未央宮有喜這事,就是立春從那位先前到公主府里替她診治腳傷的木訥醫(yī)女得到的消息。
“皇后有喜,東宮太子那邊呢?”趙衡翻了一頁賬本,隨口一問。
立春道:“太子仍舊半夜難眠,時常噩夢驚醒,精神愈發(fā)不佳?!?br/>
太子不頂用,叫一場刺殺嚇破了膽,至今三個月過去了,依舊沒好轉(zhuǎn)。
而邵皇后傳出有孕的消息后,就再沒去看過太子了。
顯然,這個不中用的太子,已經(jīng)被邵皇后放棄了。
武德帝倒還念著父子情分,隔三差五就去探望。
但若邵皇后肚子里生出來的是個兒子,太子怕是活不長的。
趙衡想到這兒,合上了賬本,若有所思的道:“皇后有孕,宮里該添新人了。”
立春立刻道:“奴婢這就去給平陽郡主送信兒?!?br/>
趙衡點(diǎn)點(diǎn)頭:“你從賬上支五萬兩銀子,將汴梁城里的米鋪盤下來,能盤多少家就盤多少家。另外,你再去找些可靠的人用。這事兒你得悄悄做,不要讓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讓沈驚松知道。”
“奴婢明白。”
她們手里沒有可用的人,確實(shí)是該養(yǎng)一批自己的人了。
立春拎著個點(diǎn)心盒子去了趟魏府。
趙璇如今是皇后跟前紅人,門庭若市,立春上門也沒招來別人懷疑。
她在魏府呆了一刻鐘,神色不虞地又提著點(diǎn)心盒子出來。
旁人見到了,免不了嘀咕幾句亡國公主姐妹倆,當(dāng)真是不和。
自打趙璇得了皇后青睞,這慶陽公主的婢女都不知道上門多少次了,次次都是殷勤而來沮喪離開。
次日一早,趙璇進(jìn)宮了。
午時她從宮里出來,就帶出了邵皇后欲挑幾個新人進(jìn)宮陪伴的消息。
說是陪伴,實(shí)則是替武德帝選妃子。
汴梁城里那些被武德帝冷落已久的世家們終于按捺不住,開始冒頭了。
第一個找上趙璇的,是莊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