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月城,自古有“響堂的腔,大師傅的湯”之說,響堂的服務(wù)甚至比灶上掌勺大師傅的手藝對酒樓生意影響更大。
技術(shù)嫻熟的響堂,報菜時,有如梨園名角,押韻合轍,聲聲悅耳,引得食客尚未就餐便已興致高昂,上菜時,左手能擔(dān)菜三到五碗,右臂從肩到手能擔(dān)疊二十余碗,而且絕不會有這碗的湯碰到另一碗的水的情況發(fā)生,并符合各桌客人索需,一樣不差,令人拍案叫絕。
老板娘挖來的明星響堂趙至峰,其絕活遠(yuǎn)不止于此兩項,整個堂內(nèi)和東西廊,因為有了趙至峰,氣氛較以往明顯熱烈許多,客人的打賞也水漲船高。
在三分明月樓,客人的賞錢統(tǒng)一放在一個錢箱里,待打佯后,由全體伙計均分。
所以,每當(dāng)響堂喊道“某某桌打賞多少錢”時,堂上和柜上都要齊聲謝賞,當(dāng)賞銀超過五兩銀子時,不僅外柜、柜上、堂上,便連庖房的灶上、案上、水臺等都要同聲謝賞,但很少有客人出手這般闊綽,通常賞錢都在一兩以下,所以庖房的伙計基本上沒有謝賞的機(jī)會。
而這一日,因為響堂趙至峰的緣故,有客人一下子打賞了十兩銀子。
老板娘捏著一方帕子穿花拂柳而來,“謝賞時聲音第一要齊,第二要響,第三要干凈利落,還沒來得及喊的就別喊了,別在后面給我拖泥帶水,可聽明白了?”
十兩銀子呀,可以分到不少呢,
最重要的,這是賞錢,代表客人的認(rèn)同。
眾人一起道,“明白了!”
待趙響堂報賞的聲音響起后,所有伙計眾口一聲“謝賞!”,響徹了三分明月樓。
完美。
老板娘滿意地甩著帕子風(fēng)情萬種而去。
這天分賞錢的時候,童宣分到了一百多文錢。
因為是學(xué)徒工,還沒有出師,每天的工錢只有三文錢。
但是賞錢領(lǐng)到了一百多文。
都是托響堂趙至峰的福。
童宣將賞錢寶貝地放在袖子里,回家的路上,兩只小手背在身后,心里撥著小算盤,雖然現(xiàn)在賣牛雜湯比做學(xué)徒工掙的多,但是將來出師了,那就不一樣了,尤其大師傅說我有做響堂的天份,一堂二柜三灶上,響堂的工錢可是比帳房先生和大師傅都高呢,而且還有粉絲追捧,有朝一日我成了趙師傅一樣的明星響堂……
光是想想,兩朵梨渦就跳到了白嫩的小臉上,一路綻放。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檢查四小姐的傷口。
四小姐目光來回拂著童宣的臉頰,“何事這般開心?”
童宣興致勃勃地數(shù)芝麻倒谷子,領(lǐng)到了一百多文賞錢,將來要做響堂,什么的,一一說與四小姐。
四小姐凝目聆聽,聽完臉上緩緩展開一個“的確是件開心的事、我也替你開心呢”的笑容。
童宣替四小姐換了藥,“我去給你做夜宵?!?br/>
沒等四小姐回應(yīng)便去了庖房,將三個雞蛋打到面粉里,揉成面團(tuán),取下掛在墻上的搟面杖,做手搟面。
兩手握著長約六十公分直徑約八公分的原木色搟面杖,有那么一瞬,童宣想到了剛穿越來沒幾分鐘便死給自己看的便宜師父,丟下一句“徒兒,如今本門就只剩你和為師兩人了”,就被漫天的雷電天誅了——雷電就跟長了眼睛似的專往師傅身上霹,卻對兩步之外的自己視若無睹,師父一定是做了十惡不赦的大壞事才會遭到天譴的吧?認(rèn)識到這個令人憂傷的事實(shí)后,童宣就用這根搟面杖撅著小包袱下山了。
因為這根搟面杖是被單獨(dú)供在一個房間中的。
童宣琢磨著應(yīng)該很值錢吧?就帶在身邊了。
……事實(shí)證明它就是一個搟面杖而已。
面搟好后,切成細(xì)細(xì)的絲,小鍋加水燒開,面下進(jìn)去,點(diǎn)生水再次燒開,撈進(jìn)碗里,糖醋小蘿卜切成細(xì)絲灑在面上,點(diǎn)幾滴麻油,淋上面湯,一碗清淡的手搟面便做好了。
四小姐又一次吃的見了底,連面湯都喝光了。
真乖。
就這樣給我養(yǎng)一輩子吧。
童宣給四小姐擦拭唇角時有些走神。
“呃,重玲還沒收攤,我去碼頭上看看?!?br/>
四小姐面露不渝,“昨晚你一夜未眠,今天當(dāng)早點(diǎn)睡才是?!?br/>
這是心疼我嗎?
以為昨晚我抱著你會睡不著?大錯特錯了喔,事實(shí)上,帶著把所有一切都抱在懷里的踏實(shí)感和安全感,可是很容易入睡的喔,回想起來,那種感覺真的是前所未有的美好……
童宣笑道,“我去讓她們收攤,一會就回來。”
碼頭上,重玲和水生媳婦遇到了麻煩。
一幫走夜船的客人走進(jìn)雨棚后,不愿喝牛雜湯,一定要兩人做些菜來下酒,兩人動手做的時候,又嫌太慢,在那拍桌子砸碗。
水生媳婦都準(zhǔn)備去村里喊人了,童宣正好趕了來。
“各位客官別急,小的來給你們做。”
童宣卷起袖子,洗刷刷洗刷刷,chop,幾盤熱騰騰的下酒菜便擺到了客人面前,“讓各位久等了真是對不住?!?br/>
這些客人怒氣消了一半,紛紛坐了下來。
其中一位面如滿月身材修長年輕客人率先拿起筷子,嘗了一口菜,眼睛一亮,“這味道竟不在‘酸甜苦咸辛’五味之中……”抬頭看著童宣,“這是?”
童宣本來聽說客人不愿吃牛雜,便知其非富即貴,因為富貴人家一直視牛雜為不凈之物,看一眼都嫌臟了眼睛,更不要說入餐了,現(xiàn)下見這位年輕的客人竟然一口就嘗出了后世辣椒傳入才會有的辣味,更加篤定是遇到了貴客,拱手答道,“回這位公子,這是小的所做的扶留藤醬的醬味,有活血驅(qū)寒的功效?!?br/>
“喔——”年輕公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點(diǎn)了點(diǎn)頭,“除了扶留藤,茱萸好像也有類似的味道?”
“不錯,”童宣不由會心而笑,“公子一看就是吃家兒?!?br/>
年輕公子道,“你也不簡單,在五味之外又自創(chuàng)了一味?!?br/>
一行人因為趕夜路餓的不行,一時狼吞虎咽,差點(diǎn)連盤子都吃了。
童宣拱手陪笑道,“小店食材有限,委屈各位了,實(shí)在對不住。”
“小哥說的哪里話,”年輕公子擺手,“分明是我等半夜闖進(jìn)店來多有失禮才是?!睆膽牙锉С鲆粋€錢袋放在桌上,“這些銀子便是飯錢,不用找了?!闭f罷站起身來,經(jīng)過童宣身邊時停了下來,伸手挑起童宣的下巴,“這么好的皮子,這么清亮的眼睛,又有這等手藝,若是在帝京,必定是一個搶手的小倌兒”,說畢囂張而邪氣地笑了起來,隨后向身后一招手,“我們走!先去辦正事!”,率先走了出去,其他人緊隨其后走出了雨棚。
童宣洗了好久下巴。
直到重玲和水生媳婦拿了錢袋數(shù)完里面的銀子,童宣還在洗下巴。
水生媳婦道,“宣哥兒!客人給了二十兩銀子!二十兩!”
童宣扁著小嘴,才二十兩,下巴被摸了好不好,被陌生男子摸了呀,你們都沒看到嗎?
水生媳婦“噗”的笑起來,“也不怪那位公子,實(shí)在是宣哥兒你長的太秀氣,就跟個小姑娘似的,我要是個男子,我也想摸摸你,啊呸!瞧我這張嘴都說了什么!”
童宣,“……”
重玲倒是面不改色,“晚了,該收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