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佳麒并沒有打算就這樣離開精神病院。出了7號樓，他拉著馬雅向與大門相反的方向走去，經(jīng)過食堂，繞過診療室，來到了浴室的后面。

    旁邊就是鍋爐房，盧佳麒像小偷一樣四下打量，馬雅抽回自己的手，問道：“你找什么呢？”

    盧佳麒猛然意識到剛才的逾矩行為，臉紅了一下，隨即裝作無事一般，道：“我看有沒有攝像頭?！?br/>
    馬雅咯咯笑道：“就你這賊頭賊腦的樣子，要有攝像頭人早把你轟出去了。說吧，把我拉到這來有什么事？”

    盧佳麒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我記得你上次提到過一個有十三重人格的女人？”

    馬雅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想去采訪她對不對？”

    盧佳麒道：“我覺得她有可能是鬼附身?！?br/>
    馬雅曾經(jīng)說過，經(jīng)過心理專家的分析，那個女人除了自己本身的人格之外，另外十二種人格之中只有一種人格被證實是確實存在過的人。他叫馬大彪，起先是一個上訪專業(yè)戶，后來成了流民，以乞討為生。有一天，不知什么原因，他突然在火車站劫持了一個女人，警方趕到后發(fā)現(xiàn)劫匪神智不清，很難與之溝通，擔(dān)心人質(zhì)安危，于是便下令狙擊手將其擊斃。

    馬大彪死后過了一周，那個被劫持的女人突然說她是馬大彪，說話的聲音跟馬大彪一模一樣。家人立即將其送往當(dāng)?shù)蒯t(yī)院，醫(yī)生認(rèn)為是受驚嚇過渡，造成了心理創(chuàng)傷，經(jīng)過心理治療病情不僅沒有好轉(zhuǎn)，反而加重了，于是便轉(zhuǎn)院到了北京安泰精神病?？漆t(yī)院。

    這些都是馬雅以前來這里看望奶奶時，聽一些患者提起的。這里的病人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瘋子，隨時都在發(fā)瘋，大部分人的發(fā)作都是周期性的，在平時不發(fā)作的時候跟正常人沒有兩樣。

    馬雅想了想，道：“我覺得是不是會有危險，萬一她發(fā)作起來就麻煩了，要不我們找醫(yī)生幫忙，就說我們是做專題研究的?！?br/>
    盧佳麒搖頭道：“人家要看證件怎么辦？拿學(xué)生證出來??？我跟你說沒有關(guān)系，我對心理學(xué)做過深入研究，也算得上是半個心理咨詢師了，只要適當(dāng)?shù)倪M(jìn)行心理疏導(dǎo)，肯定不會出事的?！?br/>
    看著盧佳麒迫切的樣子，馬雅只好同意了。

    因為馬雅經(jīng)常來，這里的大部分醫(yī)生和護(hù)工都認(rèn)識她了，所以看到她和盧佳麒在院子里溜達(dá)也并沒有人出來阻止他們。

    終于，馬雅在3號樓前邊的一個涼亭里找到了她的目標(biāo)。

    那是一個40多歲的女人，身材嬌小，相貌算得上漂亮，年輕的時候一定有很多人追。她穿了一件米黃色的開衫，還戴了一頂遮陽帽，坐在石凳上，聚精會神地盯著前面的石桌。

    幸好此時涼亭只有她一個人，馬、盧二人走了過去。

    馬雅跟她打過招呼，知道她叫羅冬梅，便道：“羅姐，你看什么呢？”

    女人沒有反應(yīng)，仍然專注地盯著桌面，上面什么也沒有。

    馬雅提高嗓音又叫了一聲：“羅姐！”

    羅冬梅抬起頭來，把食指放在嘴上，壓著嗓子道：“噓，小聲點。”

    馬雅點點頭，在對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也小聲道：“羅姐，你在看什么呢？”

    女人突然露一個詭異的笑容，道：“嘻，春宮圖，一起看，一起看?！?br/>
    馬雅納悶，哪有什么春宮圖，湊上前去發(fā)現(xiàn)桌上有兩只螞蟻在打架，便道：“羅姐，哪什么春宮圖，凈騙人，明明是螞蟻打架么?！?br/>
    女人突然伸手在馬雅額頭上點了一下，神秘地說道：“不是打架，明明是在做愛！”

    馬雅回頭對著盧佳麒翻了個白眼，心說真是有病。

    盧佳麒走上前去，在兩個女人中間的石凳上坐了下來，附和道：“咦，真的唉，兩只螞蟻在做愛?！?br/>
    羅冬梅抬頭贊許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看得津津有味。不一會兒，兩個螞蟻打累了，分別向兩邊爬去。女人皺了皺，伸出食指將兩只螞蟻捻死了。

    看著羅冬梅捻死螞蟻時那狠毒的眼神，馬雅不禁有點害怕起來，但盧佳麒并沒有在意，他身上有一股書呆子的執(zhí)著勁，這消弱他對危險的敏感度。

    “羅姐，你家人最近有沒有來看過你？”盧佳麒自以為聰明地用拉家常的方式切入。

    女人抬起頭來，以怪異的眼光看著盧佳麒，大約過了六秒鐘，才說道：“你在跟我說話？”

    盧佳麒心里咯噔一下，自知情況不妙，女人嘴里發(fā)出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估計剛才在捻死螞蟻的時候，她的人格已經(jīng)變成了這個男人。

    馬雅拉了拉盧佳麒的衣袖，示意他趕緊走，但盧佳麒怎么可能放過這個難得的機(jī)會！他撥開馬雅的手，對著女人問道：“你是……馬大彪？”

    女人粗生粗氣地說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你是誰？”

    馬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盧佳麒卻向前湊了湊，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幫助你。”

    馬大彪似乎有些莫妙其妙，說道：“你，你，你幫我什么？”

    盧佳麒道：“我?guī)湍愀鏍?。?br/>
    馬大彪似乎有些興趣了，問道：“你是當(dāng)官的么？”

    盧佳麒搖搖頭說：“不是。”

    馬大彪道：“那你怎么幫我？”

    盧佳麒道：“我可以把你的事情寫成段子放在網(wǎng)上，網(wǎng)民們討論的多了，引起話題，逼得當(dāng)官的不得不把你的事情給辦了。”

    馬大彪搖頭道：“你不是當(dāng)官的，我的事兒你幫不了?！闭f到這里，他突然嘆了口氣，道：“再說，我也不想告了，人活一輩子不容易，我想重新開始過生活了?！?br/>
    聽馬大彪這樣說，盧佳麒心中涌起幾分酸楚，完全忘記了危險的處境。如果他真的是馬大彪的鬼魂，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死了么？如果他已經(jīng)想開，決定開始新的人生，那么他為什么又會在火車站去劫持別人呢？

    在此之前，盧佳麒曾經(jīng)找過有關(guān)馬大彪被擊斃的相關(guān)報道，按理說在一片鶯歌燕舞、四海升平的北京城，這本身是一件極具轟動效應(yīng)的新聞事件。然而，他只是在兩三家報紙上的社會新聞版找到了豆腐塊大小的報道，關(guān)于馬大彪的背景幾乎沒有人去追蹤。

    此時，盧佳麒非常想聽一聽馬大彪的故事。

    “能告訴我，你為什么告狀么？”盧佳麒問道。

    沒想到盧佳麒這句話一出口，馬大彪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嘴里開始口吐白沫。

    盧佳麒慌了，上前扶住女人的胳膊，叫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突然，女人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盧佳麒撲倒，呼著粗氣道：“你害得我家破人死，我咬死你！”

    盧佳麒死命地抵住女人的脖子，馬雅在一旁傻了，停頓了幾秒之后才大叫著：“救人?。【热税。　鄙锨叭ダ杜说母觳?，一邊拉一邊叫：“羅姐！羅姐！你清醒一點！”

    女人的力氣太大了，兩個人完全不是她的對手，眼看盧佳麒的下巴就要被咬住了。突然，她又停了下來，把盧佳麒拉起來，問：“你沒事吧？”

    這前后轉(zhuǎn)變太大了，以至于盧佳麒一時間沒有注意到羅冬梅的聲音發(fā)生了變化。雖然依然是男人的聲音，但已經(jīng)不是馬大彪了。用心理學(xué)術(shù)語，是她的顯性人格發(fā)生了變化，但盧佳麒更愿意相信是另一個鬼魂占據(jù)了這具肉身。

    “你又是誰？”盧佳麒問道。

    羅冬梅不耐煩地?fù)]揮手，道：“趕緊走，趕緊走?！?br/>
    盧佳麒聽到這個聲音愣了一下，這個聲音很熟悉，然而還沒等他仔細(xì)琢磨，已經(jīng)被幾個護(hù)工上前，連推帶搡地轟出了精神病院。

    盧佳麒在門口等了十多分鐘，馬雅才從里面走了出來。

    盧佳麒看她的臉色不對，知道在里面挨罵了，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br/>
    馬雅忍不住爆粗口了：“光說個對不起頂屁用！”

    盧佳麒難得一見地陪著笑臉繼續(xù)道歉：“對不起，我錯了，我錯了?！?br/>
    馬雅白了盧佳麒一眼，沒有繃住，撲哧笑了，道：“讓一向孤傲的大才子盧佳麒認(rèn)錯，可真是不容易。”

    盧佳麒見地雷解除，松了一口氣，一邊朝著公交車站的方向走，一邊問道：“那個，羅冬梅沒事吧？”

    馬雅道：“沒事，她現(xiàn)在很安靜，已經(jīng)恢復(fù)了她自己的人格?！?br/>
    盧佳麒皺眉頭道：“不過話說回來，剛才的事情好奇怪啊。”

    馬雅道：“有什么好奇怪的，那個女人有十三重人格，人格換來換去很正常啊。不過你還蠻幸運的，關(guān)鍵時候馬大彪的人格被趕跑了，不然下巴被咬下來，破了相，將來找媳婦就難了。”

    盧佳麒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馬雅故意模仿著盧佳麒的語調(diào)，道：“那你說的是哪個？”

    盧佳麒道：“我覺得最后那一個人格好像認(rèn)識我，而且他說話的語調(diào)很像一個人。尤其是那眼神，跟那個人也很像。”

    看著盧佳麒一臉嚴(yán)肅，馬雅也冷靜了下來，問道：“有這回事？他像誰？”

    “我的導(dǎo)師康一介?！?br/>
    盧佳麒說完這句話，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是一個來自北京的陌生號。

    “喂，您好?！?br/>
    “你好，請問是盧佳麒嗎？”

    “我是，您是？”

    “我是海淀刑警大隊的，有一個案子希望你協(xié)助調(diào)查?！?br/>
    盧佳麒一聽說是刑警，心臟不由地?fù)潋v一下，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慢慢涌上心頭。

    “我能問一下是什么案子嗎？”

    “哦，你還不知道吧，你的導(dǎo)師康一介教授和他的夫人被發(fā)現(xiàn)死在自己的家中……”

    一股陰冷的氣從腰部順著脊椎迅速地往上躥，盧佳麒感覺眼前一黑向前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