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民醫(yī)院。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走廊上放置著病床,到處都是身形佝僂的病人,靠著墻踽踽獨行。
葉嘉和陸景一前一后地趕到急診室外,陶荻一看到他們,連忙迎了過來,她的眼睛很紅,應該是剛剛哭過,眼圈周圍的黑色眼妝都已經花得不成樣子。
“到底出了什么事?”葉嘉看著陶荻這樣子,嚇得不輕:“電話里也不說清楚,現在可以說了吧!阿飛到底怎么了!”
陶荻手里拿著紙巾,擦了擦眼角的淚痕,回頭看了看身后的手術室,聲音還有些顫栗:“他欠了人錢,中午的時候,那些家伙找上門來…砍了他三根手指頭!”
葉嘉聞言,身形猛地一顫,險些站不穩(wěn),陸景連忙扶住她。
“三…三根手指頭!”她搖著頭,不敢相信!
手指頭沒了,那不就是…殘廢了嗎?
就在這時候,穿著手術服的醫(yī)生從手術室里走出來,摘下了口罩。
葉嘉睜大了眼睛,眼眸劇烈地顫動著,看著他手術服襟前那一大灘的鮮血,險些一頭栽過去,十三年前,大哥哥…也是這樣的滿頭鮮血…
從那以后,她見到鮮血就害怕。
無比恐懼…
陶荻撲過去拽著醫(yī)生的手,激動地問道:“醫(yī)生!我弟,我弟怎么樣了!”
“血已經止住了,只是斷指…因為環(huán)境糟糕,時間也太長,所以,沒有辦法接續(xù)上,抱歉?!?br/>
葉嘉靠著墻勉強站穩(wěn)身子,她的耳朵里,嗡嗡嗡響個沒完,世界一片嘈雜混亂。
“斷了…沒有辦法接續(xù)上?”她顫顫地轉頭,看到陶荻已經倚著墻坐了下來,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是我不好,我沒看住他,。”陶荻自責地啜泣著:“我們幾個一塊兒長大,他就是我的親弟弟??!”
陸景走過去安慰陶荻,一整個下午,三個人都守在手術室外面,直到唐飛被護士從手術室里推出來,因為失血過多,他臉色慘白,沒什么力氣說話,只是用眼神安慰著三人。
“你們誰是家屬,過來繳一下費?!边吷献o士拿著單子走過來。
“我去?!碧蛰墩f完直接跟著護士走了過去,葉嘉也陪她一起,陸景一直陪著唐飛進入普通病房。
陶荻交完費又去食堂買了些清粥小菜回來,病房里,陸景正和唐飛說話,唐飛的手包扎著得像個木乃伊似的,明顯能看出左邊三根手指缺失了。
陶荻將飯盒放在桌上,問陸景:“小嘉呢?”
“不是跟你在一塊兒嗎?”
“我去食堂打飯,她就說先回來?!碧蛰兑活w心立馬沉了下去:“糟了!”
“怎么了?”
“嘉嘉鐵定是去找他們了!”
“誰?”
“趙大強他們!剛剛她問我阿飛欠了誰的錢,我就說了…龍興街開賭場那幫家伙!”
陸景聞言,起身就要往外走,陶荻也顧不上什么,囑咐護士照顧好唐飛,抓起外套追上了陸景。
兩個人焦急地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車上,陶荻的臉色已經被嚇得慘白了,葉嘉一個人跑到龍興街去找趙大強,絕對討不了什么便宜!說不定還會被欺負…
那幫家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兒?。?br/>
她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從包里摸出了手機,直接給穆琛按了過去。
-
KTV的包間里燈光昏暗,只有兩個人,男人和女人。
已經初冬了,女人的穿著卻是夏天的標配,短裙加鑲亮片的吊帶,發(fā)梢間隱隱能見挑染的深紫,宛如夜色般深沉。
她臉上的妝容很夸張,膚色白得不像話,眼皮上方的眼影卻濃郁得要吞噬一切,假睫毛長而濃密,一張嘴紅得宛如要滴出血來。修長的鎖骨間,紋著一枚蝴蝶,蹁躚欲飛。
葉嘉陪坐在男人的身邊,灌著他的酒,一杯又一杯,他的手落在她的腰間,摩挲,讓她惡心欲吐,她卻依舊笑臉相迎,手里拿著啤酒,把他往死里灌。
終于,男人受不住,暈暈乎乎地仰躺在了沙發(fā)上。葉嘉起身,走到墻邊的控制平臺,將KTV音響設備開到最大,轉身回來,居高臨下,冷眼看著那個男人。
趙大強,唐飛的債主。
她將手摸進了包里,從里面掏出一把匕首,“嗖”地一下,熟練地撐開。
她撿起他的手,粗大,肥碩,皮膚之下,滿是油脂。
他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葉嘉將他的手心朝下,按在了茶幾上,五指張開。
鋒銳的匕首泛著光,刀刃流連在他的指間,葉嘉比了比,小指,中指,無名指……
唐飛斷掉的三根手指,能還回來嗎?
葉嘉緊緊攥著刀的手,因為生理的緣故,不住地顫抖著,她深長地呼吸了一下,眼神犯冷地看了趙大強一眼,依舊…睡得渾渾噩噩。
這是最好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唐飛是這樣,趙大強也是…就連她葉嘉,同樣不無辜。
刀刃劃過皮膚的觸感,冰冰涼涼,那種疼痛前夕的恐懼,趙大強感覺不到。
多么的不公平??!
這個世界,他媽不就是這樣的嗎?
誰給你公平?誰給你尊嚴?
窮人,沒有尊嚴。
-
初冬的凜風陣陣呼嘯,夜幕已然早早降臨,葉嘉步履踉蹌地從皇鼎KTV出來的時候,被冷風一吹,身上立刻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好冷。
踩著尖尖的細腳高跟鞋,她蹣跚地從臺階走下來,沒幾步,腳步頓住了,側眸,前面的黑色轎車如此熟悉。
轎車里的人,籠在濃郁滯重的夜色中,是她最不愿意見到的…傅知延。
葉嘉連忙將頭別過去,將長發(fā)放下來,遮住了臉,轉身,背對他離開了。
后面的車突然亮起了車燈,明晃晃地,照亮了她的背影。
一聲喇叭,是他最后的警告。
她停下了腳步。
回頭,明亮的車燈照耀著她的臉,她的眼睛,仿佛從黑夜邁入了白晝,層層暈染的眼影,殷紅的唇。
她眼眸中還帶著并不清晰的醉意。
鎖骨間的蝴蝶,蹁躚欲飛。
那么曾經冒冒失失闖入他生命中的那個小女孩,清純而又不諳世事,將生命最美好豐盈的那一面,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呈到他的面前…而一個轉身,她妖冶如玫瑰,與夜色為伴,那么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她。
葉嘉咬了咬下唇,轉身就走。
加快了步伐,抱著手臂,初冬的寒夜,那般叫人心冷。
身后,車燈寂滅了,她落荒而逃,踉踉蹌蹌往家的方向跑去。
電話響了起來,葉嘉匆匆接過,電話里陶荻的聲音很是焦急:“小嘉,我現在在龍興街這邊,你在哪里?沒事吧?”
“沒事?!比~嘉的聲音,因為冷的緣故,還微微有些顫栗:“我能有什么事?”
“喝酒了?”陶荻敏銳地注意到她聲音的不對勁。
“喝了,沒醉?!?br/>
“趙大強呢?你沒有找他麻煩吧?”
“好著呢?!彼谷滩蛔⌒Τ隽寺暋?br/>
她沒有動他,只是一念之差罷了。
那一刀下去,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將付之一炬。
她的人生,她的摯愛。
電話那頭,陶荻明顯松了一口氣:“嚇得我都給穆琛打電話,當時傅隊也在警局,二話沒說就過來找你了,沒撞上吧?”
電話那頭陶荻還說著什么,葉嘉已經聽不清了,樓邊,他獨自一人站在昏暗的路燈下,身影被路燈拖得很長很長,燈光投影在他的頭頂,額前幾縷下垂的劉海,掩映著他深幽的眼眸,手指尖拎著一根燒了半的香煙,他似乎已經等了她很久。
陰魂不散吶!
要是換做平時,葉嘉能高興得飛起來但是現在,她最不愿意見到的人,就是他。
葉嘉步履紊亂,假裝什么都沒看見,匆匆朝著樓道間走去。
“葉嘉?!?br/>
身后,他的聲音一如既往,低醇厚重。
那是她第一次從他嘴里,聽到自己的名字,每一聲咬音,仿佛都是受到優(yōu)待的。
葉嘉終于轉了身,手揣進包里,低著頭邁著小碎的步子,卻怎么都走不了直線,歪歪曲曲。
親愛的,我的傅教授,剛剛給過你機會了。
今晚月色正好,主動送上門來了…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她走到他的面前,站定了身體,嘻嘻一笑。
“傅警官,你不要抓我,我什么都沒做?!狈置鞑皇鞘裁慈跖?,她的聲音卻偏偏柔弱得讓人憐惜,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衣襟:“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br/>
她笑,殷紅的嘴角咧開,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我知道,只是不放心,過來看看?!彼鬼粗骸按_定你沒事,就行。”
“我能有什么事呢?”她又自顧自地咕噥開了:“我一直都很好呀!”
“嗯,那我就…”他離開的話還沒說出口,身邊的人,竟然伸出手,直接環(huán)住了他的腰!
一團暖軟就這樣撞進了他的懷中。
傅知延猝不及防,方寸大亂!
懷中的人,身體瑟瑟發(fā)抖,腦袋重重地埋進了他的胸膛,她穿的少,冷風一吹,抖得更加厲害。
傅知延活了27年,什么樣的龍?zhí)痘⒀]有闖過,什么樣的艱難險阻沒有見過,眼前這一汪美人泉,他還真有點吃不消。
葉嘉將腦袋埋進他的胸膛里面,甚至能夠清晰地聽到,他心跳加速的頻率,還有他落在她頭頂,那滯重的呼吸。
“傅隊,我頭暈,你扶我上樓,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