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明昧死了。

    在去開組會的路上猝死的。

    作為一名新上任的助理教授，研究腦科學(xué)十年的學(xué)術(shù)人，寧明昧從沒想到自己死后的靈魂表現(xiàn)形式是這樣的：他漂浮在J大一貧如洗的上空，俯瞰自己的軀體倒在學(xué)院廣場中央。修剪不齊的頭發(fā)是博士時期落發(fā)的標(biāo)志，一身整齊的西裝是他早上向?qū)W院申請研究資金時的最后的倔強。

    他猝死了。在他為了新論文連續(xù)學(xué)術(shù)了四十個小時沒合眼之后。

    除此之外，還有灑在他身側(cè)的、來自瑞幸的甜咖啡，和另一邊被摔得支離破碎的，方才還在被他單手托在手里，用以邊走邊回復(fù)一上午積攢的四十多封未讀郵件的電腦。

    等等。

    郵件還沒有回！

    消瘦的青年驚坐起，奮力從空中向下伸出一只手。他漂浮于半空中的靈魂因執(zhí)念如磁鐵般被吸引，向那具慘白的身體下墜。

    與此同時，向那具身體跑來的還有吃完午飯回到實驗樓的一群研究生和博士。

    在看見眼前這幅慘觀后，研究生們了無生機的臉被驟然點亮，像本科生一樣跑來跑去，紛紛大喊：

    “寧AP死了！??！”

    “有人累死了??！”

    你才死了呢！

    距離肢體只有兩步、一步……終于，他碰到了自己的手臂。溫暖的光讓他想到蘇醒后的未來。

    和他去年新招的一個博士生、兩個研究生、還有為了推薦信來當(dāng)冤大頭打工的本科生開組會，讓A博重寫論文開頭，讓B研去做新項目……然后回郵件，繼續(xù)申基金，發(fā)論文，申終身教職……

    然后他就驟然被一股大力拉走且升空了。

    “檢測到新宿主……滴……求生欲：極高……職業(yè)助理教授……師者，傳道受業(yè)解惑者也。匹配度100%……”

    “恭喜宿主，你已綁定‘清冷師尊求生’系統(tǒng)，穿成小說里被殺師證道的師尊，并獲得重活一次的機會。請你完成炮灰?guī)熥鹱跃热蝿?wù)，救贖或逃離弒師男主，獲得續(xù)命獎勵?！?br/>
    我的組會……！

    這是看見自己的尸體被自己的博士團團圍住的寧明昧最后的想法。

    幾個課題做了一半、還沒有從他手下畢業(yè)的博士與研究生圍著他打轉(zhuǎn)，眼里是焦急的眼淚，還有比任何人更真摯的悲切。

    ……

    上天層，純白的房間。

    系統(tǒng)以光球的形式懸浮于半空，靜靜凝視房間內(nèi)的青年。

    從可持續(xù)發(fā)展的角度來看，青年盡管學(xué)術(shù)，依舊稱得上十分好看。白衣白褲包裹他因長年泡在實驗室里不見天日而蒼白的皮膚，衣料下凸起的蝴蝶骨讓人想象撫摸它時如緞子般的手感。他的黑發(fā)即使參差依舊濃密，長睫同樣，只是金屬框眼鏡下的黑眼圈有些不雅觀。

    憔悴但依舊美麗，可能不熬夜個十年就能養(yǎng)回來吧。

    還有那比任何人都要頑強的求生欲，與助理教授的職位。

    （亞裔未婚）助理教授一定很適合當(dāng)清冷師尊，而且還是性少數(shù)群體。

    只是這個青年在接受自己無法離開這個空間的現(xiàn)實后的反應(yīng)堪稱詭異。他客氣地向系統(tǒng)要了一個macbook。

    “能把那本小說以pdf的形式給我嗎，謝謝?！?br/>
    ……他甚至不要txt。

    “記得下Acrobat DC?！彼踔裂a充了一句。

    macbook被交到了青年手里。在那之后青年就盤坐在那里，并開始用批注功能在那本小說的pdf上寫寫畫畫……長達五小時。此間光球一直不動。它看著青年一開始的鍵盤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到最后，鼠標(biāo)滾輪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終于，青年停下了。

    “做好準(zhǔn)備了嗎，宿主?！毕到y(tǒng)說。

    “這篇文章從摘要部分開始就該重寫。”青年低著頭說。

    系統(tǒng)：“那東西叫文案?！?br/>
    青年：“還有最開始的簡介部分。里面很多情節(jié)都讓人覺得沒有意義?！?br/>
    系統(tǒng)：“那東西叫前三章不叫introduction。”

    “廢話，口水，概念不清晰，需要數(shù)據(jù)的地方一帶而過，不證明，大場面描寫極爛不如配合圖表，讓人根本沒有代入感。甚至連章節(jié)名都不統(tǒng)一，第一章第2章3四章五……格式??！格式去哪兒了？”

    系統(tǒng)：“就沒有一點優(yōu)點嗎?！?br/>
    “純原創(chuàng)的寫法讓它避免了引用格式錯誤?！?br/>
    系統(tǒng)：“至少你看得很認真。我們開始吧?！?br/>
    “為什么選我?！鼻嗄暾f。

    系統(tǒng)：“因為你讀了七年博士，與師尊朝夕相處七年，而后又當(dāng)了助理教授。經(jīng)驗豐富，應(yīng)該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如何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師尊。而且本系統(tǒng)觀察了你六天，你看起來很清冷?！?br/>
    雖然沒有看到你第七天開組會的樣子。

    而且七年還不離開師尊，除了愛還有什么別的原因。這也很能和傳統(tǒng)師尊文里的年下男主共情。

    想必那些最后的日子里，一想到要離開師尊，宿主都會不停地流眼淚吧。

    古風(fēng)系統(tǒng)如是想。

    “……………………”

    青年終于抬頭，并面無表情地看著系統(tǒng)。

    他向著光球扔出手里的macbook，轉(zhuǎn)身就往房間盡頭的小白門跑。光球被砸散，逃離生天的希望就在眼前。

    “唔！”

    然后他就被從腳底升起的電流擊倒了。

    寧明昧摔倒在地上，瞪著眼看閃著紅光的白房間。人工智能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徹：“收到請求：增加代入感?！?br/>
    “……”

    “那就先來個代入感增強訓(xùn)練吧?！?br/>
    ……靠。

    腳下首先傳來的是失重感，然后是迎面而來的寒風(fēng)。有如刀片的霜雪大規(guī)模地拍在寧明昧的臉上。寧明昧睜不開眼。

    隨之而來的，是□□上的劇痛感。

    疼。

    身體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個細胞都在疼。

    血蒙蒙的視野中，他看見白衣如謫仙般的青年向他走來。

    “師尊，別來無恙啊?！蹦侨宋⑿Α?br/>
    長劍刺穿了他的身體，并在他的傷口里擰了一擰。

    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系統(tǒng)說：“這也將是你的結(jié)局?！?br/>
    ……

    只有靈魂被困在這個場景里的寧明昧說了一句話。

    他疼得眉毛都在震顫，咬牙切齒：“結(jié)局你爹啊?！?br/>
    ……

    “滴滴……代入感增強體驗完成……”

    “滴滴……宿主的危險度評估等級已更新為S，開啟監(jiān)管者模式?！?br/>
    “滴滴……書中世界正在加載，靈魂正在載入……靈魂載入成功?！?br/>
    轟。

    黑發(fā)青年從床上驟然睜開眼。他身下的冷汗將所有衣衫都浸得濕透。

    “當(dāng)前世界任務(wù)：清冷師尊求生。請主角阻止黑化徒弟毀滅世界，或擺脫徒弟逃出生天。當(dāng)前任務(wù)強制要求如下。”

    “不阻止男主，抹殺！”

    “崩掉清冷師尊人設(shè)，抹殺！”

    在以上通知響了三遍后，寧明昧終于從床上坐了起來。這時他手碰到一個東西，寧明昧將物品拿起來，沉默。

    “由于宿主反抗過于激烈，世界加載時出現(xiàn)BUG?！睓C器音說。

    “簡單地說，就是我的眼鏡被你帶進來了。”青年說。

    黑發(fā)青年抖了抖眼鏡，過長的垂在他身側(cè)的黑發(fā)讓他非常不適，于是順便把一堆頭發(fā)也撩到了腦后。他習(xí)慣性地戴上眼鏡，系統(tǒng)則貼心地把眼鏡修改成了平光。

    ——哪里有近視的劍仙你說是不是。

    寧明昧晃晃腦袋，平靜地打量四周。

    雪洞。

    不是雪洞似的房間，而是物理雪洞。

    簡稱就是“窮”。

    雙目所及之處都是冰與極少量的玉器。他如今坐著的也是一架寒冰玉床——出于修行需要，絕無享受用途。

    不過寧明昧知道這座玉床還有一個效果。即用于壓制這位劍仙的隱藏身份。

    爐鼎體質(zhì)。

    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從床上起身，端了盞床邊的玉燈在雪洞內(nèi)部晃悠。從后頭雪洞，到前頭裁雪殿，整個屋子不能說是極簡，只能說是一窮二白。

    誰讓劍仙只打坐，才不在意身外享受……系統(tǒng)的提示還一遍遍在他的腦袋里回震。

    “當(dāng)前世界任務(wù)當(dāng)前世界任務(wù)當(dāng)前世界任務(wù)?！?br/>
    “清冷師尊求生清冷師尊求生清冷師尊求生?！?br/>
    他甚至還被電了一下。

    有完沒完了還。

    他干脆坐在雪洞里書房處的玉椅上，手指隨手翻閱桌上的玉簡。系統(tǒng)在他耳邊說：“當(dāng)前任務(wù)已發(fā)布：扮演師尊（監(jiān)管者模式）。任務(wù)等級：最高。如果宿主不熟練，我們推薦三條路徑?！?br/>
    “第一條，真情感化。宿主穿越前便是教授，穿越后更當(dāng)為人師表，應(yīng)用寬闊的胸懷，高尚的品德，感化劣徒的心靈。”

    “你以為我是初中班主任？”

    “第二條，斬草除根。宿主應(yīng)在主角少年時到達他身邊，取得他的信任，成為他的知己，最終一刀干掉他。這項方案的風(fēng)險在于翻車概率極大。若主角存活，后果不可估量?！?br/>
    “我戰(zhàn)斗力只有五?！?br/>
    這是可以說的嗎。

    “第三條，他追你逃。宿主閉關(guān)修煉三百年，課間休息時出門刷男主好感度。在男主功法成熟前宿主速速逃跑，至飛升，至游戲結(jié)束?！?br/>
    “……嘖。你是說，我要在這里待二十年？”

    系統(tǒng)：“不只二十年，或許一百年?！?br/>
    寧明昧上下打量雪洞：“在這樣一個居住條件極其惡劣的地方……一百年？”

    海內(nèi)海外求學(xué)十?dāng)?shù)年，博士七年，奮斗半生，歸來仍是毛坯房。

    寧明昧沉默了：“我本科學(xué)校宿舍，都比這里多個衣柜……我還得在這里和你那個男主玩過家家？”

    他又被電了一下。

    系統(tǒng)：“提醒宿主，是男主的清冷師尊。請宿主扮演好清冷師尊人設(shè)。第一次提醒?！?br/>
    系統(tǒng)又說：“考慮到宿主對任務(wù)并不熟悉，系統(tǒng)已開啟監(jiān)管者模式，以幫助宿主完成任務(wù)。”

    寧明昧說：“什么是監(jiān)管者模式？”

    系統(tǒng)：“每次面對與男主相關(guān)的抉擇時，系統(tǒng)會提供兩個不同方向的推薦行動選項供宿主進行選擇。屆時，宿主可以為身體開啟托管模式，讓系統(tǒng)接管身體的行動?！?br/>
    寧明昧沉默了一下，說：“……我的記憶模糊了，書里很多內(nèi)容都想不起來了。再給我看看書。”

    系統(tǒng)道：“誰讓你掙扎，導(dǎo)致記憶被時空隧道擠掉了。你已進入本世界，無法再閱讀書籍內(nèi)容?！?br/>
    長久沉默。

    系統(tǒng)監(jiān)視新宿主的神色。新宿主很生氣，新宿主即將暴躁，新宿主即將爆發(fā)……

    新宿主冷靜下來，用力坐下，戴著眼鏡，低著頭，用力翻開……

    劍仙的弟子名錄？

    劍仙好歹是清極宗十二峰主之一。即使他常年像個小龍女一樣閉門不出，也還是有一些徒弟的。

    不過這年代修仙之人對待徒弟都是扔給她/他的師兄姐散養(yǎng)，每年開庫房發(fā)點東西，偶爾能得一點指點就不錯了。所以即使劍仙自閉如此也是沒什么問題的。

    系統(tǒng)分析寧明昧的意圖。最終，它的判定停在了“非暴力不合作”一欄上。

    怎么想也覺得弟子名錄沒用。

    還不如這就御劍出去尋找二十年后就要進入宗門的幼年男主。哪怕把他抱回來養(yǎng)娃呢。

    看起來這個宿主還是缺乏穿越經(jīng)驗。開啟指導(dǎo)模式。

    一紅一藍的兩個選項框出現(xiàn)在寧明昧的面前。寧明昧翻名錄的動作一下就停了。

    “……”

    紅色的寫著：尋找男主，趁男主尚且年幼，毀掉其根骨。

    顏色鮮艷不祥，看起來是反派師尊路線。

    藍色的寫著：尋找男主，將其帶回宗門，悉心教導(dǎo)。

    顏色清新溫和，看起來是救贖師尊路線。

    寧明昧：“這是什么，考綱嗎?！?br/>
    系統(tǒng)：“請宿主盡快做出選擇。消極怠工也算反抗?！?br/>
    “滴滴……監(jiān)測到罷工意圖，監(jiān)管者模式已開啟……懲罰模式已啟動……”

    在系統(tǒng)的電擊正在蓄力時，寧明昧動了！

    他伸手指，沒有點擊任何一個框，而是彈響了書桌旁掛著的風(fēng)鈴。

    頓住的系統(tǒng)：……

    風(fēng)鈴一響，劍仙門下弟子皆當(dāng)速速集結(jié)。他叫來這么多人干什么？

    難道是聚眾去搶正在暗黑慈幼莊里受苦的幼年男主？

    不行啊，人這么多還怎么搞出一個突出的初遇印象。

    初遇不就該是白衣飄飄劍仙從天而降向泥濘中的小孩伸出右手嗎。

    風(fēng)鈴一出，雪嶺之下的劍仙弟子速速收劍，飛身前往雪室之外?？粗虼颂幖Y(jié)的劍氣，系統(tǒng)最終還是開口了。

    “宿主為什么不選擇選項？”

    寧明昧用梳子梳著，黑漆漆的眼睛冷森森地看著這頭盡管順滑依舊麻煩的長發(fā)。

    “因為要開組會?！彼f。

    哦開組會。

    等等？？

    系統(tǒng)：“組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