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靖郡王東方珉與將軍千金莫筱婚后半月，蘭亭樂坊的頭牌林語芙，常常于舒情樓頂被管事安排徹夜接客。

    她失了東方珉給予的倚仗，便只是個客官競逐色藝出眾的勾欄名妓。

    高樓雕臺，林語芙曾經(jīng)反彈琵琶絕代一舞的獨(dú)步蓮華，讓東方珉驚艷，也得了其他客人的青睞。

    每晚壓在她身上的人都不同，從青年到中年，或權(quán)貴或富賈，她次日醒來常常惡心到干嘔，鴛鴦?wù)砩系臏I痕，于仲夏時分都浸透涔涔。

    東方珉和莫筱成婚一月，廣邀了定齊國的富商。那日三個定齊富商結(jié)伴而來，在蘭亭樂坊舒情高樓，點名要林語芙過夜。

    林語芙全身顫抖地跪在管事面前，蒼白的臉上明眸清淚楚楚可憐，卻仍舊是冶麗絕倫的芙蓉面，妙不可言的桃花眼。

    然那管事卻只給她看了那三位富商出的價格，而后左右膀大腰圓的侍女，便強(qiáng)行架著她回了錦繡閨閣。

    那三個健壯而年輕的定齊國富商，一夜都在折|磨她。

    次日林語芙無法下床，她手中的紅被絞成了道道猙獰的折痕，鮮血緩緩染滿她曾和東方珉兩情相悅纏綿數(shù)次的床布，自小腹而出的墜痛感讓她的心，透骨涼了個徹底。

    她失了一個孩子。

    舒情樓的姑娘們必要服避孕湯，但這種東西多寒涼傷身，于是彼時的東方珉溫情眷戀環(huán)抱著她的腰說，語芙，你不要喝這種東西。

    她恍然覺得那時的他，只是在有一番恰到好處表情達(dá)意的關(guān)心。

    而她，卻真的聽了話。

    林語芙的丫鬟嚇得跪在床邊，慘白著臉抖手說道：“小姐......小姐.......我這就去找大夫......”

    而她痛苦輾轉(zhuǎn)在床榻，咬緊銀牙出了滿身的冷汗。

    當(dāng)夜月白風(fēng)清，蘭亭第一名妓斜靠在床頭，翦水雙瞳空洞而寂寥。

    此時的閨閣木門乍開響，我心道這管事真是太過喪心病狂，卻看到了門檻處風(fēng)采卓然的蘇靖郡王。

    林語芙的眼前突然出現(xiàn)了年輕男子的手，指尖極輕柔地描畫她的面頰，她的眼淚順著那被勾勒的輪廓無聲地悄然滑下。

    東方珉站在林語芙的面前，他的形貌看起來有些憔悴，然華衣俊容未變，便依舊風(fēng)度翩翩不減。

    他坐在她身邊道：“捅我心口一刀，也比現(xiàn)在好受?！?br/>
    林語芙?jīng)]有回答。

    東方珉握著她冰涼的手，看著她的雙眼說：“我無法同你解釋，語芙，你再等等我。”

    被他握住的纖纖玉手，都未曾有絲毫的輕動。

    東方珉俯身抱著她，語中帶著顫然道：“我們還會有孩子，阿芙，你說句話?！?br/>
    仲夏明月夜，驅(qū)散血?dú)獾难憧澙@在床帳，他終于聽到她啞著嗓子開口道：“這樣也好。”

    東方珉的手微滯了一下，繼而又聽到她說：“他死在自己父親都不知道的時候?！?br/>
    林語芙的雙目桃花般夭夭生色，她凝神看著床帳花紋繼續(xù)道：“那些客人都是按照規(guī)矩交了錢，但他的母親，是個任人作|踐的妓子?！?br/>
    東方珉攥緊了雙手，他的胸口一片咸猩，他想到她的遭遇，恨不得她能將悲酸都發(fā)泄到自己身上。

    而林語芙只是陳述事實一般平靜地說：“他死了，有什么不好。”

    林語芙面容因大病而蒼白不堪，當(dāng)她看向東方珉的時候，但見他手中的芍藥金釵被生生戳進(jìn)了華衣之下的胸口。

    她那一張眉如翠羽唇若點絳的芙蓉面，頓時沒了最后一絲血色。

    東方珉說：“你疼，我陪你疼?！?br/>
    我撫鏡長嘆一聲，真是沒想到有文化的男人連泡妞都這么下得了狠手。

    他們二人各自病好之后，求愛路途中所有其他男性都難以擊敗的狠手勁敵東方珉，又集出來一大筆錢。

    他竟然財大氣粗到將林語芙買出來，金屋藏嬌養(yǎng)在了別院里。

    林語芙終于有了真正屬于她自己的院子。

    她不想見的人再也不會突兀地闖進(jìn)來，夜半睡覺時也不會渾身發(fā)冷地被噩夢驚醒。

    小時候的記憶散漫而出，平淡溫和的家模糊中與現(xiàn)今層疊交互。

    她在院子里種了迎春和丹桂，在小廚房里做了軟白的糯米糕，她在給花草培土施肥的時候，滿懷期待地等著東方珉的歸來。

    世事可謂命運(yùn)輪回，也可以說，一切都不過考驗，懲罰或安慰。

    這樣林語芙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平和日子，讓她覺得此生再復(fù)無所求，而老天爺卻只應(yīng)了她三個月。

    三個月后，推開她家門的如五歲那年一般，并不是她要等的人。

    這樣趕盡殺絕下的手筆，出自東俞當(dāng)朝楚王，這時他的身上已有紫微星君賦予的國君之氣。

    在他知曉自己的左膀右臂蘇靖郡王，瞞著將軍獨(dú)女要與個下|賤的樂坊名妓雙宿雙棲時，楚王付了十倍的價格，在蘇靖郡王自顧無暇的當(dāng)口，讓林語芙陪客。

    而今他手下的那些人挑斷了林語芙的手筋腳筋，遮蔽天日的火光，蔓延了整個玄元鏡幻化而出的景象。

    這位色藝雙絕琴舞等同傳奇的勾欄名妓，就該死在這里。

    而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林語芙，曾經(jīng)鶯慚燕妒的美顏已然面目全非，昔日變換琵琶指法九轉(zhuǎn)不重回的雙手，只能撐在地上讓自己得以匍匐前行。

    她混在定京街頭的流民乞丐里，依稀可見從前綽約的弱骨纖形，卻不得不以野狗聞后都要走開的*食物飽腹。

    玄元鏡中景漸漸淡薄。

    凡人說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

    對林語芙而言，曾經(jīng)的高閣畫棟絕佳技藝，仙姿佚貌纏綿情誼，而今都只如往事東流水般一去而空，我猜不到此生還有什么，讓她決絕至此攥手不松。

    長街林蔭，東俞定京盛夏傾盆大雨。

    我撐著凡間的紅綢傘站在林語芙的面前現(xiàn)身，彎腰遞給她兩個剛出蒸籠的肉餡包子。

    她接過來后，在周遭都是落雨淅瀝的聲音里，還向我道了一聲謝。

    林語芙的身上穿著撿來的破布衣裳，磨出來的開口處，只有我不忍直視的燒傷。

    她一只手支在地上，帶著雨水的另一只手半抖著抓住包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下去。

    她的吃相，還是像是要給別人看的那般彬彬有禮，而非多日無所入之人，該有的狼吞虎咽。

    我蹲下來看著她，她的神思中一片混亂，抽絲剝繭都無可回溯。

    我看向那雙往昔桃夭般媚態(tài)流轉(zhuǎn)的明眸，定睛問道：“你還有什么愿望嗎？你想要的，我都能幫你得到?！?br/>
    林語芙手中最后一個吃了一半的包子，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我想到她要恢復(fù)美貌，想到她要做東方珉的發(fā)妻，甚至想到她要買下舒情樓讓那些管事都跪在地上給她洗腳，卻沒有想到林語芙竟然對我說......

    “我能要一個菜包子嗎？”

    我握著傘柄的手跳了一下，大雨傾盆中我身后有一輛雕飾華麗的馬車急速呼嘯而過，濺起的大把污濁雨水卻沒有一滴打在了身上。

    我起身站直了以后，低著頭語調(diào)軟和地對她說：“你看，我能做到大多數(shù)人都做不到的事，你當(dāng)真只想要一個菜包子嗎？”

    她抬起頭來看我，我撐著紅綢傘向前走了一步，腳尖處漾起了街巷積水的起伏紋路。

    我彎腰對她蠱惑道：“林語芙，你撐到現(xiàn)在，就是為了吃菜包子？”

    蘇靖郡王府，我身邊站著雙瞳流盼月眉星眼一如往前的林語芙。

    我將紅綢傘遞給她說：“你現(xiàn)在的樣子，是我用障眼法做出來的只對凡人有用的幻境，所以這把紅綢傘不能離手，而且......”

    我看向她的桃花雙眼，補(bǔ)了最后一句道：“你說只要一天就好，這把傘也只能撐一天?！?br/>
    我看著手撐紅綢傘的娉婷身影漸行漸遠(yuǎn)，欲語而無言。

    林語芙遭遇了諸多事變，卻不想她心心念念的，卻還是只有那個華衣素繡美如冠玉的東方珉。

    她看他為了她，竟然愿意以金釵刺心，覺得自己若是驟然消失，一定會讓東方珉傷心。

    所以她不愿意死，想要親眼看到并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情絲如繭，作繭者自縛難解。

    書房里郡王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容色憔悴衣衫褶皺的東方珉，面前站了個撐著紅綢傘碧藍(lán)薄紗裙的綽約美人。

    他有些顫抖地站了起來，恍如隔世般淺聲道：“語芙.......”

    丹唇列素齒，翠彩發(fā)峨眉。

    林語芙眼角眉梢盡是桃色夭夭，她含情凝睇道：“你過得好不好？”

    東方珉走到在她的面前，目不轉(zhuǎn)睛地回答：“你不在，我怎么好？”

    林語芙看向他桌上的那碗不曾動過的燕窩羹，淺笑抬眸說：“我想來看你一眼?！?br/>
    東方珉沒有接這句話，他問：“你為什么一直撐著傘？”

    林語芙云鬢香腮地如實回答：“不撐它，就看不到你。”

    沒有細(xì)致思考這句話的東方珉，直直站在她面前，手中握得溫?zé)岬纳炙幗疴O，百般溫柔地插|入她挽起的發(fā)髻，看著她說道：“語芙，你住到郡王府來可好？”

    她低下頭說：“我拿回釵子就走?！?br/>
    林語芙轉(zhuǎn)身而出的時候，東方珉急切地環(huán)抱著她的腰道：“別走?！?br/>
    他得不到她的回應(yīng)。

    于是素來風(fēng)度翩翩溫文爾雅的蘇靖郡王，竟然一腳踹倒了門口半人高的骨瓷花瓶。

    那一對價值連城的鑲嵌白玉的骨瓷花瓶倒在地上就碎成了裂塊，橫亙在門口，是邁不出去的障礙。

    東方珉抱著她纖弱的腰身，低下頭對她溫柔緩聲說：“你說過你是我的，怎么能轉(zhuǎn)頭就走?！?br/>
    我千叮嚀萬囑咐不能離手的紅綢傘，此時被林語芙松開落在了地上。

    抱著美人的東方珉尚未察覺，只聽到她素來流轉(zhuǎn)如春煙的聲音道：“我來的時候，聽到路上的奴仆都說你的夫人很好。他們說她溫和良善，待你極為用心?！?br/>
    她巧笑嫣然道：“我不想住在郡王府了，在別院的那一百日，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我看到林語芙的臉變得傷痕溝壑如爛布，她的聲音也漸漸粗啞地道：“那一百日，夠我滿足一輩子.......”

    她看向門外說：“她是個好妻子，你也是個好丈夫，這樣......

    多好......”

    東方珉終于從背后看到，她白皙的脖頸突然燒傷遍布，顫著手要將她的正面掰過來。

    我打開了書房的大門，拽著林語芙向外跑去。

    東方珉被困在我布出的短時屏障里，怒極砸了門框叫阿芙。

    我手中阿芙光滑柔弱的手變得粗糙且傷口厚，等到了門外的時候，她像被抽去最后的力氣般，慘然跪倒在地上。

    靜候已久的無常將她的魂魄毫無費(fèi)力地抽離，粗重的鎖魂鏈套上她的脖頸，我轉(zhuǎn)向她寬慰道：“你放心，東方珉命格富貴過人，子孫線注定有兩子兩女。”

    她的雙眼癡癡地看著郡王府的匾額，我有些不忍心，但聞她來自魂靈的飄渺聲音說：

    “我知道，沒有我，他也會過得很好?！?br/>
    蘇靖郡王是會過得很好，他輔佐了新帝登基，他有溫婉賢良的美妻。

    可是這世上再不會有一個姿容非凡琴舞雙絕像林語芙那樣仙姿佚貌的美人，即便到了火舌炙心痛苦至死的時候，都一往而深情絲作繭地惦念著他。

    甚至由高樓繡閣跌到乞丐老窩，由錦衣玉食變得空腹襤褸，她在大雨傾盆餓極虛脫之時，都想要拼著最后一口氣，再來看他一眼。

    沉香亭北百花檻，水袖憑欄，月夜長歌，已冷徹如昨。

    猶記那晚初遇，紅木扶欄邊鴛侶錦扇半遮擋的芙蓉般嬌嫩美顏，夭夭桃花色的如畫眉眼，越過往來的眾多賓客，只看了那翩然華衣公子一眼。

    卻不想那一眼，竟是這一世輪回，都渡不過去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