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阿時,你們在干什么？”

    陸時照的耳邊忽然想起這樣一道聲音,他猛地推開陸憐晨，慌亂地轉(zhuǎn)過身,正好看見謝一立在不遠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陸憐晨被他推得退了兩步，站穩(wěn)之后,目光漸漸轉(zhuǎn)向站在一邊的謝一,忽然扯扯嘴角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一一,你聽我說?！标憰r照疾步向謝一走過去,謝一一動不動，定定地看著他，直到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她才冷冷地開口，“說什么？”她掃了陸憐晨一眼，極其平靜地說道，“說你跟我交往的真實原因？”

    她說著，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諷刺。

    陸時照啞口無言，試圖去抓她的手卻被她甩開。他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一，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線像一條緊繃的弦，好像隨時都會斷掉。

    謝一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眸光顫動。陸時照觸到她的眼神，又要去牽她的手，這次謝一沒有揮開，任他握著，然后慢慢垂下頭，無言地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

    “一一……”陸時照小心翼翼地開口。

    謝一回過神，忽然用力甩開他。

    陸時照一時不備，被她甩得退了一步，謝一看也不看轉(zhuǎn)身就走，陸時照忙又上前拉住她。

    陸憐晨一語不發(fā)地看著，到此時已經(jīng)面色大變，她見兩人糾纏不下，忽然跑上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才地下車庫里回蕩。

    “謝一，你別太過分了！”她上前，驟然拉開兩人糾纏的手，謝一一時不備，小臂上被她的指甲劃下一條紅痕，火辣辣地疼。

    “一一，你沒事吧！”陸時照瞳孔一縮，忙握住她的手腕查看傷處。謝一心中的火焰已經(jīng)在這一時燒到極致，奮力抽出自己的胳膊，旋身轉(zhuǎn)向陸憐晨，“我過分？”

    她聲音很輕，但隨即便提高了音量，“到底是我過分還是你們過分？！”她的視線掃過陸時照與陸憐晨，聲音漸冷，“我謝一，就算再不濟，也不至于做別人的替身?！?br/>
    大約是她此時臉色實在可怕，陸時照聽完之后便愣在那里沒有說話，陸憐晨也是愣了一愣，但隨即便找到了反駁的聲音。

    “你不愿做替身，那阿時哥呢？！”她逼近謝一，聲音尖銳，“你把阿時哥當(dāng)什么？！”

    謝一有一瞬失語，她看向陸時照，見他目光分明帶著些了然，終于扯了扯嘴角，“原來你早就察覺到了……”她眨了眨眼，覺得眼底有點燙，張口道，“最開始我的確……”

    “你終于承認了！”陸憐晨卻在這時打斷她，謝一轉(zhuǎn)眸看向她，只聽她又道，“謝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難道不明白嗎？！”

    謝一頓了頓，看向陸時照，“阿時，你愿意聽我解釋嗎？”

    陸時照沉默，再沉默。

    謝一眼底浮起了然，點了點頭，慢慢吞下嘴里的話，目光往陸憐晨身上一落，在看向陸時照時眼里已經(jīng)有了決絕的意味。

    “既然你默許大家走到這一步……”她又點了點頭，連自己都想不到，她在這時竟然嘴角微揚，“對，我就是把你當(dāng)成沈承淮的替身，我就是想在你身上找當(dāng)年的回憶，事情就是這樣?！?br/>
    他們成了兩頭困獸，彼此角力廝殺。

    心中懷疑與親耳聽到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陸時照下意識地拽住她的手腕，力氣之大讓謝一明顯地皺了皺眉，但是他的手并沒有因為她這個動作而有所松懈，反倒越抓越緊。

    “你再說一遍?！?br/>
    陸時照開口，面色僵硬，仿佛他只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機器人。謝一倔強地與他對視，抿著嘴角，一言不發(fā)。

    “你再說一遍！”

    陸時照陡然提高了聲音，謝一咬咬牙，開始掙扎，“陸時照你放開我！”

    她的掙扎完全徒勞，陸時照漸漸逼近了她，雙手改為握住她的肩膀，幾乎將她整個人都禁錮在自己身前。

    “謝一，我讓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br/>
    他的聲音毫無起伏，但仔細一聽卻能聽出尾音微顫。

    謝一也是倔脾氣，她終于不再掙扎，只是死死地盯著他，面色蒼白，“我說，我把你當(dāng)成沈承淮的替身?！?br/>
    陸時照一用力，往前幾步，將她抵在了車庫的大理石柱上。

    車庫里本就陰涼，此時冰涼的大理石印在后背，一股涼意便從脊背傳來。謝一下意識地掙了掙，陸時照將她抵得更死。

    “謝一，你真是鐵石心腸！”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目色猩紅，表情像是忍受了劇痛。

    一旁陸憐晨見兩人如此，想也不想，站到陸時照身側(cè)，看著謝一道：“你知道阿時哥為什么喜歡你嗎，那是因為你的眼睛跟我很像！還有，你憑什么叫他阿時，阿時這兩個字只有我能叫！”

    她像是發(fā)泄一般，不管不顧地說著。謝一看著她，目光逐漸變得呆滯。

    陸時照感覺到手下反抗的力量一點點消失，終于找回一點理智，轉(zhuǎn)頭對陸憐晨吼道：“你閉嘴！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

    陸憐晨難以置信地看向他，“阿時哥……”

    剛一開口，她的眼淚就落下來，“當(dāng)年你打冰球受傷的時候就跟我說過，你說不會再讓我哭……為了不讓我哭，你寧愿放棄你最愛的冰球，可是現(xiàn)在呢？！”

    陸時照怒目而視，呼吸變得急促，仿佛身體里有一只暴怒的獅子正在伸展他的爪子。

    謝一只覺得耳際嗡嗡一片，腦中驟然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理智回歸。她忽然想起以前陸時照讓她喊他“阿時”，陸時照告訴她自己因為冰球受過很嚴重的傷，最后不得不放棄……

    她以為這是她在了解他的過去，卻不想，這只是他在展示獨屬于他與陸憐晨的過往——美好的過往。

    謝一覺得自己渾身沒勁，不由地扯了扯唇角，頹然地垂下手，卻發(fā)現(xiàn)自己并不能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低下頭去，終于發(fā)現(xiàn)了原因，于是低低地開口，“陸時照你放開我吧?！?br/>
    陸時照的注意力再次回到她身上，卻并沒有放手。這是種很復(fù)雜的情緒，明明怨她，卻又不想放開她。

    謝一卻不再給他時間，見他始終不放，忽地一腳踩在他腳背上。

    她穿的是十公分的高跟鞋，細細的鞋跟毫不留情地刺在他的鞋面，陸時照疼得變了臉色，不由蹲□去，雙手一松，謝一便從他身前逃脫。

    得到自由的謝一頭也不回地往車庫出口疾步走去，陸時照抬頭，只看見她越來越遠的背影，以及耳邊嗒嗒的高跟鞋聲。

    陸憐晨忙過來扶他，看著他的臉色心疼不已，“阿時哥……”

    很快適應(yīng)了腳背上的痛，陸時照推開她，轉(zhuǎn)眼見到她眼淚汪汪，勉強平靜地說，“你，自己找司機過來?！?br/>
    說完，他便提步，一瘸一拐地往謝一離去的方向追去，絲毫沒有顧及身后陸憐晨喊他。

    車庫外面烈日炎炎，陸時照一出來，便瞬間蒸出一身汗。他四處張望了一圈，終于找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正拎著包，挺著脊背在路上快步走著。

    “一一！”他想也不想便追上去，很快在一個路口拽住了她的胳膊。

    謝一被他猛地一拽，不受控制地回過身。她腦中亂紛紛，這么大的太陽也沒有打傘，所以此時全身的皮膚都泛著紅，身上更是大汗淋漓，長發(fā)貼在臉上，樣子極為狼狽。

    一見是他，謝一便開始掙扎。只是她在太陽下走了一路，熱得頭腦發(fā)暈，實在沒力氣掙過他，只好無力地開口，“陸時照你放開我，我好難受……”

    她唇色發(fā)白，陸時照見狀不敢再動她，只好放開手，正要上前關(guān)心，卻不想她再次轉(zhuǎn)身就走，陸時照連忙跟上。

    謝一察覺身后他又追上來，猛地回過身，抬手指著綠化帶外馬路上滾滾的車流，尖聲道：“你再過來我就沖過去！”

    她的臉色和眼神太過可怕，陸時照一時被她怔住，不敢再動。正好人行道上換了綠燈，謝一趁他沒反應(yīng)過來，轉(zhuǎn)身向馬路對面跑去。

    這條人行道綠燈時間很短，等陸時照回神，眼前又是滾滾車流。等到下一個綠燈，馬路對面早已不見了謝一的蹤影。

    天氣酷熱，謝一在路上疾步行走。她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記得剛才停車場里發(fā)生的一切。

    所有的幸福都是假的，可又是那么真真實實存在過的。

    謝一搖了搖頭，腳下走得更快，仿佛只有這樣才減少她的胡思亂想。

    太陽似乎越來越烈，這個時候路上除了來往車輛之外，只有三三兩兩的人，都撐著傘。

    謝一走了一會兒，便覺得身上汗如雨下，隨即伴隨而來的是陣陣的虛脫感。她清楚自己可能中暑了，正想去前面的銀行大廳休息一下，結(jié)果剛走了兩步，眼前一白便失去了意識，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閉上眼睛前，謝一迷迷糊糊地聽到有人喊她，“謝一，你是謝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