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yàn)橄耐淼拿孀? 昱瑾和甜瓜倆個討人嫌的熊孩子總算沒有叫皇帝逐出宮。
七歲八歲，正是男孩子們豬嫌狗憎的時候，皇帝極為厭惡這倆個他的年姐兒攬在胸前就不肯撒手的熊孩子, 好在文貞善解人意，轉(zhuǎn)身就把兩個孩子帶到別處去玩了。
夏晚就坐在帝側(cè), 在一眾嬪妃，公主和王妃，長公主們詫異的眼神中, 面無表情的等著皇帝給自己布菜。
她自幼長在山野，雖說生生丟了十多年的富貴榮華，可也因?yàn)槟欠N平淡的生活，磨礪出一種淡泊的剛性來，寵辱不驚。
皇帝挾來喜歡的，她便吃一口, 若是不對胃口的, 她連看都不看一眼。不用說, 僅是這樣的舉動, 就足以把在坐的所有人都給妒到死去活來。
百福殿的構(gòu)局，上雖有閣樓, 但中間整個兒挑空, 是一幅用云母、貝殼, 石英等物貼成的巨幅屏風(fēng)，而皇帝的宴會，則在那屏風(fēng)之下。
文貞將兩個孩子帶到了閣樓上, 找了兩只二十四鎖的孔明鎖來，哄著倆人去開了。她帶著郭嘉的兒子，自然就不愁郭嘉不會上樓來找自己。
果然，不一會兒，郭嘉上樓了。
文貞目視著袍面上還帶著寒氣，胡茬蒼蒼的郭嘉上了樓，于他身后輕輕叫了聲：“侍郎大人！”
郭嘉原本是要奔著兒子去的，聽見文貞在喚自己，微簇了簇眉頭，卻也停了下來。
他側(cè)首掃了文貞一眼，便朝著閣樓北端，夏晚寢室那一頭而去。
郭六畜這個人自來都是這樣，若非文貞親耳聽過他躲在帷幕之側(cè)，連淫詩都能頌的字正腔圓，格外動人，是不敢相信他這么表面上斯文正氣，內(nèi)斂寒默的男子，能把身段放到那種地步的。
向來倆人私下要說些什么話兒，郭嘉都會找個沒人的地方，所以文貞將裙子微提，一路小跑著，就循著郭嘉的步子而去了。
面前那高大的男人，就連背影都斂著一股子的刻板和冷漠，就在走廊盡頭時忽而折首，道：“皇上今夜還要賜婚吧？”
說著，他于懷中掏出只香囊來，抓過文貞的手，遞到她手上，再將她的手壓合，道：“徜若他果真再度指婚，我會當(dāng)著諸人的面直接拒婚，這于你來說是件格外難堪的事情。所以，郡主，趁著此刻皇上心情好，下去跟他說一聲，就說你不想嫁給郭某，讓他打消了賜婚的心思，可否？”
這香囊，也是文貞親自繡了，然后悄悄放在郭嘉位于青睞殿的床上的。
“可是這蘇合香你不喜歡？”文貞問道。
郭嘉斷然搖頭：“郡主，郭某是鄉(xiāng)里人出身，沒有帶香的習(xí)慣，收回去。”
確實(shí)，郭六畜從不帶香，比之長安那些風(fēng)流俊雅，香囊滿身的仕宦子弟們，他這個鄉(xiāng)里孩子又呆板，又無趣，但這樣也好，他不受她的香囊，也就不會受別的女子的香囊，比如那些秦樓楚館里的女子們，帶著脂粉香的劣質(zhì)香囊。
他是個潔身自好的人，但那種品德，到李曇年那兒就蕩然無存了。
文貞轉(zhuǎn)手一砸，又把香囊砸給了郭嘉，雙手指著自己那雙霧蒙蒙的眸子道：“侍郎大人，您一直知道的，天下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心思能逃過我這雙眼睛，你可知道我從李曇年的眼睛里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郭嘉果然一凜。從在金城初見，一直追到長安，他太想知道夏晚真正想要什么了。
她為他受了那么多年的磨難，雖說不曾怪怨過他一句，但那些傷痕和痛苦是抹不去的，也正是因此，她雖歡歡喜喜，為了孩子，為了父親而頑強(qiáng)的奔波著，但于她自己，郭嘉不知道給她什么，才能真正討好她，補(bǔ)償她，彌補(bǔ)她，因?yàn)樗恢浪胍氖鞘裁础?br/>
“她不愛您，甚至還厭惡您，當(dāng)千帆過境，她只想躲您躲的遠(yuǎn)遠(yuǎn)兒的?！蔽呢懙?。
其實(shí)并不然，她看到的夏晚的內(nèi)心，只是對于郭嘉無動于衷而已，但她不得不撒謊，若不撒謊，郭嘉對于夏晚的心就不會死。
因?yàn)檫@些年，她從來沒有對郭嘉撒過謊，所以郭嘉真的就相信文貞的話了。
他似乎受了極大的打擊，雖仍挺挺的站著，肩明顯一垮，滯息良久，道：“那算不得什么，曾經(jīng)我也極為厭惡她的?！?br/>
小時候，從捉弄她到無視她，年少青狂的郭嘉所干過的很多虧待夏晚的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曾經(jīng)那么卑微而絕望的愛著他的小夏晚，用盡了她一腔的熱情，從此心如灰死，便厭惡他也是應(yīng)該的。她曾用過多少耐心來磨他的心，郭嘉覺得自己也可以付出同樣多的。
文貞隨即捂著臉哭了起來，堵在走廊上，堵著郭嘉的去路，跺著腳扭著肩，不肯叫他離開。
“郭嘉?！鄙砗蠛龆崛嵋宦晢?，嚇的郭嘉頭皮一麻，幾乎跳起來。
夏晚還穿著公主的禮服，十二釵樹的金玉花鈿貼滿了鬢額，端端正正，就站在走廊的盡頭。她是從自己寢室那一側(cè)的樓梯上來的，手里還拿壓花油紙著兩只桂花糖蒸的栗粉糕，大約是來找孩子的。
“把這兩只糕給孩子吃，然后就抽個空兒讓他們回家去?！睂⒏膺f給郭嘉，夏晚吩咐道。
她輕掃了一眼正在哭的文貞，十幾歲的，眼里只有愛和被愛的小姑娘，因?yàn)樯谶@皇家錦繡云堆之中，不知道世道艱難，以為愛就是人生的全部。
夏晚也曾那樣瘋狂過，比文貞還瘋狂，對那個男人付出了一切，最后跳入黃河，一切才戛然而止。
她理了理裙踞，轉(zhuǎn)身便走。
郭嘉捧著兩塊糕，追到樓梯處才將夏晚攔住。
“晚晚?！?br/>
“郭侍郎，您該叫我公主，晨曦公主。”夏晚其實(shí)心里并沒有氣，但還是裝做很生氣的樣子。
郭嘉向來在皇帝跟前能言善變，學(xué)狗學(xué)貓都不在話下，唯獨(dú)到了夏晚面前，張嘴便結(jié)舌：“晚晚，你得信我一回，那賜婚是絕不可能成的，我上樓也只是看甜瓜而已，跟文貞郡主只是巧遇，巧遇而已，真的?！?br/>
夏晚就像看偶爾跟自己撒一回謊的小甜瓜一樣，笑瞇瞇道：“拿糕去給孩子吃，完了就把他帶出去?！?br/>
郭嘉捧著兩塊糕，隔著一梯的臺階，與夏晚平眉而視，未語臉先紅，憋了半晌問出一句來：“那你今夜會開窗子嗎？”
自重逢以來，夏晚還是頭一回，站在一個婦人的角度去認(rèn)真打量郭嘉。他臉略有狹長，但并不過分，修眉，略深的眼，白白凈凈，從兩頰到脖根都泛著潮紅，跟小甜瓜生的一模一樣。
捧著兩只糕，眼兒巴巴的，像極了甜瓜往日央求她時的情形。
夏晚于是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錯身，轉(zhuǎn)身就走。
她來的太過湊巧，恰好就只聽到一句，郭嘉說：我曾經(jīng)也極為厭惡她的。
止這一句，叫夏晚想起當(dāng)年在水鄉(xiāng)鎮(zhèn)的時候，郭嘉跟在自己身后學(xué)狐貍，學(xué)狼叫嚇唬她，嚇的她挎著個小籃子邊哭邊跑的往事，說不上酸楚，只是覺得當(dāng)初的自己極為可笑。
那時候她是真的恨不能把命都搭給他的愛著他的啊。
昨夜在她寢室里的那一回，夏晚覺得自己真是昏了頭了，妹妹的未婚夫，她也真是，難道婦人真的曠的久了就會經(jīng)受不住誘惑？
夏晚心說，郭嘉今夜要真敢再來，就誆他在外好好凍上半夜，凍清醒了他的腦子才好。
為了慶祝明珠還櫝，晨曦公主回宮，宴后還有歌舞。至于歌舞，自然是總管太監(jiān)馬平一手準(zhǔn)備的。
自從明月公主喪后，宮里已久不辦盛宴，所以無論嬪妃還是公主命婦們，皆格外的高興，便夏晚，頭一回看宮廷歌舞，雖說都是些制式的老調(diào)，歌功頌德而已，也是看的饒有興致。
待到身著霓裳衣的教坊歌姬們一曲舞畢，忽而便聽大殿兩側(cè)戰(zhàn)鼓重擂，震的大殿頂上宮燈墜下來的流海都簌簌而響。夏晚生在邊關(guān)，還在戰(zhàn)火中失家散口過，多少年的噩夢，聽到這戰(zhàn)鼓聲明顯一驚，下意識縮了一縮肩。
李極原本不很不滿馬平在今日命人演奏這曲子，見自家這看似柔軟，實(shí)則鋼骨的孫女被嚇了一跳，才知道馬平這是在給自己制造英雄護(hù)美的機(jī)會了，不由大笑：“姐兒，這不過《秦王破陣樂》而已，四?；曙L(fēng)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這曲子威揚(yáng)端舞，最善今日奏唱，馬平，你辦的很好?！?br/>
馬平侍立于側(cè)，拿拂塵輕輕往外指了指，隨著揚(yáng)天一陣尖銳的篳篥聲響起，給夏晚擠了擠眼兒。
皇帝自己隨樂而和，還問夏晚：“姐兒，瞧今日朕替你辦這宴會，便知朕對于你的喜愛之情，歡喜否？”
夏晚于是湊到皇帝耳邊，高道：“皇耶耶，當(dāng)初劉武周依附突厥，謀大唐帝業(yè)，是秦/王將他戰(zhàn)敗，奪回國土。聽到這破陣樂，便要想起我家阿耶，雖歡喜，至親不在前，終歸一半心是空的?！?br/>
這《秦王破陣樂》，若夏晚猜的不錯，當(dāng)是郭旺買通了馬平，讓他來辦的，其目的，就是為了在皇帝面前提起李燕貞的戰(zhàn)功，從而讓皇帝喜歡上李燕貞。
郭旺也算用心良苦，但不知他又是送沓沓又是選歌舞的，在馬平身上花了多少銀子。夏晚輕輕嘆了一息，越過一重重的樂師們，也不知郭旺此刻正在作甚。
皇帝哼著這一曲《秦王破陣樂》，憶及李燕貞，想想他這些年四處征戰(zhàn)，雖說性子爆躁不馴，但身在戰(zhàn)場，從不曾私下為自己經(jīng)營過什么，兵權(quán)說交就交，將令說領(lǐng)就領(lǐng)，從無怨言。
想到這里，李極側(cè)首在夏晚耳畔道：“朕明日一早便發(fā)一道詔令，詔你父王還朝，可好？”
夏晚自然大喜，正準(zhǔn)備起身謝恩，便聽殿外忽而傳來一聲尖叫，緊接著，便有個婦人持劍對準(zhǔn)自己的脖子，闖了進(jìn)來。
這婦人一身粗麻布衣，披頭散發(fā)，驚停了一眾樂師，躊躇著步伐走到大殿正中央，兩只厲目冷冷盯著皇帝，極為沉重的，就跪到了大殿中央。
這是周皇后，卸去鳳服，粗麻布衣，還以劍自逼，難怪無人敢阻攔，讓她直接闖進(jìn)了大殿。
“趙明月為了能夠匡扶前朝，勾引我的承業(yè)，最終還害死承業(yè)，皇上一不追究兇手，二不為承業(yè)報仇，還掃走本宮的鳳座，把她膝下的孽障安排在本宮的位置上，您如此昏庸無道，黑白不分，就活該叫趙明月那個賤婢爬墻，通奸，給您戴綠頭巾?！?br/>
李極收了笑，寒著臉道：“你個老虔婆，胡說八道，明月何曾給朕戴過綠帽子，又何曾與人私通過？你是皇后當(dāng)?shù)牟荒蜔┝?，想讓朕廢后。”
周皇后頓時冷笑：“本宮敢說這話，自然就有的是證據(jù)。”
說著，她回頭，沉聲道：“把人給本宮帶上來。”
明月公主死了整整二十八年了，老一輩伺候過她的宮婢，除了上一回那個名叫方晴的老嬤嬤，已經(jīng)全部死的干干凈凈，李極想不到還有什么人能證明明月公主曾經(jīng)與人私通過。
直到皇后那所謂的證人自殿外緩緩走了進(jìn)來，連夏晚都愣在當(dāng)場：居然會是她？
皇后那個所謂的證人，居然是原本該跟郭旺在一起的，她的大姨母陳蓉。
作者有話要說： 求營養(yǎng)液，跪求營養(yǎng)液！
《他的小哭包》by七夕大頭喵
白厘：標(biāo)準(zhǔn)軟妹，心地善良甜美可愛，就是太容易哭了。
喜歡上的那一刻，夕澤連著抽了幾根煙，在煙灰裊裊中想通了：實(shí)在委屈就哭吧，畢竟哭著的時候，模樣可讓人想欺負(fù)了~
滴——，夕-禽獸-澤已上線。
基友文，一定記得戳戳收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