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之下，康懷英的臉一起閃爍不定。

    “你瘋了嗎？”黃文靖不可思議的看著康懷英。

    “我沒有瘋?！笨祽延⒀壑虚W著殺氣。

    黃文靖冷笑道：“狗永遠(yuǎn)都是狗，現(xiàn)在居然亂咬起主人來了。”

    昏暗的火光中，康懷英全身都在顫抖，“唐人康懷英！”

    “大唐孟方同！”

    “哈哈哈……”黃文靖笑的前仰后跌，“大、唐？好一個大唐，荒骨露于野，餓殍遍地，饑人相食！”

    這笑聲在黑夜里仿佛鬼魅一般，令人汗毛倒立。

    孟方同趁機(jī)撿起地上的一根長矛。

    但兩人都畏懼其手上刀劍鋒利，不敢上前。

    笑完之后，黃文靖眼中浮起一抹怨毒，整張臉也扭曲起來，“蒼天有眼，大唐必亡！”

    “呸，大唐滅在朱溫手上，才是蒼天無眼！”孟方同怒道。

    可惜他武人出身，一肚子的東西，倒不出來。

    康懷英沉聲道：“天下崩亂，非是當(dāng)今陛下之罪，朱全忠屠戮天下，與黃巢何異？”

    一提到黃巢，黃文靖臉上猙獰更甚，“李唐皇帝害死的人還少嗎？若非金統(tǒng)皇帝，全天下都被他們拖死，你等愿做唐廷孤臣孽子，本將成全你們！”

    言罷，刀劍一振，直取康懷英。

    康懷英手上一把橫刀，卻不敢跟黃文靖硬碰，只在城墻上躲閃。

    孟方同挺矛沖了上來。

    黃文靖以一敵二，仗著兵器之利，不落下風(fēng)，但想要在短時間里擊殺二人，卻也做不到。

    城墻上殘余的三鎮(zhèn)降兵猶豫起來。

    戰(zhàn)斗持續(xù)到現(xiàn)在，能活下來的，絕非運(yùn)氣，弱者早在一輪又一輪的殺戮中淘汰。

    康懷英在這群人中素有威望，唐廷在他們心中還有一個角落。

    一部分人還在猶豫，一部分蠢蠢欲動。

    但梁軍沒有猶豫，直接把他們當(dāng)成了敵人，“殺光山東賊子?！币粏T梁軍都將喊了起來。

    長矛調(diào)轉(zhuǎn)，攢刺向身邊的三鎮(zhèn)兵。

    醞釀已久的仇恨徹底被點(diǎn)燃。

    城墻上更加混亂起來，黃文靖以一敵二，梁軍也是以一敵二，并且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

    梁軍結(jié)成一個個小陣，與唐軍在狹窄的城墻上瘋狂攢刺，往往三名唐軍才能換一條梁軍的性命。

    而三鎮(zhèn)降兵各自為戰(zhàn)，只憑一時血勇，沖擊梁軍小陣，無異于以卵擊石。

    如果沒有意外，在朝陽升起的時候，城墻上最終只會站著梁軍。

    葛從周望著城墻上的亂戰(zhàn)，眼中閃過惋惜神色，按照原計(jì)劃，他會在宋州整訓(xùn)他們一年，將他們徹底變?yōu)樽约翰肯?，只可惜?jì)劃永遠(yuǎn)趕不上變化，梁王軍令之下，他不得不以鐵腕手段奴役他們。

    他緩緩拔出自己的橫刀，指著陜州城墻，“全軍……”

    剩下的字還沒出口，意外卻出現(xiàn)了。

    西面地面震動起來，喊聲大起，“虢州援軍已至！虢州援軍已至！”

    沉沉的黑暗里，只聽見馬蹄聲奔踏如雷，人喊馬嘶，聲勢震天。

    縱然梁軍身經(jīng)百戰(zhàn)，連日行軍加上四個時辰的猛攻，到了此時，也是精疲力盡。

    城上的梁軍面面相覷。

    唐軍則是歡聲如雷，紛紛大吼，響應(yīng)西面的援軍。

    士氣軍心，瞬間逆轉(zhuǎn)。

    城下梁軍更是手足無措，聚攏在葛從周身邊。

    葛從周看著西面，目光似乎穿透了沉沉黑夜，旋即大笑一聲，“裝神弄鬼，我軍猝攻陜州，虢州就是有援軍也不會這么快！諸軍慌亂者，斬！”

    “諸軍慌亂者斬！”親兵大聲呼喊。

    這支梁軍跟隨葛從周南征北戰(zhàn)，即使清口大敗，葛從周也把他們從江淮的激流中帶了回來。

    士卒已經(jīng)形成了對主將絕對的信任。

    回望高地之上，火光之下，葛從周鎮(zhèn)定自若，軍心大定。

    矛陣集結(jié)于西。

    黑夜里喊聲猶在，卻已經(jīng)失去了威懾之力。

    馬蹄聲由西至南，由南至東，忽遠(yuǎn)忽近。

    就在梁軍以為真的是在裝神弄鬼時。

    無數(shù)馬蹄踏破黑暗，沖開黑夜，仿佛一根長矛從西南角刺入梁軍陣列。

    梁軍近頓時人仰馬翻。

    韓遜一馬當(dāng)先，手中兩丈長的馬槊如活物一般飛舞，“大唐朔方軍來也！”

    三百年大唐，二百年朔方軍。

    朔方軍向來為大唐中流砥柱，突厥、吐蕃、安史叛軍、回鶻，一個個強(qiáng)大的對手都倒在它面前。

    最盛時，朔方鎮(zhèn)統(tǒng)領(lǐng)整個河套地區(qū)加上邠寧鎮(zhèn)，后來涇原兵變加上李懷仙作亂，德宗徹底對藩鎮(zhèn)失去信心，朔方被拆分成如今的樣子，漸漸式微，但在歷史上，仍是中原王朝，極力爭取的對象。

    朔方將士曾在王忠嗣、郭子儀、李光弼、渾瑊等一系列光芒耀眼的名將統(tǒng)領(lǐng)下，威震天下。

    元和十四年，朔方牙將史敬奉率兩千五百精騎大破十五萬吐蕃軍。

    自此之后，吐蕃徹底老實(shí)下來。

    七十年后，韓遜又領(lǐng)一千精騎，替大唐戰(zhàn)于陜州。

    面對的是亂世里最強(qiáng)之軍，亦是梁軍最強(qiáng)之將。

    一千人的矛陣，瞬間擊破。

    朔方騎兵來勢極猛，又接連突破兩個矛陣，直取葛從周所在的中軍。

    擒賊當(dāng)擒王。

    此時葛從周身邊只有四五百步卒加上兩百不到的騎兵。

    戰(zhàn)場上下都在望著這決定的一擊。

    葛從周下馬，取來部下長矛，走到陣列最前，迎著朔方精騎持矛而立。

    跋隊(duì)斬，將校有戰(zhàn)沒者，所部兵悉斬之！

    親兵和殘軍不得不跟著他列于陣前，整個矛陣呈錐形。

    騎兵轉(zhuǎn)眼既至，山崩海嘯一般淹沒葛從周所在的方陣。

    兩軍在接觸的瞬間，血肉橫飛，人和戰(zhàn)馬的哀鳴一起響了起來。

    戰(zhàn)馬倒斃，騎兵被長矛高高挑起。

    梁軍同樣不好受，戰(zhàn)馬沖撞，騎矛挑殺。

    騎兵沖過梁軍矛陣，傷亡了一半，韓遜肩膀上插著一根斷矛，整條左臂都抬不起來。

    但梁軍陣列中，那條高大的身影還屹立著。

    “萬歲！”葛從周高舉長矛，大聲疾呼。

    瞬間就引來千萬梁軍的呼喊，“萬歲！將軍萬歲！”

    在他腳邊，匍匐著近百具尸體，朔方精騎的騎矛，幾十次的像搠入他的身軀中，都被親衛(wèi)以身體擋下。

    敗了！

    最后的機(jī)會也失去了，韓遜心灰若死，這沉沉黑夜仿佛蔓延進(jìn)他的心中。

    朔方騎兵終究無法挽回局面，他回望城墻。

    火光明滅中盡是梁軍身影。

    大唐敗了……

    自半年前加入唐軍，在忠義堂中聽過王忠嗣、郭子儀、李光弼、渾瑊的故事。

    前輩珠玉在前，心有熱血的韓遜豈能不效之？

    但現(xiàn)實(shí)給了他重重一擊。

    “將、軍……局勢已不可挽回……”親信都將在他耳邊低語。

    活下來的朔方精騎一個個垂頭喪氣。

    士氣已失，他們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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