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識字
還沒寫兩個字,小王就夾著書本進來了。婦女們立刻緊張地坐起來,認真地看著老師。
小王笑了一下,說:“姊妹們甭緊張,咱們先復習一下前幾天認識的字。”接著她拿出一疊寫著大字的紙,一張一張的問大家念什么。婦女們都大聲念字,和剛開始來識字班時候的嘻嘻哈哈判若兩人。
“好!看來姊妹們都認得這些字了!咱們今天就不學新字了,教大家伙兒唱個歌兒!”小王教的起勁兒,一張粉臉紅撲撲的。
“啊呀!王老師!你這可是為難我們來!咱這樣兒的人還唱歌兒?”
“就是,當是那戲女兒呢?張不開那嘴!”
“就是張開嘴也不能唱,要是唱了歌兒,回家還不得讓男人把腿打斷?可不能做這沒屁股營生!”
女人們吵吵嚷嚷成一片了,小王清了好幾回胖子,可大家還是安靜不下來。她只好用教鞭在黑板上敲了兩下,這才安靜下來。
“老師,不是咱們這些女人不想學,是實在不能學。”一個穿著大襟襖的女人說,“說句實在話,連笑都不敢張開嘴笑,笑不行也得捂住嘴。這一唱歌那肯定得張開嘴露出牙,那不成笑話兒啦?”
小王老師憋得滿臉通紅,可聲音卻提高了:“你們那是封建思想!咱們現(xiàn)在是新社會,就是要改掉以前的舊思想!再說今天要學的不是戲,是識字歌!學會了還要回去教家里頭的唱,咋能不學?”
一時間咿咿呀呀嘰嘰喳喳,女人們又開始吵鬧了。小王生氣地敲了兩次黑板,可這些個家庭婦女們哪個肯聽,越吵越亮,最后在外面管開關(guān)門的一位工作隊的同志終于耐不住性子走了進來。
一見有男人進來,這群女人們立刻安靜下來,甚至有幾個居然低下頭來不敢看他。小王老師紅著臉低聲說:“老趙同志,她們都不想學唱《夫妻識字》,咋辦?”
老趙同志掃視了這一圈婦女,笑了起來:“你們這些個女同志呀!這都是什么年代了,還說啥露牙不露牙的封建話?咱們這些都是革命歌曲,都是為了讓大家進步的!咋能唱了就打斷腿?你們只管學,要是哪家的男人聽了要打斷你們的腿,來工作隊說,政府給你們做主!這都是新社會,男女平等!唱哇唱哇!甭鬧啦!”
這些個女人們居然都不說話了,老趙同志又嘿嘿笑了一下,轉(zhuǎn)身出去了,他知道自己在場,別說這些女人,就是小王老師估計也不好意思放聲歌唱了,這些個女人們??!還真是得好好的改造思想!
小王這次板下臉來,用力敲了兩下黑板,說:“看,我說你們不聽,非得工作隊的同志來說才聽!這可不是我非要讓你們唱歌,是政府讓你們唱!還有人反對沒?”
“這還說啥呢!”“唱哇”“就是,唱哇!甭說啦!”
“吭吭,那行,我唱一句,你們唱一句。咱今天學的這個歌叫《夫妻識字》,也就是識字歌!”小王老師往前走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氣,開口唱:“黑咕隆咚天上”
“黑咕隆咚天上”一眾婦女小聲地跟著哼哼。
“放開聲音唱!黑咕隆咚天上——”小王老師覺得自己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一咬牙,放開嗓子高聲唱起來。
那些婦女們也跟著扯著嗓子唱:“黑咕隆咚天上——”
“出呀出星星”“出呀出星星”……
這一黑夜學習下來,婦女們出門的時候個個哎呦哎呦叫個不停,錘腿的錘腿,揉腰的揉腰,走到門口猛不防工作隊老趙同志來了一句:“咱們夜校的女同志們要是還有纏腳的,回個就放開哇!婦女也是勞動人民,纏腳走也走不快,咋勞動?回個都放開啊!”
女人們立刻做鳥獸散,不管大腳小腳二大腳,都飛也似得離開夜校朝著家里奔去。其實現(xiàn)在還是小腳的除了那些老太太,這些小媳婦們還真是不多了,多數(shù)都放了腳,可這樣被男人直接說腳,這些女人們可真是難堪。哪能當著面說腳呢?這也太沒規(guī)矩了!不少女人們都羞紅了臉,急趕著回家,可要早早從識字班結(jié)業(yè),不然可是經(jīng)受不起。
童嫂邁著有些沉重的步子,心說:這些時日老是覺得身上乏,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身子?也不知道是上夜校上的來?往常老說慧香鮮著(嬌慣),一天下學老說乏的、乏的,看來這讀書認字也真是累!到就這念書人不簡單!
等這院里的三個女人都拿上印著大紅旗的掃盲班畢業(yè)證書時候,都已經(jīng)進了臘月了。孟二嫂的肚子已經(jīng)像個皮球了,童嫂也顯懷了,就連最小的翠娥,肚子里也有了小娃娃了。
孟大娘坐在炕上剝蒜,一邊看著兩個媳婦的肚子,一邊又開始了瞎思慕:轉(zhuǎn)眼兩個媳婦都要生,這一點點的個家也住不下這么些人。老三說是礦上給蓋房,也不知道有音沒音,主要是等生下孩子還沒間房是該賃房呢,還是該繼續(xù)等著?真是愁死人!
兩個媳婦哪里知道老人兒心里想的,就想著做些小衣裳,盼著孩子早些生出來。二嫂老大就是個小子,倒也沒想著非得要兒子不可??纱涠鹨恍闹幌肷鷥鹤?,有了兒子才有頂門立戶的人,自己在這家里才能直起腰桿子,往后才有當家做主的可能。
眼看就到了年下,天越來越冷,雪也厚厚地下了兩場,大孟已經(jīng)有半個月沒回家了。
翠娥一邊拉著風箱,一邊看向大門口:“你說這眼看過年呀,他們礦上也不早些給人們放上幾天假?好回家準備過年?!?br/>
二嫂聽了噗嗤一笑:“我看你這是想男人了!啥過不過年,放不放假的,都是幌子!”
翠娥現(xiàn)在倒是不動不動臉紅了,可聽了這話是決不能承認的,只管說:“想啥?想讓他回來跟做營生才是真的!這眼看過大年呀,家里頭該準備的可是一樣兒也沒備齊!二哥是個甩手掌柜,咱兩個又都有身子,你這月份又大了,我月份小,可一個人也做不了多少營生,這一大家子人呢!還能讓媽做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