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百鳥朝鳳
楚太傅門生眾多，被譽為天下文人之首。他的詩會自然很多人擠破了腦袋都想要參加，楚太傅為人和藹，與詩會上還未各家女眷專設(shè)席面，有文采者可同進士一較高下。
故而，各家的小姐為擇良婿，也會找楚太傅要上一張?zhí)印?br/>
楚太傅并不在意這些小姐的心思，可詩會越做越大直逼姻緣廟，只得在帖子后加了一道門檻，需與會者看題賦詩一首，贊之精妙，方可入內(nèi)。
朝泠不是沒有想過作弊，只是這題都是楚太傅現(xiàn)出的，沒有偷題，或者考前指南這一說。
“堪比科舉啊，堪比科舉?！?br/>
柳眠軒內(nèi)，朝泠趴在桌子上，對著書頁翻來覆去地吹氣，思考著有什么法術(shù)能夠?qū)⑦@些詩詞典故都印在腦子里。
她在雖然法術(shù)精通，天賦卓然，可是面對人間這些文縐縐的詞句，腦殼一陣陣地疼。
鈴鐺給她換上新蠟燭，小心翼翼地將又一摞厚厚的書放在桌上“太子爺問您，實在不行還是扮成丫鬟隨去?！?br/>
“不行?！背鰬崙嵉馈斑@次詩會我得和女眷同席?！?br/>
鈴鐺以為朝泠這樣努力，是想以太子府內(nèi)眷的身份參加詩會。
卻怎么都沒想到朝泠打得是接近楚文冰，撮合她和蘇九黎的心思。若是鈴鐺知道自家主子居然這么想，恐怕會當(dāng)場燒了這些書卷。
朝泠揉著發(fā)紅的眼睛，哈氣連天終于是睡了過去，記憶里有人躡手躡腳地推門進來，盯著她看了好久。
她本能地覺得是九黎，可他就這樣一直看著她，好像從不曾知道朝泠的樣貌一樣。他俯身看得專注，終于見伏案的人縮了下身子，才覺她是冷了，將她打了個橫抱，放上了床。
縮在臂彎間朝泠才覺那是九黎，她放心地將頭靠在他的頸間，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的時候，桌案上的書已經(jīng)被鈴鐺挪走了。
“貴人您醒了？”鈴鐺將早點放在桌上，“小廚房熬了海鮮粥，貴人讀書辛苦?！?br/>
“我的書呢？”
“昨日太子殿下來了，邀您今天去杏花酒樓，您去了就不用看書了?！扁忚K回道。
即便不是乞巧節(jié)，杏花酒樓依舊人滿為患。朝泠遠遠就被門口的飯香味兒吸引，遞了太子府腰牌進去，小二笑臉將她引到樓上。
雅間不及乞巧節(jié)那日的好，窗戶沖著一條窄道，并不繁華。朝泠擺弄著手爐，雖然她不大能感覺到冷，但總覺得手里擺弄些什么能夠精心。
窄道之內(nèi)緩緩行過一對轎子，而后一紅袍男官服男子騎馬而過將其攔住。
蘇九黎。
雖說她在太子府內(nèi)，可卻是頭一次見到蘇九黎著官服，頓悟了話本中所說的帝王之相，他就站在那里就被打了一束追光，他垂頭說些什么，但見轎中的人也回了些什么。
朝泠才意識到，這條路直通太學(xué)。轎子中做得理應(yīng)是楚太傅，九黎這是要給她偷題。
她托腮在這里等了好一會，就算她悟性再高，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一點詩詞歌賦的腦子里，也是悟不出什么的。
一盞茶的功夫，她就又開始懷疑人生了。
“換上?！本驮谒鲱~思考要不要再用點什么法術(shù)給楚太傅托夢的時候，九黎拿了件衣服進來。
許是因為今日漠北進京事宜繁多，他聲音明顯有些倦意“你會跳舞吧?！?br/>
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他肯定，朝泠一定會跳舞。
“不會?！背隹粗偳吨榇募t色舞衣“你要去勾引楚太傅？”
九黎倦怠的神情呆住，水從茶盞中漸出幾滴，燙紅了手指?！澳惘偭?？為了參加詩會？至于嗎？”
“那你給我準(zhǔn)備這個干什么？”朝泠不解。
鳳都中人各個會舞，但是大多都用于鳳鳴山祭祀之上。而朝泠是鳳都少君，天地之間唯一一只火鳳。
【本君是鳳族少君，你要本君給你跳百鳥朝鳳？】
九黎揉著太陽穴，淡淡道“你聽過陣前安魂曲？”
傳說有一種秘術(shù)，為超度戰(zhàn)場上亡魂所做，安撫在戰(zhàn)爭中死去的亡魂。
“你真的相信所謂的陣前安魂曲嗎？”
人死后過奈何橋渡忘川，轉(zhuǎn)世輪回，已故之人怎樣的曲子都攔不住的。雖然不期待大司命投身的蘇九黎能夠如大司命一般，可是這種想法確實有些荒唐。
“這曲子，自然是為活著的人所奏?！本爬璧馈敖袢漳阋约t衣跳陣前安魂曲，明日我保你抽到的題就是你想要的。”
“今日楚太傅也會來杏花酒樓?！?br/>
“不會，但是有一個人會來?！本爬杓氶L的手指扶著發(fā)冠遞給朝泠“裕親王白瑜?！?br/>
“白瑜今日在此設(shè)宴，宴請名單中有不少會出現(xiàn)在詩會上的官宦世家，一首陣前安魂曲，足以名動京城?！?br/>
“蘇九黎，你真是一點都不放過惡心白瑜的機會。”朝泠生出了一點興趣。
九黎忽然挑起朝泠的下巴，狹長美目逼視，云淡風(fēng)輕道“云華水閣樓頂，兩只弩箭，我還沒謝你?！?br/>
“你知道是我？”朝泠震驚，他居然知道有人要刺殺他。“你就是這么對你的救命恩人的？”
“弩箭暗衛(wèi)，林家祠堂，裕親王題字?！本爬铚\笑“一樁樁一件件，我全都知曉。就是不知道今天，恩人與不與我聯(lián)手，這顆種子種下了定會是一出好戲。”
朝泠扭頭，掙脫他的牽制“好處。”
“我?guī)湍阃ㄟ^詩會考試?！?br/>
“成交?！?br/>
***
“少君，你真的要跳百鳥朝鳳？”
朝泠穿著舞衣，盤膝坐在后臺，因為緊張靈力外泄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使得周圍安靜異常。
鳳都少君的百鳥朝鳳，實屬三界盛景難得一見，翼宿星君找了個嶄新的本子來，正準(zhǔn)備在司命殿編年史上記上這重墨重彩的一筆。
某某年，大司命于凡間度命簿，鳳都少君朝泠為其舞百鳥朝鳳，冠絕天下。
朝泠閉目想著陣前安魂曲的調(diào)子“鳳族又不是只有百鳥朝鳳?！?br/>
翼宿星君：心碎滿地。
朝泠確實只會跳百鳥朝鳳，她不善舞蹈，也覺得用不上，就只有百鳥朝鳳這一舞是他哥哥伏念逼著她學(xué)的。
她心中默著詞，豁然抽出掛在墻壁上的長劍，單腳踏上二層閣樓的圍欄，緩緩落入正中的圓臺上，一陣風(fēng)起水袖偏連著清風(fēng)，她手中長劍寒光一閃。
背后陣前安魂曲響起。
琵琶陣前鳴音，響徹整座杏花酒樓。
朝泠雖帶著面紗，可那雙鳳眸極美，但就淡淡一掃就奪人魂魄。她自天界而來，落入凡塵之中，承襲了林晚柒的容貌與身段，唯有那雙眼睛仍是她自己。
可那一曲劍舞凝重，不見人喝彩，唯有的是臺下肅穆的神色。
任誰都知這曲為邊疆將士所奏，亦任誰都知曉，振國將軍府林家兵敗謀反，已被抄家滅門。
眾人的目光接連落在白瑜身上，他端坐于主位之上，不由得握緊了酒杯，他知道那是朝泠，就算是化成灰他都認得這個人。
白瑜即便知道是她也不能如何，他作為主家，賓客宴席上點了一首陣前安魂曲，若是再上前摘了面具發(fā)現(xiàn)是將軍府林晚柒，就等于在京中暗諷平寧關(guān)一戰(zhàn)冤屈。
這就是朝泠開心的地方，她樂意看白瑜憤恨的表情，她幼稚地想要白瑜不好過一點，自己于凡間頂替林晚柒的心就能好過一點一樣。
“陣前安魂曲，渡世間戰(zhàn)亂亡魂。”
“哈哈哈，哪里來得舞姬，跳得真丑?！毕g，一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知道是喝了多少，竟然直愣愣地奔著朝泠而來，要摘她的面紗“干嘛帶著面紗？丑人跳丑舞嗎？”
朝泠偏頭，那人的掌風(fēng)急急從她面前擦過。這樣快的掌風(fēng)，這人真的喝多了嗎？就當(dāng)朝泠疑惑的時候，那個人哐當(dāng)砸在她腳邊，像是一尊雕像轟然倒下，眼看就要碎在她面前。
那人看起來身份尊貴，周圍的人幾乎都關(guān)切地站起來去扶他，朝泠連忙趁亂離開了主臺。
朝泠于冷風(fēng)中縮了縮脖子，又見那個酒鬼連滾帶爬地往她這邊來，嘴里念叨著“人呢？那個丑八怪呢？”
她翻了個白眼，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酒鬼身上，連忙飛身越過高墻，消失在月色中。
酒鬼被門檻絆倒，向前猛撲過去，撞入黑影之中，他睜開眼看著那人，心涼了半截“皇兄?！?br/>
九黎嗯了一聲，“三弟?！?br/>
蘇臨川連忙直起了身子，酒已經(jīng)醒了一半，他從小就怕這個皇兄，雖然大家都覺得他溫和，可能是年幼的直覺，他就是怕他。
蘇臨川是皇后次子，二皇子夭折后一直被皇后捧在手心里長大，如果沒有當(dāng)年的事情，現(xiàn)在的太子之位坐著的應(yīng)該就是蘇臨川了。
“皇兄也來.......”這話說道一半蘇臨川就后悔了，蘇九黎當(dāng)街砍死了太后最為信任的老太監(jiān)之后，宮中就都知太子與太后離心。他怎么可能參加白瑜的聚會？
他急忙轉(zhuǎn)了話題“方才看了一個新來的舞姬，舞姿.......新奇，皇兄要不要也......”
“嗯?！本爬柩凵袼奶幙粗?，尋找著朝泠的蹤跡，即便知道她定然已經(jīng)跑了，可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知他耽擱的功夫，朝泠已經(jīng)回了太子府，繼續(xù)對著一堆書卷發(fā)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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