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朋克——這是許參商和楠希從車庫進入屋子后的第一觀感。

    玄關進來的地方站著一個年代久遠的機械人骨架，渾身每一塊骨頭泛著暗黃色的銅光。它被擺成大衛(wèi)的動作，藍色的眼睛不斷閃爍。

    走進內部，幾十條棕褐色的管道鋼鐵巨蛇一般，貼著球狀的外壁從四周底部向上延伸，直直通向頂端，匯聚在一個龐大的機器中。

    幾乎有半個球體內壁被顯示屏塞得滿滿當當，上面顯示著各種指標曲線、監(jiān)控畫面、數據分析，還有構造藍圖等等。顯示屏可以通過背后的軌道快速變換位置，方便使用者及時找到應有的東西。

    四周散落著械零件和齒輪，工作臺和各種知名或不知名的機械幾乎填滿地面的每一寸空間，工具到處可見，隨手一摸就能抄一把在手上，不知是否?；⒂幸舛鵀橹?。

    “不要亂動！不要亂動！不要亂動！”冢虎用冰水沖了一杯速溶咖啡，他抬頭一飲而盡，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剩余空間少得可憐的金屬臺上，轉頭狠狠看著許參商。

    許參商面對冢虎那要殺人的眼神，再次無奈攤手：“真不是我殺的?！?br/>
    ?；⒃诿媲暗目Х葯C上點了幾下，一只全身響動的小機器人從角落里出現，它和機器人總動員里面的瓦力驚人的相似，履帶在雜亂的地面上照常運行，只是時不時帶起幾個零件。

    “瓦力，給他看看?！壁；㈦p臂抱胸，對抬頭看他的小機器人說道。

    長得像瓦力，名字也是瓦力的小機器人點了點頭，它的大眼睛打出兩道光束，在冢虎身邊的墻上映出清晰的畫面。

    畫面上的許參商如同一個殺神，一次又一次地扣下扳機。

    楠希瞪大眼睛看向許參商，她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眼里的驚疑多了幾分。

    “怎么解釋這個？”?；_畫面抬了抬下巴，語氣中充滿了質問，“我反應器做到一半的時候，那張通緝令直接跳到我臉上。我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已經滿城皆知了？”

    “我也不知道，估計是合成的?！痹S參商看到楠希后退一步，沒來由地有些心酸，畢竟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面前的這個少女是唯一一個愿意相信他的人。

    ?；u了搖頭，他走近許參商，直至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距離，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許參商的眼睛，許參商沒有退縮，正視冢虎審問的目光。。

    “合成一個人的影像需要海量的個體分析，短短一兩個小時根本無法完成這么大的工作量，更何況這個視頻里的你形態(tài)十分的穩(wěn)定，更不是粗劣的技術可以達到的水平……”

    “你想表達什么？”許參商挑眉。

    ?；⒁粋€字一個字地說道，他加重語氣，再次問許參商：“人，是不是你殺的？”

    許參商沒有說話，他伸手從冢虎腰間拔出那把射線手槍，拉過冢虎的右手用力拍在上面，然后握著冢虎的手，把槍管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如果你認為是我殺的，你盡管扣下扳機。”許參商依舊直視?；⒌难劬?，他把?；⒌氖持阜旁诎鈾C上，語氣堅決。

    楠希只見兩個男人久久對視，誰也沒有后退一步。

    最終，?；⒕従彿畔率謽?，把它丟在身后的工作臺上。

    許參商和楠希同時松了口氣。

    “這個姑娘叫楠希……說來話長，有量子打印機嗎，幫她打印套衣服和鞋子……也幫我打一套吧?！痹S參商拍了拍?；⒌募绨颉?br/>
    ?；⒖戳搜劭梢苑Q得上是衣衫襤褸的兩人，點了點頭：“打印機有，但是不是量子的?！?br/>
    許參商走到咖啡機前，敲了敲它的外殼，看著上面的幾十個按鍵問道：“這個怎么用？給我來杯咖啡，我一晚上沒睡了?！?br/>
    “想得美?！壁；⒔o了許參商一個白眼。

    “至少給楠希一杯熱的吧，她穿得太單薄了。”許參商用拇指指了指楠希。

    冢虎嘆氣，上前拿出個不常用的杯子沖洗干凈，裝了一杯熱可可后遞給楠希，說道：“將就著喝吧?！?br/>
    “謝謝……”楠希雙手接過溫暖的陶瓷杯子，她啜飲幾口，臉微微紅潤起來。

    ?；]手示意兩人跟上，然后熟練地避開地上雜亂的東西，徑直走向一臺一人多高的機器。

    相較于對待許參商的態(tài)度，他看上去對楠希更有好感一點。

    “真不是你殺的？”楠希轉過頭，瞪大眼睛看向許參商。

    “放過我，真不是?！痹S參商再次舉手投降。

    “你怎么知道你這樣做，他就會相信你？”楠?？粗趦x器旁邊搗鼓的?；⒁谎郏杏X有些神奇。

    許參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看過二十一和二十二世紀的老電影嗎？不得不說，經典就是經典。”

    楠希喝著熱可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有點不明覺厲的感覺。

    “過來吧，許參商先開始?！壁；㈦S手丟掉一個虎頭鉗，開始在儀器的顯示板上調試起來，“太久沒有啟動了，你先來試試能不能用?！?br/>
    事實證明，是否穿鞋還是有點區(qū)別的——

    楠希雖然拖著大號的防護靴，但還是走得好好的。

    許參商則不然，他光腳踩在遍地的碎零件上，那份痛楚簡直夢回兒時誤踩積木，疼得讓他不禁有些呲牙咧嘴。

    儀器噴著水霧打開透明蓋子，除去里面幾十個帶著掃描器和噴頭的部件，它看上去就像個直立著的睡眠倉。

    許參商站了進去，即使他的身高有一米九零，儀器里還是留著許多空余的空間，他站直身體，兩手在身旁平伸，等待掃描開始。

    兩排激光打出，它們繞著許參商的身體高速打點，一旁的顯示板上迅速構建出許參商身體的三維模型。

    打印系統(tǒng)啟動，許參商的上身在十幾秒鐘內便“穿上”一件衣服。

    楠希捧著熱可可，認真地看著這臺運作的機器，她只在電子博物館里見過這種打印機，還未看過實機運行。

    根據史料記載，這種三維立體打印機曾經在二十二世紀風靡一時，幾乎各種產業(yè)都有它的身影，它在那個時候是個性化的前沿服務標志。

    但隨著線下商業(yè)的衰落與新一代量子打印機的崛起，它便慢慢退出了歷史的舞臺。

    凝固液霧化后噴出，艙蓋打開，許參商走了出來，他扯了扯黑色的T恤，有些意外材質的良好，問：“還不錯嘛，你從哪找到這臺老古董的？”

    “垃圾廠。”?；⒌靡獾匦α诵Γ骸摆s在報廢前一天把它拍了下來，沒買錯?！?br/>
    楠希脫掉防護靴，把熱可可放到一邊，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走進打印機，她好奇地左看右看，只是艙門不知出了什么問題，遲遲沒有合上。

    許參商趕忙穿上自己原來的鞋子。

    “那個，你要把衣服脫了，只能穿內衣……這衣服對你來說太大了，掃描不你的身體數據?！壁；⒖戳搜埏@示屏，對楠希說道。

    “可，可我里面……沒有衣服了……”楠希有些窘迫，她緊緊揪著衣角，臉頰漲得通紅，“可以麻煩你們……麻煩你們轉過去嗎？”

    許參商和?；②s忙轉過身，片刻之后，他們聽見衣服被扔到地上的聲音。

    兩人有些緊張，斜著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激光打點聲響起，或許因為楠希要做的是全套衣物，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也可能是兩人的心理作用。

    “喂，八年，真就一次都不來？”?；榱瞬蛔屇承┠铑^浮現，看著許參商，問道。

    許參商沒有說話，他在逃避這個話題。

    “許參商！”?；⑿挠胁桓实睾暗?。

    “八年前剛來能源城的第二天，我在你家門前站了一個晝夜，淋了一天的雨，可你人呢？連個響都沒有……我知道當時你在里面?！?br/>
    許參商目光直直看向前方，語調平淡。

    “我確實在?！壁；⒚嗣约旱暮樱暗抑挥浀昧荒昴莻€晚上，你遲到了。作為我唯一的朋友，在我孤身一人來能源城的時候，你不在站臺，甚至連個消息都沒有……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到最后我都沒有你的消息！”

    許參商愣了愣：“你不知道？”

    冢虎瞪眼：“知道什么？”

    “居民區(qū)那晚上就停電了，接著就是是全城停電?！痹S參商苦澀地笑了， “我們那里是大停電最先開始的幾個點，聯(lián)邦只采取應急措施，并沒有把消息散播出去……整整一年，一年后系統(tǒng)重啟，很多東西都沒了……包括聯(lián)系碼?！?br/>
    “大停電不是八月份才開始？”?；⒚偷剞D頭，臉上滿是錯愕。

    許參商沒有說話，搖了搖頭。

    ?；⒁а?，后悔地閉上眼睛。

    他們終于知道兩人從摯友變?yōu)槟吧说脑?，而這原因荒唐得可笑。

    十四年，兩人沒有講過一句話，沒有見過一次面，只是因為一個誤會，只是因為兩人的倔強和固執(zhí)。

    最荒誕的荒誕小說都不敢寫出這樣可笑的情節(jié)。

    “死要面子活受罪。”許參商和面前盯著他的瓦力對視，不知道是在說?；?，還是在說他自己。

    身后響起凝固霧氣噴出的聲音，艙門打開，楠希走了出來。

    “你們……你們可以轉過來了?！遍５穆曇袈犐先ビ行┎蛔栽?。

    兩人帶著或多或少的期待同時回頭，然后便齊齊愣在原地。

    “這打印機弄的衣服好像有點緊……”楠希扯了扯身上緊致的運動服，有些難為情地說道，她美好的曲線被勾勒得一清二楚，凹凸有致的身材一覽無余。

    露臍短袖配上短褲與運動鞋，纖細的腰肢，修長勻稱的腿，再加上楠?？梢苑Q得上精致的面容，她就像某個廣告里走出的活力短發(fā)運動少女，十分清爽干凈，充滿著青春與活力。

    “怎么，怎么不是寬松點的？”楠希感覺胸部被勒得嚴嚴實實，有些慌亂地問面前的?；?。

    ?；⑸锨翱戳搜埏@示屏，恍然大悟道：“這臺打印機二十年前最后打的一套女裝就是你這件，剛剛我沒有手動調，所以直接給你打印了這套這么……清涼的衣服?！?br/>
    “能不能換一件？”楠希湊到冢虎身邊，卻看到顯示板上亮著紅色的警報。

    “沒材料了。”?；擂蔚負狭藫项^，說：“我也沒多的了。”

    楠希越發(fā)地窘迫，因為她從來沒有穿過這種緊身的衣服，以前她總是穿著寬大的衣服，這讓她看起來會更加中性，更加不起眼。

    “我看起來會不會很怪？”她問。

    “很適合你，古典，但同時又方便你日常活動。”許參商由衷地說道。

    “是嗎……謝謝?！遍Ｂ月苑判南聛怼?br/>
    一旁的小機器人似乎在打量著楠希，它的大眼睛投出一束光線，將楠希從頭掃描到腳。

    “不用管它，它在給你體檢?！壁；⑿χ鴮σ荒樢苫蟮膬扇苏f。

    仿佛為了印證?；⑺苑翘?，瓦力片刻之后便投出一張綠色的表格——健康，輕度缺水，需要補充能量……

    “長得復古，還挺高級?！痹S參商看著轉身給自己掃描的瓦力，感覺十分有趣。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它安裝了最新的人體檢查模塊?！壁；㈥P閉打印機，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問：“你們是食物主義者嗎？”

    許參商和楠希同時點了點頭。

    “那就好，我家可沒有能量劑。我去給你們做點吃的……”

    就在?；⒁D身離去的一刻，瓦力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

    它投出一張紅色的表格……表格的顏色讓許參商想起那鋪天蓋地的通緝令。

    ?；⒛樕蛔儯s忙上前一步，三人把瓦力圍在中心，他們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許參商的體檢報告——

    身體指標異常，檢測出基因被替換活動，大腦受間歇性影響……

    看到最后一行字時，楠希和?；R齊轉過頭，以驚異的眼神看向許參商。

    許參商嘴唇緊抿，額頭不斷滲出冷汗……

    最后一行字：預計存活時間六個月。

    許參商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