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天下無劍
白瑯?biāo)土俗劣褚欢温?，兩人單?dú)相處時，琢玉提起了化骨獄。
“化骨獄四相八荒鏡的事情，你知道吧？”
白瑯點(diǎn)點(diǎn)頭。
“瓏嬰那邊出了點(diǎn)小差錯……伊川妗假裝被他控制，趁機(jī)潛入神臺，竊走了四相鏡。扇主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生氣了，他本來是準(zhǔn)備在晚些時候下臺的，結(jié)果逼不得已提前到了這兩天。你也知道，扇主下臺這件事有很多人盯著，臺上人人自危的真神們也好，其他三神臺的主人也好，都有可能會從中阻攔?！?br/>
白瑯會意：“我們在臺下要有準(zhǔn)備。”
“我是建議扇主投影下臺，真身不動，但也不知道他聽不聽得進(jìn)去。就按最極端的情況考慮，扇主真身降臨，被其他三神截殺，臺下也必須有能保住他的辦法?！?br/>
“你的意思是？”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弊劣裉纫粍?，界門打開，他回頭笑道，“這幾天要隨時留意擎天心經(jīng)，扇主會下詔令的。”
與此同時，青銅樹下，一只白色巨獸從天而降。
遠(yuǎn)遠(yuǎn)看去，它形如白虎，背生雙翼。但細(xì)看之下就知道它其實(shí)是由機(jī)關(guān)術(shù)鑄造的木獸，它的關(guān)節(jié)處時不時可見玄鐵珠核，手足轉(zhuǎn)動十分方便。木獸身體外面覆著真正的異獸皮毛，眼珠子是嵌入的是不同顏色的寶石，寶石之上刻了不少晦澀魔紋。
白虎木獸振翅落下，折斷青銅樹的枝椏。
“哎呀，新茶的味道……偃月你居然還會迎接我！”
白虎之上，一名少年靈巧地跳了下來。他膚色微黑，穿一身赤金色的短衫，露出矯健的手臂和長腿，身上有很多零零碎碎的裝飾：耳垂上掛了孔雀翎的羽飾，脖子上有魚紋銀環(huán)，腰上有犀角鑲銀銙，手腕上系了一串金色鈴鐺，腳踝纏著根用龍筋做的黑繩。
這些東西渾然一體，并無繁雜氣，反倒更顯輕靈。
他一動起來，飾物就開始丁零當(dāng)啷地響，偃月真尊不由微微皺眉。
“你怎么在這兒？”
少年撥弄了一下耳朵上的羽飾，笑著說：“我怎么不能在這兒？”
他四下嗅了嗅，忽然又抬頭問道：“你藏了什么好吃的嗎？”
偃月容顏肅穆：“前線戰(zhàn)事如此緊張，身為圣尊本該為宮中分憂，你卻整天在十絕境游蕩……”
“你怎么知道我沒干正事兒的？”兇咎逼近樹下。
偃月抬手一劃，樹上銅簡搖動，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粽鹗幊霾豢梢姷牟y。
“這么兇？”兇咎笑起來，他有兩顆尖銳森白的虎牙，看起來不好說是兇惡還是可愛。
偃月真尊還是一副冷淡的臉色，兇咎終于不鬧了，他撓頭說：“佛門想拜托我們一點(diǎn)事情，比較緊急。你先下決定，然而派解輕裘去把虛極叫回來?！?br/>
偃月微微皺眉：“什么事情？”
“化骨獄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佛門希望立刻將其拿到手?！?br/>
“什么東西？”
兇咎露齒而笑：“洞悉四相，統(tǒng)攝八荒。是昔年鏡主用來劃定四方擎天柱的遠(yuǎn)古圣器。”
送走琢玉之后，白瑯立刻前往靈虛門向太微回報(bào)消息。
到文始殿，朝見隱夏和夕聞空春都守在門口。白瑯還以為太微又做什么壞事讓他們倆給堵門了，連忙上去問道：“長老，師尊近來如何？”
兩位鮫人長老對視一眼，夕聞空春擺手道：“太微上人正在閉關(guān)，有什么事可以由我們轉(zhuǎn)達(dá)?！?br/>
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閉關(guān)？
白瑯心里嘀咕了一陣，退而問道：“上人有說過什么時候出關(guān)嗎？我有要事，必須與他面談?！?br/>
“讓她進(jìn)來?！蔽氖嫉顑?nèi)傳出太微的聲音。
白瑯微訝，若是閉關(guān)，怎么也不可能在文始殿，兩位長老干嘛說這胡話？她滿頭霧水地走入殿內(nèi)，太微正在大殿中央徘徊，看起來十分焦躁。
見白瑯進(jìn)來，他伸手往面上一抹，又清了清嗓子：“你有什么事？”
白瑯見他面容變化，聲音也全然成為另一個人的樣子，不由失聲叫道：“玉仙尊？太微上人呢？”
“不見了?！庇駝掖┲⒌囊路持衷诘钪凶邅碜呷?，看起來比太微老成許多。
白瑯一時語塞：“什、什么叫不見了？”
玉劍懸嘆了口氣：“字面意思，就是突然消失不見了。”
人家天殊宮圣尊都忙著合縱連橫扭轉(zhuǎn)戰(zhàn)局，太微居然一聲不吭地跑了？
玉劍懸似乎對這種事情比較習(xí)慣，他清了清嗓子：“先不管太微，你說說你有什么事?！?br/>
白瑯將偃月真尊的交涉內(nèi)容大致說了一遍。
玉劍懸表情凝重：“我本來不想說，但太微偷偷溜走，估計(jì)也是去往化骨獄的?！?br/>
玉劍懸與太微關(guān)系緊密，他知道得最多，但始終有所保留，只是對于不同人，保留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比如太微消失一事，他肯定會設(shè)法瞞著琢玉，即便選擇告知白瑯，也不會講明前因后果。
“跟繭宮有關(guān)嗎？”白瑯問道。
玉劍懸先點(diǎn)頭，后又搖頭：“他臨走前跟我提到了‘變道□□，改天換命’之類的事情，所以我猜他此行與四相八荒鏡有關(guān)?！?br/>
又是四相八荒鏡……
“太微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叨念這東西了，前日正好有線人回報(bào)，四相八荒破鏡重圓，被存放在化骨獄繭宮之中，他估計(jì)坐不住了。你知道嗎？據(jù)說四相八荒鏡是鏡主用來劃定四神臺的。”
“劃定四神臺??？”白瑯攥緊手。
現(xiàn)下魔選中斷，神選被強(qiáng)力干涉，以往自上而下的遴選制度已經(jīng)找不到出口。太微所謂的“變道□□”，很可能是自下而上地尋找突破，將臺上主導(dǎo)局面的人推翻，重定新秩序。
在這個過程中，用于“劃定四方神臺”的四相八荒鏡至關(guān)重要。
伊川妗從扇主這里盜走半塊，南方琴主又暗藏半塊在臺下，四相八荒鏡直接在臺下重圓，化骨獄瞬間就成了暴風(fēng)雨的中心。
白瑯越想越不安：“扇主最近要下臺，多半也是為四相八荒鏡一事，那地方很不安全……我得去化骨獄找太微上人?！?br/>
她轉(zhuǎn)身欲行，玉劍懸阻攔道：“太微上人孤身行動進(jìn)退靈活，若是你在他身側(cè)，反而容易掣肘。”
“我有分寸，玉仙尊還請放心?！卑赚樇贝掖业仉x開了。
化骨獄現(xiàn)在是琴主的陣地，扇主馬上要下臺，身懷半面鏡子的伊川妗又是箏主的人，四方神到齊三個，太微孤身一人，鋌而走險(xiǎn)，恐怕本來沒將自己的存亡放在計(jì)劃內(nèi)。
她急急忙忙地前往城主府，準(zhǔn)備從界門離開，可是剛進(jìn)門就被鐘飛虎攔住了。
“快來快來，沈道友發(fā)現(xiàn)不得了的東西了！”
白瑯沒來得及拒絕就被他拽到了沈硯師門前。
進(jìn)門一看，沈硯師正坐在中央，面前擺了個小小的藤籠，周圍書本環(huán)繞，陣法明滅。禹息機(jī)、慕嬌娥、應(yīng)鶴都在旁邊盯著，這還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微生漣居然也在。
白瑯覺得氣氛凝重，于是上前一看，這小藤籠里竟裝著十多只小蜘蛛。
“這是蛛母的眼線?！鄙虺帋熜÷暤?，“我暫時封住了它們的所知所感?！?br/>
原來沈硯師替微生漣拔出傀儡絲后，想仔細(xì)研究一下這些傀儡絲的使用方法，沒想到一用卻用出事了。
沈硯師解釋道：“我將傀儡絲織作網(wǎng)放在自己檐下，沒想到第二天竟然聚集了一大窩蜘蛛。這些蜘蛛不是普通蜘蛛，而是蛛母繭宮中特別飼育的妖蛛，就像是她的眼耳手足?！?br/>
慕嬌娥替他補(bǔ)充：“沈先生在自己屋舍周圍布過禁制，這些小妖蛛要進(jìn)來他必會發(fā)現(xiàn)。”
“所以它們不是后進(jìn)來的，而是本來就在府上的?！辩婏w虎急忙道，“至少沈先生入住之前就在?！?br/>
禹息機(jī)面色凝重：“妖蛛離了傀儡絲或者蛛母活不了多久，可是自沈硯師困住這些妖蛛以來，它們一直生龍活虎，所以說……”
“府上有內(nèi)鬼。”一直未曾開口的微生漣突然道。
白瑯看向他，目光中隱現(xiàn)鋒芒：“不要如此斷言?！?br/>
微生漣抿了下嘴，唇線僵硬，最后還是沒有作聲。禹息機(jī)和沈硯師隱晦地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感覺這兩人之間氣氛緊張。
白瑯只說一句便軟了口氣：“府上的人都相處融洽，微生前輩也稍微照顧一下大家的心情吧。”
禹息機(jī)用手肘捅了下沈硯師，沈硯師更用力地捅回來，傳聲道：“聽見沒，她讓微生漣照顧別人的心情。”
“忍住，不能笑?！庇硐C(jī)面色嚴(yán)峻。
白瑯斜睨了他們一眼，轉(zhuǎn)而吩咐道：“繼續(xù)關(guān)著這些蜘蛛，蛛網(wǎng)也掛著，把禁制卸了，看看到底能抓出來多少。微生前輩，你跟我來一下?！?br/>
微生漣跟著她離開，她在城主府中穿行，很快到了一處幽靜的小樓前。
高樓之上，有一名少年倚窗遠(yuǎn)眺，陽光被樹枝分割成棱，照見灼灼韶華。他半瞇著眼，發(fā)絲垂落的樣子又略顯陰鷙。
“這是鬼之野，繡鬼人有一支天卦在他身上?！卑赚樌⑸鷿i藏身樹后，沒有一絲要上前的意思，“你若是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說府上有蛛母或者棲幽的內(nèi)應(yīng)，他們肯定先拿鬼之野問罪?！?br/>
“所以呢？”微生漣問。
“我相信他?！卑赚樀?，“在證據(jù)確鑿，無法辯駁之前，希望不要有人往他身上貼罪狀?！?br/>
微生漣漠然。
白瑯轉(zhuǎn)過頭，平靜地說：“如果有人告訴我，微生前輩留在此處別有所圖，我也會這樣回答他——我相信微生前輩，直到他親口說出自己目的不純之前，不要有任何人當(dāng)著我的面質(zhì)疑他?！?br/>
微生漣發(fā)現(xiàn)自己沒法正面迎上她的目光。
白瑯神色不動：“如果微生前輩能夠理解的話，就請稍微尊重一下我對這件事的態(tài)度吧。”
“……明白了?！?br/>
白瑯禮貌告辭，幾乎要凝成實(shí)質(zhì)的制壓感終于消失。
微生漣最后看了一眼高樓上的小少年，神色沉凝地返回水榭居所。
太微座下三位謀士，玉劍懸擅長控制大局，言琢玉熱衷陰謀詭計(jì)，而白瑯看似優(yōu)柔溫和，實(shí)則長于全盤制壓。
挑了個最軟的柿子下口，沒想到會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
白瑯重新回到沈硯師住所時，里面正熱火朝天地討論著什么。
“要是換在五千年前，我一定會把剛才那事兒寫進(jìn)我自傳里！”
“是啊是啊，微生漣好不容易說個話居然被正面懟回去了。”
“你們說白瑯這么針對微生漣，是不是因?yàn)樗矚g折流上人?。俊?br/>
“她要是喜歡折流，這會兒早就把微生千刀萬剮了?！?br/>
白瑯推門進(jìn)去，里面忽然一片寂靜。
沈硯師裝模作樣地說：“哎，這些蜘蛛到底從哪兒來的啊？真是搞不明白，你說呢息機(jī)？”
“不明白不明白?！庇硐C(jī)連忙擺手。
“是從化骨獄跟來的?！卑赚樤谏虺帋熋媲岸紫隆?br/>
屋內(nèi)又是一片寂靜。
沈硯師端起藤籠，納悶地端詳著：“你怎么知道？”
白瑯摸了摸籠子：“我一直知道?！?br/>
“你一直知道？那你怎么不說？”沈硯師詫異地問。
“現(xiàn)在是敵暗我明，如果繡鬼人往府上安插一個我已知的眼線，那就能轉(zhuǎn)化為敵明我暗了?！?br/>
如果這個眼線白瑯知道，而繡鬼人不知道她知道，那么繡鬼人對她信息的掌控程度就全部由她控制。同時，眼線是用來傳遞信息的，傳遞的同時肯定會暴.露信息，由此追根溯源，反向竊取情報(bào)，也并不是不可能。
白瑯嘆了口氣，蹲下來接過藤籠端詳：“不過沒想到你們這么快就把它們抓出來了……”
沈硯師道：“你們府上那個小鬼建議我把傀儡絲織成網(wǎng)掛起來試試的，本來我還想拿它玩皮影戲呢?！?br/>
“對對對?！庇硐C(jī)也點(diǎn)頭。
“鬼之野嗎？”白瑯?biāo)妓髦鴨柕馈?br/>
沈硯師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微生前輩的話也別放在心上?！卑赚槍⑻倩\還給沈硯師，起身準(zhǔn)備離開。
鐘飛虎跟在她身后，似乎是準(zhǔn)備送行，但是到了界門附近，他突然攔了白瑯一把。
“什么……”事？
話還沒問出來，鐘飛虎便“噓”了一聲，繞過界門，帶她走進(jìn)一間密室。
“你是去找太微上人的？”鐘飛虎壓低聲音說。
白瑯眉頭緊皺地看著他。這事兒按理說是被朝夕兩位長老和玉劍懸瞞住了，鐘飛虎又怎么會知道？
鐘飛虎做了個眼色，打開密室門，門內(nèi)竟站著個有點(diǎn)眼熟的人。那人一身黑色勁裝，短發(fā)蒙面，正低頭擦拭一柄細(xì)細(xì)的柳葉刀。
白瑯看了又看，不太確定地問：“葉墟？”
黑衣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收刀，扯下面罩，正是葉墟。
“你們慢談?！辩婏w虎關(guān)門離開。
“好久不見?！比~墟淡然道。
“你為何來這兒？”
葉墟慢條斯理地跟白瑯把情況說了遍。
原來，前幾日太微從他這兒劫走了一樣?xùn)|西。他潛入靈虛門準(zhǔn)備把它那東西偷回去，剛一進(jìn)入文始殿他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殿中并非太微本尊，他覺得此事另有蹊蹺，所以特地來城主府拜訪所謂的太微座下首徒，也就是白瑯，畢竟兩人勉強(qiáng)算是“舊識”和“親人”。
“我想知道你是否了解他的行蹤，能否勸他歸還此物？”葉墟臉上倒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連焦急都沒有。
白瑯疑惑：“他到底從你這兒拿走了什么？”
葉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大夢?！?br/>
大夢一直在葉墟手里。
當(dāng)初白言霜把白瑯和大夢一起從爐火中弄出來，帶走白瑯，葬下大夢。后來葉墟歸還故里，循著不安定的氣息找到了這柄未成之劍。
白瑯沒有說明太微行蹤，而是一邊思索一邊問道：“他借走大夢的時候有說什么嗎？”
“是搶走?！比~墟強(qiáng)調(diào)道，“他什么也沒說，不過大夢暫居北方神劍和煙流劍之下，又有鑄劍之人的神魂加持，保守來說就算對上真神也不會有任何弱勢?！?br/>
“不是說大夢未成嗎？”
“是未成，但……”
葉墟猶豫了一會兒，白瑯鮮少從他臉上看見這種表情，不由逼近一步追問道：“不過什么？”
葉墟“嘖”了一聲，退開半步，道：“大夢不同于一般的劍，它并非死物，也不是附有劍靈的兵器，它本身就是活的。之所以說它‘未成’，是因?yàn)樯頌樘斓刂`的‘人’有三魂七魄，而大夢沒有。我妹妹鑄劍時曾給過它一魂三魄，我找到大夢后也給了它一魂三魄，只要再得一魂一魄，它就能徹底活過來了?！?br/>
葉墟頓了頓，又道：“大夢一成，天下無劍……這是葉姒說的?！?br/>
白瑯忽然聽見一聲輕嘆，側(cè)目便看見白言霜黑發(fā)裸足，侍立一旁，瞳光幽深靜謐。
“去繭宮吧?！彼诎赚樥菩膶懙溃疤⒋诵袃措U(xiǎn)，恐怕難以全身而退?！?br/>
他似乎已經(jīng)知道太微此行目的了，但白瑯再度追問，他卻只字不提。葉墟在旁邊等了會兒，再三思量才問：“你若是知道太微行蹤，能否告訴我？”
“實(shí)不相瞞，我正準(zhǔn)備去找他?！卑赚槦o奈道，“他所往之處兇險(xiǎn)異常，你還是別蹚渾水吧?！?br/>
“不管怎么樣，我得把大夢拿回來?！比~墟堅(jiān)持道。
白瑯還是滿臉不贊同，于是葉墟轉(zhuǎn)而要挾道：“上回追殺令的事情可是我給你解決的?！?br/>
“若是找到太微，我自然會勸他歸還此劍?！?br/>
“去哪兒找？”
白瑯搖頭不答。
葉墟又氣又急：“你都說了，太微所往之處異常兇險(xiǎn)，要是到時候他死了，你也死了，大夢不就永遠(yuǎn)找不回了嗎？”
白瑯皺眉：“你還想怎么樣？我跟你立個契約，保證能把大夢帶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br/>
“……”
葉墟安慰道：“到時候我肯定不管你們死活，只要大夢到手就行，你就放心吧?！?br/>
白瑯心里涼涼的：“聽著確實(shí)讓人放心不少……”
天殊宮前線，步留影正站在帳前探頭探腦。剛剛從魔窟中出來的蒼淇不停揉著衣角，在她身旁來回走動，他時不時回頭看向主帳，眼神中透出驚懼。
“白瑯到底什么時候回來？”蒼淇終于忍不住問道。
“你應(yīng)該換個問題?！辈搅粲翱戳怂谎郏八龝粫貋??！?br/>
沒過多久，主帳正前方呈八卦陣型排列的鏡中出現(xiàn)一片漣漪，蒼淇眼睛一亮，步留影激動地跑了過去。
但是從鏡中走出來的并非白瑯，而是一個陌生男人。這男人短發(fā)蒙面，一身勁裝，黑色暗紋的綁帶緊緊纏繞在各個關(guān)節(jié)，全身沒有一處不藏著致命武器。他眼神鋒利寒冷，緊繃的黑衣輕易顯示肌肉線條，步留影在短暫的驚訝警惕之后立刻露出了笑臉。
“不錯不錯?！彼舷麓蛄恐@男人。
蒼淇惱火地說：“什么‘不錯’，白瑯呢？”
陌生男人讓開了一點(diǎn)，鏡子再度泛起漣漪，這次從鏡中走出的是白瑯——她沒拗過葉墟，還是把他帶上了。
“這位是誰？”步留影朝白瑯擠眉弄眼。
“啊……”白瑯頓了頓，“朋友?！?br/>
葉墟給了她一個很明顯的厭惡眼神。
“是朋友，還是……那種朋友？”步留影的眼神往葉墟腰腹處飄，心里不住感慨，緊身夜行衣真是個好東西。
“我沒空跟你聊了。”白瑯走到蒼淇面前，確認(rèn)他完好無損，于是直接往主帳外走去，“現(xiàn)在我要去化骨獄。事態(tài)比較緊急，如果在我回來之前天殊宮發(fā)動攻勢，記得派人去正陽道場聯(lián)系玉仙尊?！?br/>
“等等等等！”步留影把她拉住了，“天殊宮暫時不會發(fā)動攻勢?！?br/>
“什么意思？”白瑯停住步伐，心里有種不好的預(yù)感，她回頭一看，黑衣鬼面的魔修正撩開帳簾走出來。
步留影有點(diǎn)心虛，白瑯惱火地問道：“我不在的時候，你私自跟天殊宮達(dá)成了什么盟約嗎？”
“咳！”步留影試圖推卸責(zé)任，“這不怪我，他們把衣清明派過來了，我沒把持住……”
白瑯胸口一梗。果然，衣清明緊跟著夜行天從主帳里走出來。他一邊用指套尖繞著頭發(fā)玩，一邊絮絮叨叨地跟夜行天說著什么，當(dāng)他看見白瑯之后，原本略帶戲謔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起來。
“還走不走？”葉墟往白瑯的脊梁骨上戳了一下，她瞬間清醒了。
“快走?！卑赚樀纛^就跑。
衣清明拖長音在后面叫道：“留步，圣尊有事相商！”
白瑯當(dāng)然不可能留步，她繼續(xù)往前走，忽然眼前一花，黑衣驟降，血爪印擦著她鼻尖落下。鏗鏘聲伴隨著火花震響整個營地，葉墟用一柄柳葉刀抬起對方的利爪。劍氣與真氣碰撞，兩人面前瞬間蕩開一條長約百米的溝壑。
衣清明一擊未中，直接抽身后躍，十條火蛇拔地而起。葉墟指間閃過寒光，飛刃如霜，與火蛇一觸便將其化作冰雕。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兩人已經(jīng)相互探清虛實(shí)。
“你確定要動手？”衣清明緩緩直起身子。
“別擋路?！比~墟冷冷地說。
衣清明頷首指向白瑯背后，道：“不是吧？我?guī)熜诌€在那兒看著呢。”
“那正好介紹一下?！卑赚樒届o地指了指葉墟，“這是我舅。”
“……”
步留影喜形于色，葉墟看起來想手撕了她。
“偃月真尊有要事相商。”夜行天終于發(fā)話了，“如果談得愉快，也許他可以在宮主面前幫你說點(diǎn)好話。”
偃月又拿楚扶南當(dāng)作要挾。
白瑯心里權(quán)衡了一下：天殊宮這邊多半也對四相八荒鏡有想法，趁機(jī)了解一下他們掌握了多少信息也好。葉墟看得出她在猶豫，他很不滿地傳聲說：“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大夢，不要跟他們多說。”
白瑯耐心勸道：“大夢跟太微在一起，太微跟偃月要談的東西在一起，所以我得去跟偃月談?wù)?。?br/>
“不行，時間緊迫?！?br/>
“你們商量好了記得跟我說聲?！币虑迕骱懿荒蜔苯酉囟?。
白瑯從儲物袋里抽了根香出來，把它塞給葉墟：“你看著它燒，時間說不定會過得慢點(diǎn)?！?br/>
“……”
白瑯下決定：“我去一趟天殊宮馬上回?！?br/>
葉墟把香折斷了：“誰知道你會不會趁機(jī)溜了？”
“你們到底談好沒有？”衣清明跳過溝壑，沖到白瑯面前，一把拉著她領(lǐng)口將她拎起來，“如果同意就趕快跟我走，如果不同意我就趕快搶你走，給個準(zhǔn)數(shù)?！?br/>
這回葉墟沒有幫白瑯阻攔，他在一邊冷眼旁觀。
“帶我去見偃月?！卑赚槕?yīng)道，葉墟眼神更冷，她立即補(bǔ)充，“我們！帶我們?nèi)ヒ娰仍?！?br/>
夜行天劃開界門，將他們引向青銅樹下。
白瑯本來還因?yàn)槎鄮Я藗€人而有些忐忑，但是到了青銅樹下，她發(fā)現(xiàn)偃月真尊也不是一個人。
偃月身邊有個皮膚微黑，眼睛像貓眼般又亮又圓的少年，他周身邪煞之氣化作黑云將整棵樹遮住；還有一名坐在蓮花臺上的四臂女子，她面色青紅，頭生雙角，正是吉祥天，偃月幾乎不曾正眼看過她。
“終于來了……”偃月似乎松了口氣，他也沒有在意與白瑯一起來的葉墟。
白瑯有些緊張，她努力控制住了表情：“是之前談過的那件事情嗎？”
“你們之前談過？”那個少年挑眉看向偃月，偃月嚴(yán)厲地瞪了一眼白瑯，白瑯頓時更緊張了。
“快點(diǎn)?！奔樘齑叽俚馈?br/>
偃月清了清嗓子：“新事態(tài)。我們決定暫時與浮月孤鄉(xiāng)休戰(zhàn)，條件是你去繭宮，幫忙解決化骨獄。虛極會在那邊接應(yīng)，還請不要擔(dān)心。”
白瑯跟葉墟對視了一眼。
“我不明白，虛極怎么也去化骨獄了？”葉墟?zhèn)髀晢柕馈?br/>
白瑯沒有應(yīng)聲，她更多的是在思考為什么天殊宮要讓她與虛極天尊會合。
佛門真神下臺，偃月、兇咎俱在，天殊宮并不缺人前往險(xiǎn)境。難道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偃月和兇咎還秉持一貫的不出面原則，只讓器代主行權(quán)，單獨(dú)行動？
“他們也一起去嗎？”白瑯指了指夜行天和衣清明。
“是啊，借你用?！眱淳毯茈S意地說道，偃月聽了似乎有些不悅，兇咎擺了擺手，“繭宮現(xiàn)在可是刀山火海，要不是九諭閣內(nèi)亂，自顧不暇，我就直接弄一堆罪器給你了。”
白瑯仍在思考，兇咎繼續(xù)引誘道：“宮主那邊我會盡量溝通，只要能找到虛極，什么都好說?！?br/>
“明白了?！卑赚槾饝?yīng)得很快，“我立刻動身。”
偃月給了夜行天一個眼神，他微微欠身施禮，然后帶白瑯和葉墟離開，衣清明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很快，青銅樹下只剩偃月、兇咎還有吉祥天。
兇咎輕松的神色逐漸卸下，他來回走動，焦躁不安。偃月冷冷地說：“行了，冷靜一點(diǎn)?！?br/>
“冷靜？虛極一聲不吭去了繭宮，你跟太微的徒弟私自會面，這個丑女人說西王金母和言琢玉一樣從來不曾效忠過任何一方，現(xiàn)在佛門會被她徹底拉下水，你要我怎么冷靜？”
兇咎暴跳如雷，吉祥天倒是氣息平穩(wěn)。
偃月心下微嘆，沉聲道：“把那封信再給我看下。”
吉祥天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它外表看起來比較完好的，但很多內(nèi)容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再看多少次都一樣。”吉祥天說，“最重要的東西已經(jīng)被抹去了?！?br/>
“確定是西王金母做的嗎？”
“確定?！奔樘煺Z氣凝重，“她被瓏嬰帶走之后，我們冒著很大風(fēng)險(xiǎn)搜索了龍山、瑤池等地，但是沒有找到任何有價(jià)值的東西，除了這封信。西王金母在上面下了禁制，只要有人試圖打開它，上面的內(nèi)容就會自動抹消。我已經(jīng)盡力恢復(fù)了一些，但也僅僅是這些了。”
偃月盯著信紙，目光深邃：“至少我們知道這封信是寫給誰的?！?br/>
——“扶夜幽天劍宗、清闕通玄真仙”。
前綴冗長，和落款中的“九靈太妙龜山金母”一樣，看起來非常正式。
——“白言霜”。
這個名字將所有分散的線索引回最開始的位置。
“看這里……‘知白守黑，存思無極無窮之境，唯上圣高真而已’。”吉祥天垂首指著信上斷斷續(xù)續(xù)的字跡，在某一處用力點(diǎn)了幾下，“‘上圣高真’，臺上已經(jīng)查到了，它所指的是鏡主?！?br/>
臺下幾乎找不到關(guān)于鏡主的典籍，所以只能求助于臺上。
根據(jù)年代久遠(yuǎn)的史話奇談記載，成為庇世者必須遵從天道戒律，這些戒律中有一條就是“既知其白，須守其黑”。也就是說，庇世者不能以“黑白善惡”來作為“是否庇佑”的標(biāo)準(zhǔn)，只要是天道認(rèn)同的，他都無條件選擇庇護(hù)。
鏡主是最近一位，也是為修道者所知的唯一一位庇世者，所以“知白守黑”只能是形容他的。
他也當(dāng)?shù)闷稹吧鲜ジ哒妗边@個尊稱。
整封信提及鏡主的只有這句話，其他都是些意義不明的修煉心得。以這封信為突破口，佛門認(rèn)為西王金母并不效忠于任何一個神臺，她效忠鏡主。
吉祥天收回信，繼續(xù)道：“還有言琢玉，他很有可能真正效忠于某個人……”
“不是太微，不是扇主，而是鏡主?！辟仍鲁了嫉?，“其實(shí)狩獵榜一出來就該猜到了，因?yàn)槌稍谀巧厦妗Ｈf緣司一戰(zhàn)，太微派琢玉處理朝稚，琢玉卻把朝稚變成了庇主。”
“普通人是做不到這點(diǎn)的，就像一般真神甚至是四方神都不能隨便制造諭主一樣。言琢玉一定是墮神臺的人，而且地位不低?！眱淳桃贿呎f著，一邊焦躁地走來走去，“再者，西王金母能從瓏嬰手上逃脫，還順便盜走四相鏡，若說東方神臺沒有她的內(nèi)應(yīng)，我是怎么都不信的?！?br/>
“根據(jù)擎天心經(jīng)的新附錄百兵寶鑒，最近言琢玉易主了?！辟仍吕^續(xù)分析道，“他在白瑯手下，和白言霜同主?！?br/>
“而從西王金母的信件來看，白言霜很可能也是鏡主的人，否則他假死回生這件事完全解釋不通。”兇咎微微冷笑，“他和言琢玉本來就是同黨，由他出面為言琢玉的諭主接戰(zhàn)夜行天，把臺上臺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執(zhí)劍人身上，再詐死轉(zhuǎn)入白瑯手下?！?br/>
金蟬脫殼，暗度陳倉。
“所以他們共同的諭主白瑯就很關(guān)鍵?！眱淳痰贸鼋Y(jié)論，長出一口氣，“繭宮之亂……她也許能得到鏡主的東西。只要她一拿到四相八荒鏡，我們就立刻動手。”
偃月沒有他那么放松：“可是白瑯并不好騙，她答應(yīng)得如此果斷，心中多半也有什么計(jì)劃?！?br/>
“不要擔(dān)心，虛極和輕裘也在化骨獄，月昭和清明又在白瑯身邊盯著，大自在天隨時可以降臨。只要她拿到四相八荒鏡?！眱淳掏韲瞪蟿澚艘幌拢θ萦l(fā)兇惡，“就結(jié)束了?！?br/>
前往繭宮的路上，氣氛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緊張。主要還是因?yàn)橛幸虑迕鳎钦娴淖焖椤?br/>
“你怎么每次身邊都換個人?。俊币虑迕魇植唤獾貑柊赚?，“就不怕腳踏幾條船最后翻了嗎？”
白瑯不耐煩：“說了這是我舅?！?br/>
葉墟的目光如鋒芒在背，十分扎人。
衣清明又問：“那之前的琢玉折流呢？”
白瑯臉色更差了。
衣清明不死心，回頭對葉墟說：“舅，白瑯以前騙過我感情，還穢亂靈虛門……”
“你叫我什么?。俊比~墟拔刀暴起，白瑯連忙把他按回去。
“我們上哪兒跟虛極天尊會合？”她生硬地把話題轉(zhuǎn)到正事上。
“我怎么知道？”衣清明攤手。虛極天尊孤身前往化骨獄，這消息他們也是剛得知的。解輕裘第一個跑去找，衣清明和夜行天則被其他兩位圣尊召集起來，準(zhǔn)備按計(jì)劃行事。如果沒有算錯，虛極天尊這會兒估計(jì)已經(jīng)在繭宮了。
夜行天也沒回答，他一路沉默向前，面具下面是什么表情也讓人猜不透。
衣清明悄悄說：“他可能已經(jīng)走睡著了?！?br/>
白瑯想想覺得夜行天也怪可憐的，攤上衣清明這么個師弟。
“什么時候甩開他們？”葉墟忽然傳聲道。
就連他都能看出天殊宮圣尊用心險(xiǎn)惡，更別說白瑯。但目前為止白瑯都很合作，也不知是作何打算。
“你看我眼神，見機(jī)行事?！卑赚樀坏?。
很快，他們在遠(yuǎn)離人煙的荒蕪廢棄之地見到了繭宮。它并非一座建筑，而是綿延幾十界的建筑群，由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白繭連綴而成。從天空到地底，從山巒到湖泊，蛛絲遍及每一處，柔軟似輕煙，讓人辨不清方向。
衣清明指尖亮起火芒，直接將蛛絲點(diǎn)燃。
火焰迅速蔓延，看起來勢頭很大，但放眼繭宮遍布的幾十界，也不過像個煙灰燙出的洞。
夜行天拂袖熄滅火焰。
白瑯委婉地勸道：“燒是燒不完的，你這樣反倒會引起妖蛛注意?！?br/>
她往地上跺跺腳，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柔軟松塌，讓人不安。葉墟試圖斬開一條道路，但根本沒用，蛛絲背后還是蛛絲，這里沒有任何道路。
白瑯取鏡映照天空，在一點(diǎn)殘存的火光中，眾人都看見了蛛絲遮蔽之下的東西是什么。
鏡上映出的東西乍一看像是星空，一片漆黑中透出數(shù)不盡的星星點(diǎn)燈的亮光。但仔細(xì)觀察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亮光其實(shí)是很小很小的蟲眼，有黃有綠有紅，五顏六色，因分割得極小而辨別不清。
白瑯將鏡子挪動了一下，照向別處，也是差不多的景象。
“這是什么意思？”葉墟問，他還不太熟悉白瑯的天權(quán)。
白瑯翻手蓋住鏡子，一臉惡心地說：“意思就是，要么我的天權(quán)有問題，要么這幾十界上空，全部都是細(xì)細(xì)密密的蟲子眼睛?！?br/>
“這是蛛母身上的不殆妖瞳。”衣清明的語氣比以往穩(wěn)重些。
夜行天抬頭望向空中：“蛛母曾噬百鬼，取其目為己用，所以她全身上下都是這樣的眼睛……”
葉墟少有地感到頭皮發(fā)麻：“等等，這些眼睛是蛛母的？那她豈不是……”
“她的真身就如帷幕般在繭宮上蓋著?！卑赚樢蔡ь^看向天空，語氣略顯敬畏。
不愧為神話時代的人物，蛛母和吞天人一樣，真身甚至無法容納在一界之中，動輒就能毀天滅地，簡直讓人看不到擊敗她的可能性。
這樣恢弘無匹的真身，不知道跟她同屆神選的人要如何與她對抗。
夜行天似乎知道白瑯在想什么，他低聲道：“成為上師的祚器以后，百鬼蛛母縱橫天下，再無敗績。”
衣清明笑嘻嘻地說：“對，蛛母一直是我?guī)熜值陌駱觼碇！?br/>
夜行天轉(zhuǎn)過頭，衣清明立刻收斂了神色。
幾人沿著蛛絲收攏的方向，繼續(xù)艱難前行。
夜行天在最前面開路，他方向感很好，直覺準(zhǔn)確，反應(yīng)迅速，可以應(yīng)付大部分正面襲擊。衣清明斷后，他機(jī)警敏銳，喜歡給白瑯找茬，所以能隨時留意到她這個薄弱點(diǎn)。白瑯和葉墟差不多是被控制在中間的，雖然很安全，但是也難以脫身。
“我一個人要走倒是不難?！比~墟悄悄傳聲問，“你呢？”
白瑯沒好氣地回答：“你自己溜了去繭宮找大夢就行，管我做什么？”
葉墟一時語塞。
他抬眼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夜行天。那男人舉止得體，進(jìn)退有度，并不像是傳聞中的兇神惡鬼，但鬼面遮蔽下的猙獰戾氣比他所料想的還更深沉。他身體里仿佛有什么正在積聚惡變，隨時可以爆發(fā)成災(zāi)難。
也不知道為什么白瑯明知有詐，還非要跟天殊宮二人同行。
白瑯見他半天不說話，又道：“太微就在繭宮，更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你要走就趕快走吧。”
葉墟又是一噎：“你也可以入鏡離開。”
白瑯搖了搖頭：“不能總是逃跑。”
折流消失，太微赴險(xiǎn)，曾經(jīng)她依靠過的人正在慢慢離開。
“逃跑”已經(jīng)不再是明智的選擇，她必須成為能夠獨(dú)當(dāng)一面的諭主。
蛛網(wǎng)越來越細(xì)密，蛛絲地面軟綿綿的，還帶有特殊的黏濕感，走起來又惡心又累。不多時，眼前分出兩條甬道，下面都垂掛著不少肉瘤似的繭，它們呈蜂巢狀堆積，由兩條主要甬道連接，最后在看不見的高空交匯，結(jié)于蛛母腹下。
“往哪邊走？”衣清明走到前面問夜行天。
夜行天則看向白瑯。
“不知道?！卑赚樥皖^看鏡子，但不管怎么看都是蛛絲和蟲眼，仿佛這幾十界除了蛛絲就沒有其他了。衣清明對她冷嘲熱諷，但她就跟沒聽見似的，不斷調(diào)整著鏡子的方位，希望能窺見繭宮中的景象。
“隨便挑一條路吧。”葉墟皺著眉說，“總不能一直站在這兒?！?br/>
白瑯抬起頭：“兵分兩路吧?！?br/>
這個計(jì)劃很快得到了所有人認(rèn)同。
夜行天低聲吩咐衣清明：“我跟白瑯一起，你看住另一個人?！?br/>
“為什么你跟白瑯一起？”衣清明問。
衣清明有點(diǎn)調(diào)笑的意思，但夜行天回答得很嚴(yán)肅：“我對她比較了解，而且行權(quán)也更克制她?！?br/>
“但是你喜歡她?！币虑迕鞴⒅钡卣f，“我怕你犯錯啊。”
夜行天低頭摸了一下面具，聲線保持平靜：“圣尊已經(jīng)安排好了，必要時候大自在天會接管我的身體，不要擔(dān)心。”
衣清明愈發(fā)憂心忡忡：“你現(xiàn)在都不否認(rèn)你喜歡她了?！?br/>
“你們商量得如何？”白瑯突然湊過來，“要不然我跟葉墟一起，你們倆一起吧。”
“……”衣清明怒視著她，“你做什么夢呢！”
“我們一起吧?！币剐刑熘苯訉Π赚樥f道。
白瑯給葉墟使眼色。
葉墟自以為領(lǐng)會了她的意思：“哦，那我也跟你們一起。”
“不是……”白瑯拼命朝他擺手。
最后衣清明單獨(dú)行動，往左邊甬道進(jìn)去；葉墟、白瑯、夜行天三人行動，往右邊甬道進(jìn)去。
衣清明咬牙切齒，白瑯生無可戀。
他們沒有耽擱太久，很快就進(jìn)了甬道。
這個蛛網(wǎng)通道給白瑯的感覺十分壓抑，它和圣王塔里那個密道構(gòu)造差不多，沒有任何分叉，一路向上，周圍也不連通任何白繭。前段路都還安穩(wěn)平淡，但是很快白瑯就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小聲埋怨葉墟：“你走路不能輕點(diǎn)嗎？”
葉墟匪夷所思地看著她：“你覺得我走路會出聲？”
也對，這家伙是刺客。
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是從哪兒來的？
“外面。”夜行天往甬道壁上指了指，“有很多?！?br/>
白瑯汗毛都豎了起來。
就在她極為緊張的時候，正前方蛛絲忽然往里一坍，有什么東西刺了進(jìn)來，蛛絲很有彈性，它被拉長，緊繃得幾近斷裂。白瑯可以通過凹陷的輪廓看出這是個齒狀的東西，很可能是猛獸獠牙。
“嘶——”
外面的東西猛然刺了進(jìn)來，還真是一只獠牙，而且它越坍越下，似乎是在用力撕咬這根通道。
白瑯不敢亂動，她下意識地舔了下發(fā)干的嘴唇，然后立刻意識到這是個很可怕的失誤。因?yàn)橐剐刑煺没仡^捂住她的嘴，側(cè)身將她緊按在蛛絲壁上。
另一只獠牙從她剛才站的地上刺了出來，和前面那根上下咬合，整個通道都是一抖。
這樣的危機(jī)關(guān)頭，白瑯腦袋里只有一句話——
她往夜行天手心舔了一下。
舔了一下。
舔了。
一下。
周圍可能安靜了有幾百年那么久，白瑯終于聽見夜行天傳聲道：“不要說話，妖蛛能分辨聲音發(fā)出的震動?！?br/>
葉墟被兩根獠牙隔在另一頭，他隱匿身形的本事十分了得，僅隔著兩根牙齒白瑯就感覺不到他的氣息了。白瑯試圖用幻象遮蔽自己身形，但夜行天取下鬼面覆在她臉上，讓人窒息的黑暗撲面而來。她嗚咽了一聲，試圖掙脫面具。
“別動，這些妖蛛是蛛母的一部分，不殆妖瞳為它們破除真幻之隔。”
鬼面似乎可以斂息凝神，不過上面附著的煞氣讓白瑯不太舒服。
過了一小會兒，尖牙抽了出去，蛛網(wǎng)重新被織攏。
葉墟悄然出現(xiàn)，重新與白瑯二人會合，他看見兩人的樣子不由微怔——白瑯用夜行天的面具半遮住臉，夜行天在一旁側(cè)頭看她。夜行天的真容從未有人見過，相較起以好容顏聞名十絕境的衣清明，他看起來年紀(jì)大些，氣質(zhì)沉穩(wěn)低郁，但目光陰鷙張狂，眼瞳漆黑，深入皮肉之下的破壞性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讓人無法忽視。
“還你?！卑赚樆琶Π衙婢呷厝?。
夜行天接過面具重新戴上，上面附著的陌生氣息讓他意識到剛才白瑯戴著他的面具，呼吸傾吐在面具內(nèi)側(cè)，與他的呼吸以微妙的方式間接交織在一起。
他微微握緊手，指套尖端冰冷銳利地擦過剛才白瑯舔到的地方。
燙得驚人。
周圍忽然寂靜，也沒有人繼續(xù)往前。
葉墟問道：“剛才那是什么？”
“妖蛛的一種?！币剐刑燧p咳一聲，“應(yīng)該是循著動靜過來的，我們踩在蛛網(wǎng)上，每一絲震動都回傳給蛛母，她再派出妖蛛探查巡視，這其中要經(jīng)過很多步驟，所以會比較滯后，不用太擔(dān)心?！?br/>
“尾大不掉……”白瑯若有所思。
蛛母強(qiáng)則強(qiáng)已，弱點(diǎn)也很明顯。她目標(biāo)太龐大了，反應(yīng)也比較遲鈍，當(dāng)初洞陰極尊或許可以用天權(quán)彌補(bǔ)這點(diǎn)，但棲幽不行。因?yàn)闂牡臋?quán)也是反應(yīng)比較滯后的，她和蛛母一樣只擅長陣地戰(zhàn)，若是準(zhǔn)備充分則無人可擋，若是出其不意則難以招架。
就在白瑯?biāo)伎嫉臅r候，一只紙鶴忽然從背后的甬道中飛了出來。
夜行天伸手抓住紙鶴，紙鶴順從地?cái)傞_展平，上面寫了一行大字：“師兄你快來！”
“衣清明？”葉墟問，“他怎么了？”
很快又飛來幾只紙鶴，白瑯跳起來把它們撈住，紙鶴在她手里瘋狂掙扎，最后還是屈辱地被展平了。白瑯把這幾張紙鶴連起來讀了一遍：“師兄你快點(diǎn)過來，找到他們關(guān)押西王金母的地方了，估計(jì)要打起來?！?br/>
看來西王金母這次奪鏡未成，反而被俘獲了。
葉墟嗤笑道：“還真能給他碰上？傻人有傻福?！?br/>
“走吧。”夜行天淡然道。
白瑯以為他要去救衣清明，結(jié)果他直接往前走了。
“不用管他?！币剐刑炻唤?jīng)心地說。圣尊沒有吩咐過西王金母的事情，所以理論上還是四相八荒鏡優(yōu)先。
這時候又飛來一只紙鶴，葉墟試圖伸手去撈，但沒撈著。最后還是白瑯搶到了，她將紙鶴展開一讀，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找到太微了。”
不等另外兩人說話，她直接轉(zhuǎn)身回跑。
“等等！”葉墟一邊叫她，一邊跟了上去。
夜行天只能也跟上。
接近甬道中部，外面猛地一晃，天旋地轉(zhuǎn)之感猝然襲來。當(dāng)白瑯緊抓著壁上蛛絲站起來時，甬道已經(jīng)被一只比房子還大的妖蛛攔腰咬斷了。
外面狂風(fēng)大作，白瑯半條腿都暴露在風(fēng)中，僅憑幾根蛛絲撐住身子。
這只妖蛛渾身都是黑褐色剛毛，長著像蛇牙一般的長齒，上下一共四個。它換了個角度，朝白瑯爬來，白瑯這才看見它的背部竟是一張張扭曲的妖鬼面孔，不是畫上去的，也不是生來就長成這樣，而是像影璧一般不斷變換著不同的妖鬼面孔。
白瑯取符咬在口中，一只手拽緊蛛絲，另一只手映鏡確定方位。
“你別亂來??！”葉墟在后面警告道，從他這角度看來，白瑯有半邊身子都在蜘蛛嘴里了。
夜行天未有一言，但指尖已經(jīng)燎燃烈焰，弓似的黑火逐漸從他掌中成型。
白瑯咬破舌尖，血沾上符紙，被她吹向面前的蜘蛛。
“清風(fēng)披林，素云方耀！”她頌咒道。
妖蛛在蛛母的網(wǎng)中行如閃電，它身形巧妙地避過符紙，直接朝白瑯撲來。白瑯不懼反笑，符紙從妖蛛身側(cè)穿過，瞬間化風(fēng)上拂，藤蔓隨風(fēng)勢猛漲，一下將妖蛛縛住。
這時候白瑯也大致確定好了鏡中方位，她突然松開蛛絲，抓住了妖蛛身上的一根藤蔓。
妖蛛力氣驚人，而且只要立于蛛網(wǎng)之上就能源源不斷地獲取蛛母的力量。很快，它掙脫了符咒，反身躍起，試圖甩開身上的白瑯。
白瑯再度松手，借力滯空，又咬一符在口中。
“光諦洞青，玄風(fēng)通兮！”
一股青色颶風(fēng)在她和妖蛛中間爆發(fā)，她順勢御劍而起飛向?qū)γ嬉虑迕魉诘耐ǖ?，妖蛛被再三推阻，沒能緊扣住蛛網(wǎng)，直接從高空墜落。這時候夜行天一箭離弦，穿云而來，在避無可避的妖蛛腹部開了個大洞，黑火猛然升起，將它的殘軀吞噬殆盡。
葉墟試圖追著白瑯到另一條甬道去，可這時候蛛網(wǎng)又開始恢復(fù)了。
他惱火地用利器將蛛絲劃開，但是越劃它恢復(fù)就越快，白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數(shù)不盡的蛛絲之中。
“見鬼了，這就是她說的見機(jī)行事？”葉墟恨恨地把刀子一扔。
什么鬼見機(jī)行事，根本就是見機(jī)把他們所有人甩開，自己單獨(dú)行動。她肯定早就有計(jì)劃，還在幾人面前裝來裝去，假意妥協(xié)，放松他們警惕……哎，女人都是騙子。
夜行天身法驚人，眨眼就化作黑霧消失在原地。
葉墟一咬牙，也化作黑影消失。不過他沒辦法突破蛛網(wǎng)，必須回到最開始的岔路口重新進(jìn)衣清明那條，時間耽擱這么久，白瑯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早知道就該在她身上留個信物。
說起信物……
葉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命契。
“也不是沒有信物啊……”白瑯有權(quán)附著在他身上。
他們兩人使勁追蹤的時候，白瑯才剛御劍飛出去一小段路。這里空中都交織著密密麻麻的蛛網(wǎng)，御劍飛不了多遠(yuǎn)就會被纏住，這還算好的，速度太快，說不定還會被極細(xì)的蛛絲攔腰截成兩段。
白瑯轉(zhuǎn)而在蛛絲上奔走。
從底下看起來，兩條通道離得不遠(yuǎn)；但是從上面看起來，兩者之間幾乎跨了半界。
怎么走過去都是個問題，更別提避開夜行天、葉墟還有蛛母眼線。
白瑯幾乎沒有空隙去思考那些，她還在梳理太微的種種奇怪行徑。他為什么要搶大夢？又為什么會沖著四相八荒鏡去？真的如她和玉劍懸所想，是想奪下鏡主圣器，重定四方神臺嗎？
這次天殊宮的安排也很異常，偃月似乎很篤定她能順利出入繭宮，這是為什么？
白瑯艱難地朝著另一條甬道前進(jìn)，這時候天色忽暗，白繭顏色漸深，最后都像被墨水染了似的變成黑色。一道道青紫色霹靂在漆黑天空中皸裂開，囂張的閃電光芒將蛛母所在的地方劃開一個大口子。這道口子越來越大，天地異相頻出，罕見的動蕩在幾十界之間傳播，難以想象的偉力狠狠搖晃一切。
風(fēng)雨突至，暴雪凝霜。
沒有一點(diǎn)防備，當(dāng)白瑯回過神來的時候，冰冷的雨水已經(jīng)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仰頭看天，摸了把臉，這“雨水”是黑紅色的，透出頹靡腥香。
手中的鏡面被大雨模糊，白瑯不得已召出了白言霜。他白衣赤足，不沾一絲濕氣，面色一反常態(tài)的沉冷，可是白瑯也沒能留意到。
她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瑯?gòu)昼R，鏡中不受外物所擾，所成之像一如既往的清晰。
——遙遠(yuǎn)天際，太微手執(zhí)琉璃色光劍，直接貫通四相八荒鏡。
鏡碎，劍折。
天下大亂。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