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姜進了屋,耳屋的布簾子一掀，出來一個人。這個人幾步跨到馮玉姜跟前，雙膝一彎就給她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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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竟然是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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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愣住。她下意識地就望向耳屋的門，又四下環(huán)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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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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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你怎么在這兒？傳秀她……她……沒跟你在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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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馮玉姜一臉驚疑焦急，東子連忙說：“跟我在一塊兒！傳秀跟我在一塊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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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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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了,馮玉姜做夢都擔(dān)心著傳秀。她推斷傳秀是跟著東子走了,可這兩個孩子身無分文，年紀又輕,就這樣背井離鄉(xiāng)的，怎么能不讓她擔(dān)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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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當(dāng)初的事，鐘傳秀心里只想求一個刀斷，不想再跟吳家牽扯不清的了，可吳家無所不用其極，打定了主意要死死拴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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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初，鐘繼鵬礙于面子，不愿意跟吳家攤牌，又怕吳雙貴是陰陽人這事，宣揚出去，吳家搞出人命來。俗話說死人身上有膏藥，鐘繼鵬怕沾上麻煩，半點法子也拿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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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時東子奶過世已經(jīng)出了五七，東子對這個地方也沒啥留戀了，就打算遠走他鄉(xiāng)，他找到傳秀，想試著勸說傳秀跟他走，沒想到傳秀一聽，立刻便決定跟東子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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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前馮玉姜支持她私奔的話，給了軟弱的傳秀一些勇氣。她明白，就算她跟吳家這樣鬧下去有個結(jié)果，她真能擺脫吳家，也是體無完膚了，還擔(dān)上了一個二婚頭的名聲，更不說吳家要往她身上潑多少的臟水了。就算鐘繼鵬肯讓她跟著東子，這些事對東子的影響也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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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秀逼于無奈，主動重回到吳家去，那本是兩個人商量的主意。傳秀如果從鐘家離開，又會把鐘家拉進說不清道不白的糾葛中，所以她從吳家尋機離開，把責(zé)任推給了吳家，跟先走等她的東子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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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跟傳秀一路往西，走了兩百多里路，先到了一個叫泉頭寨的地方，兩個人在那兒落了腳。那時候不像如今社會，到處都有打工掙錢的機會，傳秀便學(xué)著馮玉姜那樣，弄了個攤子賣油煎包，東子在周圍幫人干點零活，日子也勉強過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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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起來吧，東子，先起來，你這么跪著，我心里也不好受。你跟傳秀從小就處得好，原本就是姓鐘的辜負了你馮玉姜伸手想要拉東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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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按住她的手，說：“嬸子，你就讓我跪著吧，我心里也不好受。傳秀就這么跟著我，不明不白的，你就是打我罵我，那也應(yīng)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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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說：“東子，你記住，你跟傳秀，是我答應(yīng)的，是我同意傳秀跟你過的，你們沒有不明不白，你們兩個早該在一塊了。都怨我這當(dāng)媽的沒本事，護不了自己閨女，讓她遭那些罪，受那些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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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說著落淚，東子的眼睛也就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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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你怎么找到這兒的？傳秀怎么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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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這樣一問，東子的臉上就添了些羞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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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秀她不方便來……她懷孕了，害喜害的厲害，路又太遠，大路還好，山路主要靠兩條腿走了。嬸子，我是代傳秀來見你一面，告?zhèn)€別，我們打算到大西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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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shù)厝税盐鞑拷凶龃笪鬟?，去大西部，三年五載，甚至十年八載都見不著了，傳秀尋思，總得給她媽留個話，起碼讓她媽知道，她好好的活著，就在哪個地方，活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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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見馮玉姜一面，本來東子打算直接回村子一趟，傳秀卻擔(dān)心。她跟東子兩個人前腳后腳的離開，不知鬧沒鬧出什么風(fēng)波來，東子這樣冒冒失失地回去，未見得就穩(wěn)妥。這事兒傳秀留了個心眼，就叫東子找到了孫圩子，跟孫老太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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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上輩子也沒出過遠門，她對西部的印象，就是山套子，草海子，聽到東子跟傳秀打算遠走到西部，馮玉姜禁不住擔(dān)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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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兩個，走那么遠做什么？倒不如就留在這邊，等幾年。過幾年，人的腦子不能一直那么迂，你倆回家去，沒人能說你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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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說：“嬸子，我們離開，不全是因為吳家，傳秀那樁婚事，本就是吳家沒理，要丟臉也是吳家的事。傳秀她是不想弄得風(fēng)風(fēng)雨雨，叫家里跟著為難，我是不想再留在那里了，除了嬸子你的恩情，那塊地方，還有什么叫我掛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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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太在旁邊說：“叫我說，眼下社會比原先好混了，年紀輕輕，要出去闖蕩闖蕩，不見得是什么壞事，走就走吧，離了窩的鳥兒，興許能飛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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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擔(dān)心傳秀，問道：“傳秀，她幾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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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的臉微微有些羞澀，說：“三個月了。她一心想來見你一面，可兩百多里路，爬山過嶺，找不著車坐，我硬攔著沒給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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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哦了一聲，說：“東子，不是我要打攔壩，不給你們?nèi)?，你們這樣一路奔大西邊去，人生地不熟，也不好混??！再說你不是說傳秀害喜厲害嗎，她怎么還能千里迢迢地去大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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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嬸子你放心，去西邊的事兒，落實了的，我本來在泉頭的煤礦里幫人家干點零活，給正式工代代班、打打勤雜什么的，這邊的煤礦工人，這陣子好多要往西部去，說那邊煤礦缺人手，劃拉我一塊去，我想著，樹挪死人挪活，我現(xiàn)在跟傳秀在這邊混，也就勉強糊個口，讓傳秀跟著我受罪。走遠點，興許還能有什么機遇。有好多人，一起坐火車去，傳秀我一定小心照看，能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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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說著，趴下來就給馮玉姜磕了一個頭，說：“嬸子，你對我東子有恩，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一天回報你。傳秀她不容易，待傳秀我只有一個心眼，家里但凡還剩一口飯，我一定讓給她吃。你也不用焦心，說不定哪天，我們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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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看他主意打定了，想了想，只好說：“你既然都打算好了，我也不再攔著了，要去煤礦干活，有一條，煤礦那地方容易出事，別光想著掙錢，人的性命最要緊，千萬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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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連忙答應(yīng)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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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礦那地方，那挖出來的都是金子啊，能掙錢。要是哪天煤礦給私人辦，那是要發(fā)財?shù)摹＞退銙瓴恢X，現(xiàn)如今也餓不著人，一家人平平安安就行了，就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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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點點頭，說：“等我們一旦安定下來，就想法子給你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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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說：“寫了信，也不一定能落到我手里，寫不寫也不打緊，你們好好地就行。真要是在外頭出了什么難為事，記得你們這里還有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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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是孫老二用馬車送出村的，兩百里路，送一程是一程，到了西邊的山路，就靠他自己走了。運氣好搭上哪個大車，運氣不好，自己拿兩條腿慢慢丈量。反正，東子見過了馮玉姜之后，一會子也不想再等，就要趕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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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怕傳秀擔(dān)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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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子走了以后，馮玉姜抱著小五喂奶，就開始發(fā)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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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倆孩子也真不容易。不過我看這孩子，是個有見識的，腦子怪精靈，做事也穩(wěn)重，不用你擔(dān)心的孫老太在旁邊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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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說：“怪我，我當(dāng)初就算拼了死，也不該讓傳秀嫁過去，就不會有這一磋落了。攤上個沒用的媽，叫傳秀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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磋落，在當(dāng)?shù)卮蠹s就是指一連串的不順、磨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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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太說：“你呀，你有五個孩子，這年頭，人沒有軟弱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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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帶著小五“躲尿窩”，在孫家住了一宿?；貋頃r，家里正操忙著拉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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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聽二丫嘰嘰喳喳跟她說著，說鎮(zhèn)上的人家里已經(jīng)亮上電燈了，沒有煙，特別亮，就那一個小小的燈泡，整個屋里都亮堂堂的，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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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似乎對拉電這事十分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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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快就理上電了？看把你歡喜的，咱村里恐怕還得等幾天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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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快了，比那煤油燈熏的一鼻子灰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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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好啊，馮玉姜心里說，通了電，八十年代就算真正在這塊地方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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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鐘繼鵬回來，也跟她說起這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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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咱家拉不拉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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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然拉，怎么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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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繼鵬說：“拉電還是不拉電，各人家自愿的，上頭鼓勵叫拉電，咱這地方貧困，上頭給貼補電線啥的。不過村里好些子人家都不拉電，聽說電費怪貴的，沒有點煤油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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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說：“這不是劃不劃算的事，我不管旁人家怎么弄，反正這電，咱家一定要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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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電，就像二丫說的那樣，最起碼不用熏煤油燈的黑煙了。再說，有了電，能干不少事兒呢！馮玉姜她當(dāng)然知道，通電，并不像一些子老莊戶想的那樣，僅僅用來點個電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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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一個月到底要多少電費……”鐘繼鵬自己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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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說：“粗了不算細了算，你整天還抽著洋煙呢，你真要會過日子，你把你那個洋煙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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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繼鵬就笑，說：“管我抽煙什么事？拉電就拉電，什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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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小五給罰了兩百塊錢的事，著實讓鐘繼鵬低落了一陣子，家里沒有一個錢，光滑的，這讓鐘繼鵬很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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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姜卻看得很開，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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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尋思，有了電，能不能弄點什么可以長期干的營生？比如，開個電動機磨面房什么的，不知行不行。馮玉姜對那些子機器是不在行的，但她當(dāng)然清楚，通了電，有好多事都可以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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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電線桿子埋到了馮玉姜家門口。一群工人，在那兒吆吆喝喝地理電線，引得大人小孩好多的圍著看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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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電線拉進了馮玉姜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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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電的工人在她家忙碌了好一陣子，在各個屋里的梁頭上掛上了一個燈泡，從梁頭扯下一根細細的繩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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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還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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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子忙得去拉那根繩子，啪嗒一聲，剛子嚇了一跳，望望頭頂，燈泡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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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電的人直笑：“正在理電線，上頭還沒送電呢，等晚上給你送電，就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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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外頭忽然就傳來一陣子小孩的歡叫聲，來電了！剛子幾步跑進屋去，拽住那根繩子一拉，屋子里一下就大亮了，照的跟白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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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亮，這下子能看清書上的小字了二丫瞅著燈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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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聽老媽講，村里剛剛通電那會子，誰家裝了點燈，是一件十分有面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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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著寫著，就有點“往事不堪回首”的感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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